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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巷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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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凉,程湘撑着把边缘脱了线的黑伞,扶着父亲往老宅走。青石板路被雨泡得发滑,父亲的咳嗽声裹在雨里,一声比一声沉,像块石头砸在程湘心上。
“歇会儿吧爸,不急。”程湘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帮父亲擦了擦嘴角。父亲摆摆手,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布包,里面是给母亲带的白菊,花瓣已经被雨打湿了几瓣。他的眼神落在不远处的白墙黑瓦上,声音发哑:“你妈以前总说,清明的雨是给故人引路的,咱们慢了,她该等急了。”
程湘没说话,只是把伞往父亲那边又挪了挪。伞面不大,她的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凉意在布料下蔓延,却比不过心里的沉。老宅在巷子尽头,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院门上的铜环生了锈,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也惊起了满院的灰尘。
刚把父亲扶到屋檐下的竹椅上坐好,程湘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像是老式相机的快门声。她回头,看见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站在雨里,手里举着台银灰色的旧相机,镜头正对着她的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指节泛白的手,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却带着点用力过度的紧绷。
“你拍什么?”程湘皱起眉,往前走了两步。雨丝落在她的发梢,凉得她缩了缩脖子。男人放下相机,抬眼时,程湘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雨里的碎星,却裹着层淡淡的倦意,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
“抱歉,”他声音低沉,带着点被雨水打湿的沙哑,“刚拍雨巷的景,没注意把你收进去了。”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相机的边缘,补充道,“胶片相机,拍了就删不掉。”
程湘看了眼他手里的相机,是理光的老型号,她在父亲年轻时的相册里见过同款。那时候父亲还没投资失败,家里还没欠那么多债,偶尔会带着她和母亲去公园拍照,母亲总说父亲拍的照片里,有“生活的暖”。可现在,这台相似的相机,却对着她藏了太多回忆的雨巷。“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没为难人的意思,只是这画面里有父亲的咳嗽、母亲的老宅,她不想让陌生人随便带走。
男人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撕了张纸,用钢笔写下一串号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叫路则衍,住在镇上的‘望溪客栈’。这是我的电话,等我洗出照片,要是你不喜欢,我可以当场销毁,或者赔你胶片钱。”
程湘接过纸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凉得像冰。她低头看了眼纸条上的字,笔锋凌厉,带着股藏不住的劲儿,和他温和的语气不太像。“不用赔钱,”她把纸条折好,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洗出来后给我看看就行,要是没拍到我爸,留着也没关系。”
路则衍点点头,又抬头看了眼她身后的老宅,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这宅子……是你的?”
“是我外婆留下的,我妈嫁过来后,一直住在这里。”程湘答道,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门框上的刻痕,那是她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刻的,歪歪扭扭的“湘湘”两个字,现在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
“难怪,”路则衍笑了笑,雨珠从他的帽檐滴下来,落在锁骨处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小时候来这镇上,好像见过这宅子,门口有棵老枇杷树,春天会开白色的小花。”
程湘愣了愣,门口的枇杷树是母亲嫁给父亲那年种的,母亲走后第三年,树就枯了,只剩下个歪歪扭扭的树桩,去年清明她回来时,还特意用石头把树桩围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接话,父亲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得先照顾我爸,照片的事,回头联系。”程湘没再多说,转身扶着父亲往屋里走。老宅的门是木门,关的时候会发出“哐当”的轻响。关门的瞬间,她无意间瞥见路则衍还站在雨里,相机又举了起来,这次对准的,是老宅门口那截光秃秃的枇杷树桩。
