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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手术与摊牌 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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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景川对我的爱,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沉和笨拙。看着他此刻因为我的几句话而欣喜若狂、又小心翼翼的模样,我揉了揉眉心,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真没想到,这个在商场上手段凌厉的男人,在感情里竟会如此卑微,甚至会为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主动道歉,并如此急切地想要改变。
他见我面露疲色,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关切:“苑儿,你要不要也休息会儿?”
“你累不累?”我反问他。病号不睡,我也没法安心休息。
“不累。”他轻轻摇头,但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
“还不困?”我抬眼仔细看他。一天水米未进,又刚经历情绪大起大落,怎么可能不困不乏。
黄景川还是摇头,嗓音因为缺水而愈发沙哑:“不困。”
“怎么,怕我跑了?”我故意逗他。
没想到他一下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我看着他这副纯情又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我越笑,他越不好意思,几乎要把头埋进被子里。
“好了,不逗你了。”笑完我正色道,语气认真,“黄景川,只要你把这些让我讨厌的毛病都改了,我答应你,我不走了,好不好?”
他立刻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猛地抓住我的手,像是怕我反悔:“真的吗?苑儿,你说真的?”
“真的,”我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给予承诺,“只要你不再说那些看轻我的话、不再做那些不尊重我的决定,我就不走。”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我一定改!我发誓!”他那副样子,像极了收到最大惊喜、耳朵都要飞起来的柴犬,就差身后有条尾巴能摇成螺旋桨了。
“我答应你,以后家里的生意,你家的、我家的,都由你做主,我给你打下手,辅助你!你想做什么项目我都支持!”黄景川急着表忠心,话语像开了闸的洪水,我却没想到他愿意一下子退让到这个地步,“家里的事也都听你的,财政大权也交给你,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利落,一时有些意外,愣住了。
他却误以为我不相信,急忙凑近些,急切地保证:“我说真的!苑儿,你信我!我不是说说而已!”
看着他急得快要指天发誓的样子,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孩子般的温柔语气说:“黄景川,不用这样的。我们要的是平等,是互相尊重,好不好?不是你听我的,或者我听你的,是我们一起商量。”
他眼眶微微发红,被“我们”这个词深深触动,感动地点头:“好,我听你的。我们平等,我们一起商量。”
眼看他又要掉金豆子,我赶紧哄他,怕他情绪太激动影响养病:“其实吧…你长得挺帅的。”我试图转移话题,也是实话实说,“要是你当初正常追我,像个绅士一样,尊重我,了解我,说不定我真会喜欢你呢。”
他一下子愣住,眼泪都忘了流,呆呆地看着我。
我怕他不信,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惋惜:“真的,你好看,能力也强,人本质上也不坏。不用那些强取豪夺的手段,也许…我就慢慢对你动心了呢。”
他眼中闪过巨大的惊喜和希望,但随即又被浓浓的不安覆盖,他小声地、忐忑地问:“那…那现在呢?现在还讨厌我吗?”
“现在…不算特别讨厌了。”我说了句心里话,“不过,感情的事急不来,我们慢慢来吧,好吗?”
他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激动得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头。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点了。“好啦,话题到此为止,该睡了,明天你七点就要进手术室,得养足精神。”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一点点松开我的袖子,眼神黏在我身上。
等我洗漱完,他已经乖乖躺回床上。我替他掖好被角,故意板起脸:“闭眼,不许熬夜胡思乱想,不然回家不准进卧室睡。”
他立马老实闭眼,乖乖躺好,一副绝对服从命令的样子。
我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然后在自己那张行军床上躺下。或许是心事说开大半,或许是实在太累,我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床,先去医生办公室找主治医生,详细问了手术前最后的注意事项和术后护理要点。走时他还没醒,睡颜安静,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等我拿小本本记下一堆事回到病房,见他正好醒了,正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直到看见我推门进来,才明显松了口气,像是走失的小狗找到了主人。
“醒了?”我语气轻松,“快起来洗漱一下,护士马上来给你换手术的留置针了。”
他赶紧坐起身,我把他助理昨天就取来的干净病号服递给他。
“什么时候进手术室?”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有半小时左右,我们下去在等候区等等就差不多了。”我帮他理了理背后的衣服领子。
我扶着他,慢慢走向电梯间,坐电梯下到手术室那一层。坐在冰冷的等候椅上,看着“手术中”的灯牌,他明显更加紧张了,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别怕,就是个微创小手术,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
他点点头,勉强对我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
轮到他的名字被叫到时,他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手术室前,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依赖,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我去医院食堂匆匆吃了点东西,又去附近的粥铺买了些术后他能吃的、温凉的清淡粥品放回病房保温。再下来时,手术已经结束了。
