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体弱皇子当伴读》柿子年糕

1、清贫孤女

　　大靖国永熙年间，权臣林立，党争暗涌，皇权虽在，却不再如日中天，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平衡。江南富庶，北方旱灾频发，国库空虚，边关虽偶有蛮族骚扰，但并无大战。
　　诗书鼎盛，才子辈出，女子亦可入学堂，在京都及几个最繁华的州府，出现了女子书院。
　　永熙帝勤政但优柔寡断，多疑重礼，常年头痛，体虚但好风雅，第二任皇后张氏贤德有谋，宽和隐忍，母族原为寒门，现在成为外戚新贵，无子嗣，抱养了宫人所出的三皇子，现在八岁，体弱并不得永熙帝喜欢。太后威严刻板，精明擅权，母族是江南周氏母族，清流文官一党。
　　太子为已故元后所出，早夭，现在并未立储，一共有皇子六人，公主四人。
　　永安侯府为勋贵一党，爵位三代，以世袭公侯，军中将领为核心，手握部分京营与边军兵权。
　　官员升迁贬谪，背后往往是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
　　林婉如的父亲是官居五品的文官，他本性清正，不愿同流合污，但又缺乏强硬后台与钻营手段，在同僚眼中并不合群，公务上，繁琐的文牍，推诿的责任，隐晦的排挤，乃至一些需要自掏腰包的开销都压在他肩上。微薄的俸禄还要维持一家的体面，支付雇佣老仆的药钱还有每年所需的药钱。
　　他总是咳嗽，请不起名医，用的都是最寻常的药，病情总在“稍见起色”与“再度加重”之间反复，最终一场来得格外凶猛的风寒引发了他的旧疾，加上工作上心力交瘁，他没能熬过去，林夫人与丈夫感情甚笃，多年来与丈夫都是相互扶持，丈夫死了，娘家也在异地，她守着一点微薄的家产和一个年幼的女儿，她哀毁过度，日夜啼哭，本来就不算强健的身体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很快她也病倒了，发热，咳嗽，食不下咽。
　　在她十岁的时候母亲也去世了，只留她一个孤女无人照料，她浑身上下仅有几件首饰可以傍身，大概折算下来是五十两。
　　父母接连病逝，像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丝温度和支撑，她眼看着父亲母亲的咳嗽越来越重，家里的药味越来越浓，直到她再也见不到他们起来对着她笑。
　　一日午后。
　　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声音响起，不高不低，“请问，林家小姐可在家？我等奉京城永安侯府老夫人之命前来。”
　　永安侯府？老夫人？
　　她犹豫得迎他们进来，那个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老奴姓张，是京城永安侯府老夫人身边的，老夫人是您母亲的亲姑母，听闻姑爷和姑奶奶不幸离世，您无人照料，心中十分惦念。特命老奴前来，接您到侯府去居住教养。”
　　林婉如愣住了。
　　张妈妈的话语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让她惶恐的光透了进来，去……侯府？有人……要接她走？不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缓慢地，沉重地钻进她的脑海。
　　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害怕，她想表达谢意，但是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
　　永熙七年春三月。
　　眼前高悬的“永安侯府”匾额，漆色沉暗，她有些晃神，两个婆子迎出来，口称她叫做表小姐，但她感觉到她们在悄无声息地打量她，掠过她半旧的衣裳和简单的头饰。
　　一个十岁女孩跟着永安侯府的这两个婆子进入了这座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里，听闻老夫人是娘亲的姑姑，老夫人一听说林婉如孤女无人照料，便派人把她接过来照顾，她没有左顾右盼，但是亭台楼阁的巍峨尽收眼底。引路的婆子步履从容，她不敢失了仪态，给逝去的父亲母亲丢脸。
　　她平日并未与侯府有过什么交集，是老夫人顾念旧情，所以她才有了安身之所，她心中感激但到底有些紧张。
　　还未到正堂，她边听得有笑语，还闻到了很好闻的茶香。
　　门帘掀开，许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身着一件旧衣，淡蓝色，一张小脸清秀寡淡，缺乏鲜活的色彩，神态不自然，脸色苍白，身形纤细单薄，像一株还未长开的嫩苗。
　　堂上正中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也就是府里的老夫人，两侧坐着几位珠环翠绕的夫人和一位容貌姝丽的姑娘，领路的婆子笑着说：“老夫人，表小姐到了。”
　　她身着一身赭石色缂丝万寿纹常服，料子名贵，颜色沉肃，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前勒着同色抹额，正中嵌着一块质地极佳的翡翠，更添威严。