雨还在下,敲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耳边低声说话。程湘扶着父亲坐在里屋的藤椅上,转身去倒热水。路过窗户时,她又看见路则衍,他没走,只是靠在对面的墙上,仰头看着老宅的屋檐,手里的相机垂在身侧,像在想什么心事。
“湘湘,刚才那人是谁啊?”父亲喝了口热水,咳嗽声终于缓了点,声音依旧发哑。
“不认识,拍照片的,不小心拍到我了。”程湘把水杯放在父亲手边的小桌上,桌角有块缺了口的地方,是她小时候打翻热水烫的,母亲当时还心疼了好几天。
“镇上很少有外人来,尤其是清明的时候。”父亲叹了口气,眼神落在窗外的雨巷,“你妈以前总说,清明是团圆的日子,不管走多远,都要回来。可现在……”他没说完,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厉害,脸都憋红了。
程湘连忙拍着父亲的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父亲的慢性肺病已经好几年了,之前一直靠吃药维持,去年冬天受凉后加重了,医生说要定期复查,最好能做个全面的检查,可家里欠着二十多万的债,她打三份工也只能勉强凑够药钱,检查费根本没着落。
“爸,别想那么多了,先好好歇着,我去收拾下房间。”程湘扶着父亲躺下,转身去了里屋。房间里积了层薄灰,墙角的蜘蛛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书桌上还放着母亲的旧相框,照片里的母亲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枇杷树下,笑得眼睛都弯了。程湘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指尖碰到母亲的笑脸,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记得母亲走的那天,也是清明,雨下得比今天还大。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湘湘,以后要好好照顾爸爸,要好好吃饭,别总想着省钱。要是想妈妈了,就去枇杷树下看看,妈妈会在那里陪着你。”
可现在,枇杷树没了,母亲也没了,只剩下她和父亲,还有还不完的债。
程湘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她得赶紧收拾房间,晚上还要给父亲煮药,明天还要去镇上的药店买止咳糖浆,父亲的药快吃完了。她拿起墙角的扫帚,刚要扫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兼职的花店老板打来的。
“湘湘,明天能来加班吗?有个大客户订了一百束白菊,店里忙不过来。”老板的声音很急切。
程湘看了眼里屋的父亲,咬了咬唇:“叔,我现在在老家,明天可能赶不回去……”
“这样啊,”老板的声音沉了点,“那好吧,我再找别人。对了,上次跟你说的涨工资的事,可能要再等等,店里最近生意不太好。”
“没事的叔,我知道。”程湘挂了电话,心里又沉了沉。涨工资的事,她盼了好久,本来想着能多攒点钱给父亲看病,现在又泡汤了。
她放下扫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好像小了点,路则衍已经不在对面的墙上了,只有地上的水洼里,还留着他站过的痕迹。程湘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指尖又碰到那串号码,路则衍,这个名字,像颗石子,落在她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溅起了点小小的涟漪。
她不知道,这颗石子,后来会掀起怎样的浪。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程湘煮了点白粥,陪着父亲吃了。父亲吃了两口就没胃口,说想睡会儿,程湘帮他盖好被子,拿着洗衣盆去巷口的水井边洗衣服,老宅里没有自来水,只能去公共水井打水。
刚走到水井边,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路则衍正蹲在水井旁,手里拿着块布,擦着那台旧相机。他已经摘了帽衫的帽子,露出黑色的短发,发梢还带着点湿意。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
“洗照片了吗?”程湘走过去,把洗衣盆放在地上。
路则衍抬头,看见是她,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还没,镇上的照相馆下午没开门,打算明天去。”他顿了顿,指了指相机,“刚把相机擦干净,怕雨水锈了零件。”
程湘“嗯”了一声,拿起水桶去打水。水井很深,她拎着绳子往下放桶的时候,手腕不小心晃了晃,桶撞到了井壁,发出“哐当”的响。路则衍放下布,走过来:“我帮你吧。”
他接过绳子,动作熟练地把桶放下去,手腕轻轻一拧,桶就装满了水。他把桶提上来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看得出来平时有锻炼。“你们女生拎这个,太沉了。”他把桶放在程湘的洗衣盆旁边。
“谢谢。”程湘低头,开始搓衣服。洗衣粉的泡沫沾在她的手上,带着股淡淡的柠檬香。
“你父亲的身体,不太好?”路则衍没走,靠在水井边的石头上,看着她。
程湘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搓:“老毛病了,慢性肺病。”
“有定期去医院检查吗?”他又问。
