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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 ...

  •   我有个父亲,名叫何青风。打我记事起,“父亲”这两个字就和师父口中“天下无敌”的传说紧紧缠在一起。师父总说,放眼整个修真界,能在你父亲剑下走满三招的人,屈指可数,他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争锋。

      可偏偏,越是耀眼的星辰,越容易过早陨落。师父叹着气说这话时,指尖的茶盏晃出细碎的涟漪,我知道,他在惋惜——父亲在最该意气风发的年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对父亲的记忆,像蒙着一层薄纱的旧画,只清晰定格在八九岁那年的夏日。那天格外闷热,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我蹲在院子里追着蚂蚁跑,跑着跑着就晕乎乎地倒在石阶上。迷迷糊糊间,一双满是厚茧的大手轻轻抚上我的额头,粗糙的触感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擦去我额角的汗珠。紧接着,一双纤细却格外结实有力的胳膊将我抱起,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剑穗气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父亲刚从山下回来,衣衫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甚至有些地方磨得发白,可他抱着我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

      就是这样一个在记忆里温柔又强大的慈父,却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就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我总觉得,这不该是他的结局。一个能让师父都赞叹“无人能敌”的高手,怎么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这份疑惑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埋了许多年,随着年岁渐长,慢慢生根发芽。

      我鼓起勇气向师父提起想要调查父亲死因的念头时,一向温和的师父却瞬间沉了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改变什么?何青风已经不在了。”

      我不甘心。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碎片,父亲温柔的眼神、师父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在告诉我,事情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我开始绝食,以此对抗师父的闭口不谈,饿到头晕眼花时,脑海里反复闪过父亲抱着我的模样,那一刻,我更加确定,无论多难,我都要找到真相。

      僵持了三天后,师父终于松了口。他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无奈:“既然你这么固执,我也不拦你了,随你去吧。”话音刚落,我只觉得脚下一阵轻晃,再睁眼时,已经站在山门之外,身后是云雾缭绕的山峦,山门紧闭,再也看不见师父的身影。他居然就这么把我赶下了山。

      茫然地站在山脚下,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姑姑何若嫣。她是父亲的亲姐姐,也是这个世上我为数不多的亲人。师父曾说,姑姑年轻时和父亲一个性子,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放荡不羁爱自由,常常骑着马在青梅庄的后山狂奔,笑声能传出去老远。可后来,姑姑成了亲,日子刚安稳没几年,一场灭顶之灾就席卷了江陵,不仅是我们何家,整个江陵城都没能幸免。

      没人知道那场灾难是怎么发生的。师父说,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一夜之间,曾经繁华的江陵城变成了一片废墟,哭声、喊声混杂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就是在那场灾难里,我失去了我的亲生父母——我其实是父亲捡来的孩子,是他二哥的女儿。据说,当时生父为了护住尚在襁褓中的我,和生母一起挡在了敌人面前,再也没能站起来。

      第一次见到姑姑时,她看着我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这模样,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伸手轻轻摸着我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怀念,“可这爱出风头的性子,倒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追问:“父亲以前很爱出风头吗?”

      姑姑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都染上了暖意:“何止是爱出风头,他啊,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厉害。小时候拿着木剑在庄里瞎晃,见人就说‘我以后要当天下第一’,偏偏他天赋是真的好,十几岁的年纪,庄里的长辈都打不过他,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说他了。”

      说着说着,姑姑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少女的俏皮:“我还记得,你父亲十五岁那年,要去参加灵山试剑,头天晚上急得直跳脚……”

      姑姑的话还没说完,记忆里的画面就清晰地浮现出来——少年何青风举着一把断成两截的剑柄,在院子里四处乱窜,脸上满是慌张,嘴里还不停嚷嚷:“阿姐!我的剑断了!明天就要试剑了,这可怎么办啊!”那模样,活像被人抢了骨头的小狗,急得快要哭出来。

      姑姑何若嫣也跟着慌了神,翻箱倒柜找出一把灵光四溢的长枪,塞到何青风手里:“别急,试试这个,长枪和剑法路数相近,说不定能凑合用。”

      可没等何青风高兴多久,他刚握住枪杆,只听“咔嚓”一声,那柄看起来坚固无比的长枪,居然也断成了两节。何青风捧着两截枪杆,可怜巴巴地看向姑姑,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父亲的二哥,也就是我的生父,从外面回来,见姐弟俩这副模样,笑着提议:“我上次抓了个树妖,法力还算深厚,把它的本体削成木剑,我再加上几道符文,应该能撑过比试。”

      何青风还是不放心,皱着眉问:“真的能行吗?万一打到一半又断了,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怕什么,”姑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豪气,“你那剑法,速战速决不就行了,哪用得着和人缠斗?”