黄景川被平车推出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因为麻醉和失水而干裂。他微微睁眼,视线有些模糊地对焦,看到是我,极其虚弱地扯动嘴角,笑了笑。
我仔细记下护士交代的一大堆术后注意事项,然后和护工一起推他回病房,合力将他小心翼翼地抬上病床。
他还在打着点滴,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敞开的病号服衣襟下,隐约可见包扎好的纱布。我送走护工,回到床边,俯身轻声问:“还疼吗?麻药劲应该还没完全过。”
他极其轻微地摇头,气若游丝:“不疼…别担心…”
我打电话给他的特助,言简意赅地告知今天和明天我们俩都处理不了工作,一切事务由他先酌情处理。然后我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他还努力强打精神的样子,柔声说:“医生说了,现在不能睡哦,听话,坚持到晚上喝了点粥再睡。”
他乖乖点头,努力睁大眼睛,与困意抗争。
前两天心里想得好好的,真到了要摊开来说的时候,我又有些紧张。算了,就当是陪他说话帮他提神了。
“黄景川,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真实的…‘梦’。”我轻声开口。
他轻轻点头,眼中流露出好奇和期待,像个等待听故事的孩子。
“其实,在嫁给你前一天,我做了个很长很真实的梦。”我陷入回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飘渺,“在那个梦里,你永远得不到我,我永远恨你。”
黄景川默默听着,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你如愿娶了我,但我一直一直恨你。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像要吃绝户一样强娶我、收购我家产业。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你喜欢我,只觉得你是个掠夺者,真的很恨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说嫁给你只需享福,不准我出门、不准我工作,整天只知道给我买名牌衣服和首饰。我特别特别讨厌这样,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天天在家砸东西骂人,甚至…还想杀了你。”想起重生前那如噩梦般的三年,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可你这个傻子,却把我随手买来恶心你的东西全视若珍宝。你从没骂过我、打过我,任我骂、任我闹。我砸东西你就默默收拾,我骂你你从不还嘴,不反抗也不生气,总是那样…默默地承受着。”
黄景川的眼泪无声地、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滑入鬓角。
我也哭了,但仍坚持说下去:“嫁给你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恨你,可你从没讨厌过我,还一直一直…用那种笨拙的方式爱我。”
“不会……我永远不会讨厌你……苑儿……”他哽咽着,心疼地看着我,想抬手替我擦泪,却没什么力气。
“在那个梦里,最后…你最后一天带我去看一个合作方的仓库,仓库突然起火了。”我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难以呼吸,“火很大,很烫…你拼尽全力找来东西把我托出通风窗,告诉我你爱我,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忘了你。”
“我会的……如果真有那天,我一定会这样……”黄景川泣不成声,眼泪浸湿了枕头。
“那时你身上还穿着我送你的、为了恶心你而买的过时大衣…你叫我快走,叫我活下去…”一想到那决绝的画面我就忍不住嚎啕大哭,“可我还在恨你,我跑了…我连你的葬礼都没去。可是后来,午夜梦回,我总想起你说的‘活下去’。明明你可以自己先跑的,你却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我。恨了你这么久,到那一刻我才知道你心里装了这么多这么沉重的爱。三年,整整三年,我知道你爱我甚至…不到三个月。梦醒的时候,我还没嫁给你。”
我找纸巾擦眼泪,不敢看他哭成什么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虽然醒来发现你还是用那种方式娶了我,我依然恨。可新婚那晚我拿刀指着你的时候,又想起你为我而死的样子,想起你叫我活着,想起你笨拙地爱了我这么多年…我就下不去手了。我就只想…好好照顾你,想对你好,想告诉你我为什么恨你,想陪着你。可我害怕,怕你还是用那种方式爱我,怕再看到你死在我面前…所以,我才愿意说这么多给你听。”
黄景川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艰难地、小心翼翼地问:“苑儿,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得清晰而毫不犹豫,“我想试着对你好,想好好照顾你。只要你改,我们就能好好相处,重新开始。”
他激动极了,胸膛微微起伏,但仍克制着,生怕吓到我:“我改!我一定改!苑儿,你说,我都听你的!”
“我会对你好的,只要你能改掉我恨的那些。”我也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我会的!一定改!”黄景川眼含热泪,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坚定。
我轻轻揉着他的手背:“别睡…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好,不睡…”他高兴地努力保持清醒,眼神亮得惊人,“苑儿说的,我都记住的…刻在心里了…”
他能主动提起,让我很欣慰。我轻声引导着他,也是确认着他的理解:“那你跟我说说,你记住我恨你什么了?”
“苑儿恨我不顾你的意愿、不尊重你,恨我把你关在家里,不考虑你想做什么,恨我把你当成需要保护的小花,自以为是地对你好…”黄景川紧紧抓住我的手,一条一条地复述,声音虚弱却清晰,“我不该用联姻逼你,不该只想用物质维持关系,不该让你觉得我是在交易你,不该以为这些愚蠢的付出能让你感受到爱,更不该让你觉得我只是想控制你…”
我心疼地抚摸着他冰凉的手背:“你明明那么爱我,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笨又这么极端的方法?”
黄景川低下头,声音卑微又颤抖,带着哭腔:“我……我怕…我怕你拒绝我,怕你讨厌我、看不起我…怕你一旦飞走了,就再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了…我只能…只能先用笼子把你留住…我知道错了,苑儿,我真的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