“嗯,”程湘没多说,她不想跟陌生人提家里的难处,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把脆弱藏起来,只露出坚韧的一面。
路则衍好像看出了她的防备,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你外婆的老宅,有几十年了吧?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房梁上的木雕,是民国时期的样式。”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程湘把洗好的衣服放进盆里,“以前老宅里有很多老物件,后来家里出了事,都卖掉还债了。”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没再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条靠得很近,却又没碰到的线。
“对了,”路则衍忽然开口,“我明天去洗照片,洗好后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明天要去镇上买东西,顺便去拿就行。”程湘说。
“那也好,”路则衍从口袋里掏出个名片,递给她,“这是照相馆的地址,就在镇口的‘晨光文具店’旁边,老板姓陈,你报我的名字就行。”
程湘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晨光照相馆”,地址和他说的一样。“谢谢。”
“不客气。”路则衍笑了笑,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要是明天还下雨,记得多穿点,镇上的春天,比城里凉。”
程湘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的光落在巷口的老墙上,把墙面上的爬山虎照得绿油油的。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片,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忽然觉得,这个清明,好像真的和往年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没下雨,天是阴的,风却很大。程湘给父亲煮了粥,喂他吃完药,又叮嘱了几句,才背着包去镇上。她先去药店买了止咳糖浆,又去菜市场买了点新鲜的蔬菜,最后才往照相馆走。
照相馆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墙上挂满了老照片,有镇上的风景,有居民的全家福,还有些黑白的老照片,像是几十年前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照片。
“请问是路则衍让我来拿照片的。”程湘走进去。
“哦,是小路的朋友啊!”陈老板放下手里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他昨天把胶片放这了,说洗好后让你来拿。我看了下,拍得还不错,尤其是雨巷那张,很有感觉。”
程湘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五张照片。第一张是雨巷的全景,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屋檐下的麻雀,拍得很有氛围感;第二张是老宅的门,铜环上的锈、门框上的刻痕,都拍得很清晰;第三张是枇杷树桩,周围的石头、地上的青苔,细节满满;第四张是她扶着父亲往老宅走的背影,雨伞的边缘、父亲的咳嗽声好像都能从照片里透出来;第五张……是她站在屋檐下回头的瞬间,雨丝落在她的发梢,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却又藏着点脆弱。
程湘看着第五张照片,愣了好久。她没想到,自己当时是这个样子,平时她总觉得自己很坚强,可照片里的她,却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小路说,要是你不喜欢这张,就把它撕掉。”陈老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不用撕,”程湘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挺好看的。”
“那就好,”陈老板笑着说,“小路这孩子,看着冷,其实心细。他昨天来的时候,特意跟我说,要是你觉得照片不好,一定要告诉他,他再赔你胶片钱。”
程湘笑了笑,没说话。她拿出手机,想给路则衍打个电话,告诉他照片她拿了,却发现自己还没存他的号码。她刚要从口袋里拿纸条,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路则衍来了。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夹克,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点。看见程湘,他愣了愣,随即笑了:“这么巧,你也刚到?”
“嗯,刚拿到照片。”程湘举起手里的信封。
“拍得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他走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很好,尤其是雨巷那张,很有感觉。”程湘说的是实话,他拍的照片里,有她没注意到的细节,有雨巷的“魂”。
“那就好,”路则衍松了口气,“我还怕你觉得不好看。”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我昨天在老宅附近转了转,发现后面有个小院子,里面有几株白菊,是不是你家种的?”