      何青风点点头,握紧了那把临时用树妖本体削成的木剑,转身走向灵山试剑的擂台。

      那是修真界每十年一次的盛事,灵山脚下挤满了人,参赛者大多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有出身世家豪门、从小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子,也有出身草根、想借此机会出人头地的散修。试剑的规则很简单,一人一组,靠抽签选对手,赢了就进下一轮,输了就只能灰溜溜地下台。运气好的,能一路碰到实力平平的对手,轻松晋级;运气差的,刚上场就遇上天赋卓绝的强者,只能认栽。

      最终能站上领奖台的,只有三个优胜者,而奖励,是灵山天池里藏着的神兵利器。那些法宝,要么是上古神仙亲手锻造,要么是流传千年的遗物,每一件都带着强大的力量,只要能得到一件,修为就能暴涨,甚至能在修真界站稳脚跟。可即便拿到了前三甲,也未必能带走法宝——神兵有灵,只会认能驾驭它的人为主,若是得不到认可,最终也只能空手而归。

      修真界千百年来,能被神兵认主的人寥寥无几,而这些人的结局,也各不相同。有的带着法宝归隐乡野,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有的看破红尘,从此不染尘世纷争;有的凭借法宝之力突破瓶颈,飞升成神;还有的,却因为法宝威力太强,被其反噬,最终命丧黄泉。所以,大多数参赛者即便渴望得到法宝,也更倾向于选择那些戾气不重、容易驾驭的,毕竟,比起一时的修为暴涨,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按理说,能闯进前三甲的人,都能称得上是“当世无敌”,毕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强者。可那一届灵山试剑,却因为何青风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他仅凭一招,就给整个修真界留下了至少三十年的阴影。

      那天,何青风提着那把简陋的木剑,站在擂台上,看着对面十几个摩拳擦掌的对手,笑盈盈地开口:“各位,实在对不住,我还有事要忙,你们是一起上,还是分两批来?”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哗然。

      “口气真大!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怒声说道,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别以为出身青梅庄就了不起,告诉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旁边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眼神里满是不屑。

      还有人试图劝和:“何三公子,我们知道你实力不俗,但这般狂妄,未免太过失礼。”

      何青风见他们不愿一起上,无奈地摇了摇头,手腕一翻,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冲入了人群。

      刹那间,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擂台中央爆发出来,光芒太过强烈,无论是擂台上的参赛者,还是看台上的观众,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脸。

      混乱中,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这何三到底在搞什么?”
      “我的腿……动不了了!”
      “哎哟,谁推我!我怎么摔倒了?”
      “肚子好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

      等到白光渐渐散去,所有人都惊呆了——擂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一个个都晕了过去,只有何青风一人,穿着一身青衣,笔直地站在擂台中央,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宛如一株挺拔的青松。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众人,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对着看台上抱了抱拳:“各位,刚才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看台上,一个穿着粉衣的少女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拉着身边的人说:“这何三肯定用了什么奇招,刚才那白光一出来,谁都看不清他做了什么,我要去会会他!”这少女名叫秋塘文,是修真界有名的散修高手,性格最是爱凑热闹。

      她身边的少年明方,也跟着点了点头,扬了扬下巴说:“走,去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白衣少年:“小度,你去不去?”

      被叫做“小度”的君玄度,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我们又没报名参赛,这样贸然上台,不太好吧?”

      “怕什么,”秋塘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就往擂台飞去,“到时候就说我们是来切磋的,难道他还能把我们赶下来不成?”

      三人落在何青风面前,刚要开口,就见何青风手里的木剑“咔嚓”一声,也断成了两截。可他丝毫不在意,指尖凝聚起一道灵力,瞬间在断柄上凝成了一把透明的剑身。没等秋塘文三人摆好架势,何青风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轻轻一挥剑,三人只觉得后背一轻,脚下一个踉跄,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下了擂台。

      远处的看台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瞪大了眼睛,拉着身边中年男子的衣袖,声音里满是震惊:“爹爹,那个人是谁啊?连大哥都打不过他!”