　　见到老夫人后，她按着母亲生前反复教导而且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礼仪，上前几步，恭敬磕头。
　　林婉如并未说什么话。
　　老夫人周氏并未立刻叫她起来，她淡淡颔首，抬了抬手，旁边一个容貌端丽的丫鬟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对素银镯子递给林婉如，她谨慎收下，便听老夫人又说道：“既来了便好生住下，平日多与你三姐姐学规矩。”她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丝毫喜怒，没有半分温情的问候，没有对逝去侄女的哀悼也没有对侄孙女孤苦无依的怜惜，只有冷静的告诫和不容置疑的规矩。
　　老夫人旁边的一位穿着湘红色衣裙，眉眼明丽的女孩，看着林婉如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她的美是鲜活的，带着侵略性的，不容人忽视，一双杏眼大而明亮，本该是明媚天真，但却时常带着一种审视和比较的光芒。
　　老夫人看着前面跪着的瘦弱女孩，一声不吭的，心底暗暗摇头，觉得木讷无趣，一点也没有姑娘家的俏皮可爱。
　　一旁站着的二少爷，多看了林婉如几眼，看到她跪姿端正，有些生起了怜悯之情，这么早就失去了双亲，甚是可怜，但跪着的时候脊梁依旧笔直，暗叹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只可惜命运多舛。
　　林婉如谢过了老夫人，又一一拜见了侯府的人，侯府的老太爷已故，大老爷也就是现在的永安侯爷，身负爵位与实职，他多数时间忙于公务和应酬，对内宅事务不甚过问，大夫人是府中的实际内管家，出身高贵，行事严谨，面上总是端庄得体，对待各房子女看似一视同仁，但心思缜密，更看重利益和侯府颜面，她有三个孩子，分别是大小姐，二少爷和三小姐。
　　大小姐已经嫁人了，不在府中。
　　二少爷年纪稍长，已经十八岁，家中嫡子，气质沉静，她去行礼的时候，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平稳：“表妹不必多礼.”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也是无可指摘的疏离。言行举止，皆符世家公子风范，眼睛平静无波，不会流露出过多亲昵的情感。
　　三小姐，十四岁，比她大四岁，容貌姝丽，活泼娇纵，看起来不太喜欢她这个外来者。
　　庶出的二老爷领着一份闲职，二夫人有一子，是府中的四少爷，她也拜见过了，比她大不了几岁，十二岁，好奇得看着她。
　　老夫人还有一女，三姑奶奶已经嫁人，不在府中。
　　她始终微垂着头，答话时声音轻柔，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坐也只敢挨着凳边，背脊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并不高，但是心怀感激，侯府收留了自己，她希望自己在侯府里能够平安度日。
　　晚膳时分，她被安排在一个靠下的位置，丫鬟悄无声息地为她布菜，每一筷都精准地落在她面前那个精致的小碟子里，分量不多，但样数繁多，都是她未曾见过，甚至叫不出名字的菜式。她很喜欢那个她看不出原料，但形状精巧可爱的点心。
　　她不敢先动，直到别人动筷后，她才极小口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吃着。
　　吃完饭就喝那个洁白剔透的茶杯里的茶水，散发着一种清雅的香气。
　　暮间，庭院中的景致开始失去白日的鲜明轮廓，沉入一种朦胧的静谧。假山石的棱角变得柔和。廊下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曳，林婉如跟着一个丫鬟引着，草木的清冷气息，以及一种寂静，她的院子位于侯府相对偏僻的一隅，与主院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门廊。
　　在一段略显幽深的抄手游廊尽头，一个小小的月洞门，门上悬挂着一块匾额，“幽篁里”，名字很雅气。进去以后，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旁侧种着些花草，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东西两侧各有小小的厢房，正房是三间屋舍。
　　夫人还给她拨了两个小丫头伺候，年纪约莫十三四岁，她们领她进了卧房，是一张挂着素色帐子的床，床铺已经铺好。她将银镯子收好，经历长途颠簸还有这一天的问候，她浑身疲累，简单洗漱以后，就在床上睡着了。
　　整个世界正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沉入夜的怀抱，喧嚣褪去，万物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