程湘愣了愣,老宅后面的小院子,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母亲走后,她就没再去过,没想到还有白菊。“我不清楚,我好几年没去后院了。”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路则衍问,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我看那几株白菊长得挺好,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
程湘犹豫了一下,又想起父亲还在家等着她,刚要拒绝,就听见陈老板说:“小路说的是你家后院的白菊吧?去年我路过的时候,还看见开得挺好,听说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白菊。”
母亲最喜欢白菊,这句话像根弦,碰了程湘的心。她想了想,点头:“好,看完就回去。”
路则衍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那走吧。”
两人一起往老宅走。风还是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程湘走在左边,路则衍走在右边,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没觉得尴尬。
“你为什么喜欢用胶片相机拍照?”程湘忽然问。她之前在网上看到过,胶片相机拍出来的照片虽然有质感,却很麻烦,还要洗照片,现在很少有人用了。
“我妈以前喜欢用胶片相机拍照,”路则衍的声音沉了点,“她走后,我就把她的相机找出来,学着拍照。总觉得胶片拍出来的照片,有‘温度’,不像数码照片那样,冷冰冰的。”
程湘愣了愣,没想到他也和母亲有关。“你母亲……”
“她在我十六岁的时候走了,”路则衍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因为我爸的控制欲,她受不了,就自杀了。”
程湘没说话,心里有点疼。她知道失去母亲的滋味,那种疼,会跟着一辈子。
“她的故乡就是这个小镇,”路则衍继续说,“她走后,我每年清明都会来这里,想找找她生前的痕迹。去年我来的时候,听说老宅的主人回来了,没想到今年就遇到了你。”
程湘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眼底的倦意更明显了些。原来他每年来这里,是为了找母亲的痕迹,和她一样,都是在清明这个日子里,捧着对亲人的念想,在小镇里寻找温暖。
“我母亲也喜欢用胶片相机,”程湘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她以前总说,胶片里藏着时光的味道,等老了翻出来看,每一张照片都能想起当时的事。”
路则衍转头看她,眼神里多了点共鸣:“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的相册里,有很多小镇的照片,有雨巷,有老槐树,还有后院的白菊。我小时候总缠着她讲照片里的故事,她就说,等我长大了,带我来小镇看看,可还没等我长大,她就走了。”
“会找到的,”程湘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带着点笃定,“她留下的痕迹,肯定还在小镇的某个地方,等着你来发现。”
路则衍笑了笑,这次的笑比之前更真切,像冰雪融了点:“借你吉言。”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老宅门口。程湘推开门,先去里屋看了看父亲,父亲还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些。她轻轻带上门,转身对路则衍说:“后院的门在这边。”
后院的门在厨房旁边,是道木门,上面挂着把生锈的锁。程湘从门后的墙缝里摸出钥匙,这是母亲以前藏钥匙的地方,她一直没改。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菊香扑面而来。程湘愣了愣,后院里,靠墙的地方种着几株白菊,花瓣洁白,花蕊金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样子。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石桌,石桌上放着个旧花盆,里面的土已经干了,像是很久没种过花了。
“真的有白菊!”路则衍走过去,蹲在白菊旁边,眼神里满是惊喜,“和我妈照片里的白菊,一模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拍着,生怕惊扰了这些花。
程湘也走过去,蹲在白菊旁边。她伸手碰了碰花瓣,很软,带着点凉意。她记得母亲以前总在这里摘白菊,晒干后用来泡茶,说喝了能清热去火。母亲走后,她就没再管过后院,没想到这些白菊还活着,还开得这么好。
“这些花,应该是有人在照顾吧?”路则衍忽然说,“你看,花盆里的土是湿的,旁边还有浇水的水壶。”
程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石桌下面,果然放着个红色的水壶,壶身上还印着小小的菊花图案,是母亲以前用的那个。她心里一暖,不用想也知道,是父亲一直在照顾这些花。父亲虽然不善言辞,却把对母亲的念想,都藏在了这些细节里。
“是我爸,”程湘轻声说,“他总说,这些花是我妈留下的,不能让它们枯了。”
路则衍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继续拍着白菊。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白菊上,把花瓣照得透亮。程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清明,好像没那么冷了。
两人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程湘看了眼时间,说:“我得回去了,我爸还在家等着我。”
“好,”路则衍收起手机,“我送你回去。”
走回老宅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却没觉得尴尬。风里带着白菊的香,还有泥土的气息,很舒服。快到老宅门口时,路则衍忽然停下脚步:“程湘,你明天还在镇上吗?”
