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咽》西漓

9、梦余暖意，岁岁如常

　　自那场梦后，程湘总觉得路则衍离自己更近了些。
　　清晨打理白菊时，风卷着花瓣落在她发间，她会下意识摸一摸，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只温热的手帮她拂掉；傍晚坐在雨巷的石阶上发呆，听见远处传来相机快门声，她会抬头张望，哪怕明知只是游客偶然按下的声响，也会愣神好久，像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笑着说“又拍糊了，再给你拍一张”。
　　有天整理老宅的储物间，她在一个旧木箱里翻到了母亲留下的针线篮，里面藏着半块没绣完的白菊帕子。线是浅金色的，在布上绣出了几片花瓣，像极了路则衍照片里的模样。程湘坐在木箱旁，拿起针线，学着母亲的样子，一点点把剩下的花瓣绣完。
　　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次，血珠落在布上，她也不在意，只慢慢绣着。直到夕阳透过窗缝落在帕子上，最后一片花瓣终于绣完，她把帕子贴在胸口，忽然想起梦里路则衍帮她戴项链的温度，原来有些想念，能借着这些细碎的小事，变得格外具体。
　　她把白菊帕子叠好，放进路则衍的摄影集里，刚好夹在那张雨巷合影的页面。翻开时，帕子上的菊与照片里的菊重叠，像两个时空的约定，终于在此刻相遇。
　　这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时，程湘特意在后院的白菊旁搭了个小棚子。雪粒子打在棚顶的塑料布上，发出“沙沙”的响，她蹲在棚子外，往手里哈着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隔壁的王奶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湘湘，天这么冷，快喝碗粥暖暖身子。我家小子说，下雪天喝这个最舒服，你也尝尝。”
　　程湘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也暖了。她和王奶奶坐在屋檐下，一边喝粥一边聊天，王奶奶忽然说：“前几天我梦见你妈了，她还跟我念叨，说你一个人太孤单，让我多来看看你。”
　　程湘的眼眶有点红，轻声说：“我妈总惦记我，其实我不孤单，有则衍陪着我呢。”
　　王奶奶点点头，看着后院的白菊棚：“那孩子是个有心人，当年总来问我怎么种菊，说要种给你看。现在这些菊长得这么好，他在天上看着，肯定也高兴。”
　　粥喝完时，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晶晶的。程湘送王奶奶出门，转身时看见棚子下的白菊，虽然叶子枯了，可根部还透着点绿，像在积蓄力气，等春天再开花。
　　她忽然想起梦里路则衍说的“等你来看白菊”，原来他从不是在等她“来”，而是在等她“好好活着”，等她看着这些菊年复一年地开，等她把日子过成他们曾经期待的模样。
　　开春后，程湘在老宅门口摆了个小小的花摊，只卖自己种的白菊和一些应季的草花。路过的人喜欢，就买一束，给多少钱都行；要是有像当年的她一样，带着心事来小镇的人，她就多送一枝白菊，笑着说“这花念旧，能帮你守着回忆”。
　　有个小姑娘买花时，说自己和男朋友吵架了，怕再也和不好。程湘递给她一枝开得最旺的白菊：“我以前也怕过，怕错过，怕遗憾。可你看这菊，冬天枯了，春天还会开。有些感情也一样，只要心里还有念想，就总有重逢的可能。”
　　小姑娘拿着白菊，眼眶红了，转身就往车站跑，说要去找男朋友道歉。程湘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她好像在小姑娘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看到了那个为了追她，在大桥上不顾一切的少年。
　　傍晚收摊时，程湘把剩下的白菊插进玻璃瓶里，放在路则衍的照片旁。灯光落在花瓣上，她拿起那本夹着白菊帕子的摄影集，慢慢翻着，忽然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她以前没注意过的。
　　便签上的字迹很轻，是路则衍的笔锋，写着：“湘湘，今天在镇东头看到卖糖人的，想起你说小时候爱吃，买了一个，等明天带给你。”
　　程湘的眼泪掉在便签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她想起那年清明，他确实给她带过一个糖人，是白菊形状的，她舍不得吃，放了好几天，最后硬了才小心翼翼地掰着吃，原来这些她快忘了的小事，他都记在纸上，藏在书里，等着她某天发现，再给她一次温暖。
　　她把便签和那封未寄出的信放在一起，又摸了摸颈间，虽然没有银项链，可梦里的温度，好像一直都在。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玻璃瓶里的白菊轻轻摇晃，程湘知道，路则衍从未离开。
　　往后的岁岁年年，清明会下雨，白菊会盛开，她会在雨巷里散步，在花摊前微笑，会把他们的故事，悄悄讲给每个来小镇的人听。而那个在梦里为她戴项链的少年，会永远守着这片白菊，守着他们的回忆，陪她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