      中年男子摸了摸胡子,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擂台上的何青风身上,缓缓说道:“他是青梅庄的三少爷,何青风,按辈分算,是你的远房侄子。”

      “侄子?”小男孩君子辰愣住了,“可他看起来比我大了整整五岁啊。”

      辈分什么的,君子辰很快就抛到了脑后,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擂台上的何青风,眼里满是崇拜。从那一刻起,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远房侄子”,就成了他心中唯一的目标。

      之后的日子里,君子辰拼了命地修炼,天不亮就起床练剑,直到深夜才肯休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变得和何青风一样强,总有一天,要站在他面前,和他好好切磋一场。

      这份执念支撑着他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十五岁那年,他终于有了下山游历的机会。那天,天降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君子辰躲进了山间的一座破庙里避雨,刚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也狼狈地跑了进来,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这鬼天气,好好的怎么突然下这么大雨,”男子一边抱怨,一边拧着衣角的水,“我这衣服刚换的,又湿透了。”

      君子辰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犹豫了一下,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衣裳,递了过去,柔声说道:“公子,我这里有干净的衣裳,若是不嫌弃,就换上吧。”

      男子转过头,看到君子辰递来的衣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多谢多谢,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君子辰,来自姑苏寒山寺。”

      听到“姑苏寒山寺”这几个字,何青风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接过衣裳说:“好巧,我是江陵青梅庄的何三,何青风,幸会。”

      “何青风?”君子辰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就是当年灵山试剑的那个何三?”他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何青风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何青风笑着点头,迅速换好衣裳:“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亲戚,真是缘分。”

      君子辰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啊,缘分……”

      “对了,”何青风突然问道,“二叔怎么会在这里?这荒山野岭的,可不太安全。”

      君子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二叔”是在叫自己,连忙摆手:“公子直接叫我君二就好,‘二叔’听着怪别扭的。我是听山下的村民说,这山上有邪祟作乱,害了不少人,所以特地过来看看,想除掉那邪祟。”

      “这么巧?”何青风眼睛一亮,“我也是听说了邪祟的事才上山的,既然咱们目标一致,不如一起?”

      君子辰欣喜若狂,连忙点头:“好!太好了!”

      那场大雨过后,君子辰就一直跟在何青风身后,两人一起仗剑走江湖,一走就是五六年。这五年里,君子辰跟着何青风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姑苏寒山寺里看不到的壮丽山河,认识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有劫富济贫的侠客,有隐于市井的高手,也有守着一方土地的普通人。他从何青风身上学到的,不只是剑法,还有那份“虽身处江湖,却心怀苍生”的担当。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所有的美好,都会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那天,何青风坐在码头的石阶上,脚边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坛。他拿起最后一坛酒,刚要揭开红布,就看到一叶扁舟顺着河水缓缓漂来,船头站着一个白衣男子,正是君子辰。

      看到君子辰,何青风眼睛一亮,笑着打趣:“哟,这不是白衣公子吗?我可是等你好久了!”

      君子辰没接话,笑着从身后拿出两坛酒,晃了晃说:“我今日带了两坛洞庭春色,不知绿衣公子愿不愿意陪我喝一杯?”

      一听到“洞庭春色”,何青风立刻来了精神,伸手就要去抢:“快给我!这酒我可是想了好久了!”

      君子辰眼疾手快,把酒坛往后一收,坏笑道:“急什么?这酒是给姑姑做寿用的,你的那份,晚上再给你。”

      何青风撇了撇嘴,有些不满:“晚上才给我,君二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谁让你喝了这么多酒还不知足,”君子辰无奈地摇摇头,“要是到了寿宴上,你喝多了耍酒疯,丢的可是青梅庄的脸。”

      何青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到时候我回房里喝,保证没人知道。”

      君子辰刚要再说些什么,突然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别闹了,我姑姑来了。”

      何青风根本不信,回头瞥了一眼,嘴里还嘟囔着:“你别想骗我……”可看清不远处的身影时,他的话戛然而止——不远处的码头上,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女子,正带着一群奴仆站在那里,神情冷淡,目光空洞,正是君二的姑姑,金陵城主夫人,君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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