“在,后天回城里。”程湘说。
“那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路则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就当是……谢谢你让我看白菊,也谢谢你不介意我拍的照片。”
程湘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欠别人人情,可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不用请吃饭,”她想了想,“要是你不介意,明天中午来我家吃吧,我煮清明粿给你吃。”
清明粿是母亲生前最喜欢做的点心,每年清明,母亲都会煮一大锅,分给邻居们吃。程湘小时候总在旁边帮忙,现在也学会了。
路则衍愣了愣,随即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啊!我还没吃过家里煮的清明粿,一直想尝尝。”
“那明天中午十一点,你过来吧。”程湘说。
“嗯,我一定来。”路则衍点头,又补充道,“我带点水果过来,不能空着手去。”
程湘没拒绝,只是笑了笑:“也行。”
两人在老宅门口告别,路则衍走后,程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有点期待明天的到来。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又想起后院的白菊,觉得这个清明,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回到家,父亲已经醒了,正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巷。“湘湘,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去镇上拿照片,顺便去后院看了看,妈种的白菊还活着,开得挺好。”程湘走过去,帮父亲掖了掖毯子。
“嗯,我每天都会去浇水,你妈喜欢白菊,不能让它们枯了。”父亲的声音很轻,眼神里带着点怀念。
“爸,明天中午有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我煮清明粿给你们吃。”程湘说。
“朋友?是昨天那个拍照片的小伙子吗?”父亲问。
“嗯,”程湘点头,“他帮了我点忙,我请他吃饭,谢谢他。”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程湘,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湘湘,你在城里一个人不容易,要是有合适的人,就多处处,别总想着家里的债,也别总委屈自己。”
程湘愣了愣,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她知道父亲是担心她,可家里的债、父亲的病,像两座大山压在她身上,她根本不敢想感情的事。“爸,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没多说,只是转身去厨房,准备明天煮清明粿的食材。
厨房里的橱柜还是母亲当年用的,上面还贴着母亲写的菜谱,有清明粿的做法,有白菊茶的配方,还有程湘喜欢吃的红烧肉的步骤。程湘看着这些菜谱,手指轻轻拂过母亲的字迹,心里忽然有点暖。
她拿出糯米粉,又从冰箱里拿出之前冻好的艾草,这是她去年清明回来时,在山上采的,冻在冰箱里,就是为了今年清明煮清明粿。她按照母亲的菜谱,把艾草煮软,和糯米粉揉在一起,揉成绿色的面团。
揉面团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揉面团,她在旁边帮忙,把面团搓成小小的团子,母亲则在里面包上豆沙馅,放在蒸笼里蒸。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却很幸福。
可现在,母亲不在了,家里欠了债,父亲病了,她只能一个人撑着。想到这里,程湘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继续揉面团。她知道,她不能哭,她得坚强,得照顾好父亲,得把家里的债还完。
第二天早上,程湘起得很早,先给父亲煮了粥,喂他吃完药,然后就去厨房准备清明粿。她把面团分成小块,擀成圆形,在里面包上豆沙馅,再搓成圆圆的形状,放在蒸笼里。
刚蒸上清明粿,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苏晚走过去开门,是路则衍。他手里提着个水果篮,里面有苹果、香蕉,还有一串葡萄。“程湘,早上好。”
“早上好,快进来吧。”程湘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水果篮,“不用带这么多水果,太客气了。”
“应该的,第一次来你家,不能空着手。”路则衍走进来,看了眼屋里的陈设,简单的家具,墙上挂着母亲的旧照片,桌上放着父亲的药盒,一切都很朴素,却很干净。
“我爸在里屋,你先坐会儿,清明粿还有十分钟就蒸好了。”程湘把水果篮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
路则衍没坐,而是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叔叔,您好,我是路则衍。”
父亲从藤椅上坐起来,看着路则衍,笑了笑:“进来坐吧,湘湘说你帮了她的忙,还没谢谢你呢。”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路则衍走进来,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叔叔,您的身体怎么样了?昨天听程湘说,您有慢性肺病。”
“老毛病了,不碍事,”父亲摆摆手,“就是连累湘湘了,她一个人在城里打三份工,还要照顾我,还要还债……”
“爸!”程湘端着水杯走进来,打断了父亲的话,“别说这些了,路则衍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她怕父亲再说下去,会把家里的难处都告诉路则衍,她不想让别人同情她。
路则衍看了程湘一眼,没多说,只是接过水杯,对父亲说:“叔叔,您别担心,程湘很坚强,也很能干,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路则衍,眼神里多了点满意。
十分钟后,清明粿蒸好了。苏晚把蒸笼端出来,掀开盖子,一股艾草的清香扑面而来。清明粿是绿色的,圆圆的,上面还印着母亲留下的花纹模具印的图案,看起来很可爱。
“好香啊!”路则衍走过去,看着蒸笼里的清明粿,眼神里满是期待。
“尝尝吧,刚蒸好的,还热乎着。”程湘拿起一个清明粿,递给路则衍,“小心烫。”
路则衍接过清明粿,吹了吹,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和豆沙的甜香在嘴里蔓延,软糯香甜,口感很好。“太好吃了!比我在外面买的好吃多了!”他忍不住赞叹。
“好吃就多吃点,还有很多。”程湘笑着说,又拿起一个清明粿,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清明粿,咬了一口,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和你妈做的味道一样,一样的香,一样的甜……”
程湘看着父亲,心里也有点酸。她知道,父亲是想母亲了。她拿起一个清明粿,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在嘴里蔓延,和母亲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可母亲却不在了。
“我妈以前总说,清明粿要放多点艾草,才够香,豆沙馅要自己熬,才够甜。”程湘轻声说,眼神里带着点怀念。
“我妈也喜欢做点心,”路则衍放下清明粿,看着程湘,“她以前总做桂花糕,说桂花是她家乡的味道。我小时候总缠着她做,她就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她的家乡,看桂花,做桂花糕。可还没等我长大,她就走了。”
“会的,”程湘看着他,轻声说,“你以后肯定能找到她家乡的桂花,也能吃到和她做的一样的桂花糕。”
路则衍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清明粿,继续吃。
午饭在安静又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路则衍吃了三个清明粿,还喝了两碗苏晚煮的白菊茶。“太好吃了,下次有机会,还想再吃。”他摸着肚子,笑着说。
“要是你不介意,明年清明再来,我还煮给你吃。”程湘说,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她没想到自己会说这样的话,好像已经默认了明年还会和他见面。
路则衍也愣了愣,随即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啊!明年清明,我一定来。”
下午,路则衍要走了。苏晚送他到巷口,他转身对程湘说:“程湘,我明天也要回城里了。这是我的微信,你加一下吧,以后有什么事,或者想分享照片,都可以找我。”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
程湘接过手机,扫了二维码,加了他的微信。“好,以后常联系。”
“嗯,常联系。”路则衍点点头,又说,“你在城里哪个区?我也在城里,以后有空可以约着吃饭。”
“我在江北区,在一家花店兼职。”程湘说。
“这么巧?我公司也在江北区,离你兼职的花店应该不远。”路则衍惊喜地说,“以后我可以常去花店看你,顺便买花。”
“好啊,欢迎。”程湘笑了笑。
路则衍走了,程湘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有点不舍。她拿出手机,看着微信里路则衍的头像。
是一张雨巷的照片,和他拍的那张很像。她犹豫了一下,给他发了条微信:“谢谢你今天来吃饭,清明粿好吃就好。”
没过多久,路则衍回复了:“很好吃,谢谢你。明年清明,我还来吃。”后面还加了个笑脸的表情。
程湘看着微信,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兜里。她转身往老宅走,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暖暖的。她知道,这个清明,她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这个人,好像能看懂她的脆弱,能理解她的念想,能给她带来一点不一样的温暖。
她不知道,这份温暖,以后会成为她生命里的光,也会成为她心里最深的痛。
第三天早上,程湘带着父亲回了城里。临走前,她去后院看了白菊,又给父亲煮了清明粿,让他在路上吃。路则衍已经回城里了,早上给她发了条微信:“一路平安,到了城里告诉我。”
程湘回复了“好”,就没再说话。她知道,回到城里,她又要开始忙碌的生活,白天在花店兼职,晚上去餐厅做服务员,周末还要去做家教,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凑够父亲的药钱和家里的债。
回到城里的出租屋,程湘把父亲安顿好,就去花店上班了。花店很小,在小区门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人很好,知道她家里的难处,总是多给她排班。
“湘湘,你回来了?清明过得怎么样?”老板看见她,笑着问。
“挺好的,谢谢叔。”程湘放下包,开始整理花束。
“对了,昨天有个大客户订了很多花,说是要放在公司的前台,还特意叮嘱要白菊和百合,你等会儿整理一下,送到‘路氏集团’去。”老板递给她一张订单。
程湘接过订单,看见“路氏集团”四个字,愣了愣,路则衍的公司,好像就叫“路氏集团”。她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不知道送花过去,会不会遇到他。
她按照订单,整理了花束,一百朵白菊,五十朵百合,搭配着尤加利叶,看起来很清新。整理好后,程湘抱着花束,往“路氏集团”走。
“路氏集团”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很高档,和她住的出租屋简直是两个世界。程湘站在写字楼门口,深吸一口气,抱着花束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姐很有礼貌,问她找谁。程湘报了订单上的名字,前台小姐让她等一下,说联系人马上下来。
程湘站在大厅里,看着周围的环境,心里有点自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抱着花束,和周围穿着西装革履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她局促不安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程湘?你怎么在这里?”
程湘回头,看见路则衍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和之前在小镇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看起来很成熟,很稳重,像个职场精英。
“我……我来送花,”程湘举了举手里的花束,“老板让我送到这里来。”
路则衍愣了愣,随即笑了:“原来是你送花啊!这花是我订的,放在公司前台。”
程湘愣了愣,没想到这花是他订的。“原来是你订的,我还不知道。”
“我也是昨天才订的,想给公司换点新的花。”路则衍接过花束,递给旁边的助理,“你先拿上去,放在前台。”
助理接过花束,走了。路则衍看着程湘,笑着说:“你在这里兼职送花?”
“不是,我在花店兼职,有时候会帮忙送花。”程湘说,眼神有点闪躲,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打多份工的事。
“这样啊,”路则衍点点头,又说,“你什么时候下班?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补上昨天没说够的话。”路则衍看着她,眼神比在写字楼的灯光下更显温和,没了职场里的疏离感。
程湘捏了捏衣角,心里的局促还没散,他西装笔挺的样子,和自己沾着点花粉的旧T恤对比太明显,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想起小镇上他蹲在白菊旁拍照的认真,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我六点下班,就在前面那个小区门口的花店。”
“好,六点我去花店接你。”路则衍笑了笑,指了指她发梢沾着的一片尤加利叶,“头发上有片叶子。”说着伸手帮她轻轻拂掉,动作自然得像在小镇时并肩看白菊那样。
程湘的脸颊瞬间热了,连忙低下头:“那我先回花店了,不打扰你上班。”
“嗯,晚上见。”路则衍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直到她走出写字楼大门,才收回目光,他其实早就知道她在花店兼职,昨天从小镇回城里后,特意查了江北区的花店,订花时特意指定了她所在的那家,就想找个理由见她。
下午的花店不算忙,程湘整理花材时总忍不住走神,手指碰到白菊花瓣时,会想起小镇后院的那几株,想起路则衍说“和我妈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时的惊喜。五点五十,她提前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又把头发重新梳了梳,刚整理好,就看见玻璃门外站着的路则衍。
他没穿西装,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衫,少了职场的严肃,多了几分自在。看见程湘,他推开门走进来:“下班了?我们去前面那家家常菜馆吧,我查了,评价不错。”
两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则衍没提她家里的债,也没提父亲的病,只聊些轻松的话题——说他公司里调皮的实习生,说小镇上拍到的雨巷照片,说下次有空可以一起去公园拍樱花。
家常菜馆很小,却很热闹。路则衍点了程湘喜欢的糖醋排骨,又加了一份清炒艾草,他记得她说过,母亲做清明粿时总用新鲜艾草。菜上来时,程湘看着盘子里的清炒艾草,心里忽然一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艾草?”她轻声问。
“上次在你家,你说你妈做清明粿要多放艾草,猜你应该喜欢。”路则衍给她夹了块排骨,“尝尝这个,这家的糖醋汁调得很地道。”
吃饭时,程湘忍不住问起他的工作:“你在路氏集团是做什么的呀?”
“算是帮家里做事,主要管市场这块。”路则衍说得很轻,没提“总裁”“负责人”之类的头衔,他怕这些身份会让她有压力,就想像在小镇时那样,只做和她一起找亲人痕迹的路则衍。
吃完饭,路则衍送程湘回出租屋。走到楼下时,程湘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用谢,”路则衍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程湘,以后要是花店忙不过来,或者……你想换份轻松点的工作,随时跟我说,我能帮上忙。”他没说自己能直接给她安排好工作,只怕伤了她的自尊。
程湘愣了愣,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却还是摇了摇头:“谢谢你,不过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慢慢熬总能熬过去。”她不想麻烦他,更不想靠别人的帮助过日子。
路则衍没再坚持,只点点头:“好,那你要是有需要,千万别客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程湘,“这个给你,上次在小镇拍的白菊,我洗成了照片,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程湘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塑封好的照片——夕阳下的白菊,花瓣透亮,和那天后院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她轻轻摸了摸照片,抬头对路则衍笑了:“谢谢你,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路则衍看着她的笑,觉得比写字楼里所有的灯光都亮,“那你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嗯,你也早点回去。”程湘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二楼时,忍不住从窗户往下看,路则衍还站在楼下,看见她探出头,挥了挥手,才转身离开。
程湘回到出租屋,父亲已经睡了。她坐在桌前,把那张白菊照片放在母亲的旧相册里,旁边是母亲年轻时在小镇后院拍的照片,两张照片里的白菊,像跨越了时光的约定。
她拿出手机,给路则衍发了条微信:“照片我很喜欢,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过几秒,路则衍就回复了:“喜欢就好,早点睡,明天我路过花店,会进去买束花。”后面还加了个白菊的表情。
程湘看着微信,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她不知道这份从雨巷开始的缘分,会带她走向哪里,但她知道,这个清明过后,她的生活里,好像多了一束能照亮疲惫的光。
第二天早上,路则衍真的来花店买花了。他选了一束白菊,付完钱却没走,反而帮程湘整理起门口的花架:“早上人多,我帮你搭把手。”
路过的邻居看见,笑着跟程湘打趣:“湘湘,这是你男朋友啊?长得真精神。”
程湘的脸瞬间红了,连忙解释:“不是的,就是朋友。”
路则衍却没反驳,只是笑着对邻居点头,手上整理花架的动作没停。等邻居走后,程湘小声问他:“你怎么不解释啊?”
路则衍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认真:“我觉得,做朋友挺好的,但要是能做更亲近的人,好像也不错。”
程湘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连忙低下头整理花材,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也落在路则衍的侧脸上,花店门口的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为这份刚萌芽的心意,悄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