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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花落晚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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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抹胸长裙拖曳半丈,再在其上罩一件广袖红裳,暗金束腰一上身,瞬间勾勒出袅娜的身姿。侧目望向铜镜,及腰的长发乌黑顺直,流云发髻梳就工整,一支雕刻了曼珠沙华花式的步摇斜琯入鬓。
正值仲夏,这一身装扮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流离一边为我着衣,一边打趣道:“小姐的姿容愈发秀丽了,这整个净虚花畔除了若薇姑娘,就只有你当得起‘绝世容颜’这四个字了。”
我骤然间面红如霞,嗔怪道:“说什么呢,我才十四岁,什么绝世不绝世的。再说,灵溪姐姐可比我好看呢。”
转眼之间,日子如同白驹过隙般流逝,净虚花畔先后也增添不少的人,例如灵溪姐姐,她是三年前加入净虚花畔的。因若薇姑娘说她武学资质不错,是个可造之材,所以特别看好,一进来就和我平起平坐,做了另一个侍花女司。
她长我七岁,行事方面都比我周详妥帖。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每年一次的纳百花节却从来都是我主持的,不容她插手半分。每年这个时候,若薇姑娘都会遣她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完成一项任务。
说道灵溪,我情绪有些低落,低着头对流离道:“我想灵溪姐姐了,今天的纳百花真不想去。”
流离忙慌张道:“我的好小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纳百花是多么神圣的节日,你的任务又是多么的神圣光荣,你应该高兴才对。”
纳百花节是自净虚花畔创立以后才有的。净虚花畔设立于宁国西部淮章郡的山林之中,多年来,无论净虚花畔在外人嘴里说成多么邪恶,但对淮章郡的百姓说,净虚花畔就如同庇佑子民的神灵一样,备受百姓膜拜。
纳百花节那天,净虚花畔的侍花女司会盛装为淮章郡盛夏绽放的花朵舞动一曲,为淮章郡的子民祝福。之后,侍花女司会恭敬地向淮章子民讨要盛开花朵的花瓣。最后,就将这些花瓣收入净虚花畔后苑清亭之内,供历代女主人修炼。
在若薇姑娘担任女主人期间,纳百花节的主角就是我,鸢儿!
一切张罗的差不多了,时辰也该到了,我带着流离先去了若薇姑娘的系枫轩,若薇姑娘吩咐了几句,又派了她身边的夕颜与我同行。这纳百花我也主持过多次,诸多细节已了如指掌,若薇姑娘本不必再派人指点我了。
似乎她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道:“还是周详些好,这世事难料,也希望我不过是白担心罢了。”
我也不多说什么,她是这儿的女主人,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我向她辞了行就出了净虚花畔。
这次出来,距离上一次已有半年多了,想是许久没有出来,便觉得这外面十分舒爽,就连空气也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净虚花畔大多曼珠沙华,看都看腻了,更别说味道。若非若薇姑娘严禁对花不敬,我早都想把那些花全部拔了,然后种上各种各样的花。
但是也只是想想,我可没那个本事,冒净虚花畔之大不韪。
淮章郡的人们倒是热情,早早的布置了二丈见方的花台,围着四周,跪了一地。我们站在房脊上,故意不让他们看见我们。
我怪笑他们的盲目崇拜,因为无知,他们都不知道其实他们所看到的种种异象只不过是净虚花畔的一些幻术小把戏而已。
夕颜提醒道:“小姐,请认真点。”
夕颜不比流离,她因为服侍的是若薇姑娘而地位高人一等,就连我也要敬她几分。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若薇姑娘几次嘱咐我对待她就像对待流离便可,但我还是不敢。
我低头认真道:“好吧,开始。”
此时,夕颜展开双臂,宽广的衣袖中播撒出无限花粉,顿时幽香弥漫;流离则举臂指日,皓腕上镯子流光溢彩,她挥洒另一臂,顿时碧蓝的天空折射出五彩的光线。百姓们低呼着、惊叹着。还有净虚花畔中其他的人,她们翩飞如蝶,挽着花篮,将其中用幻术凝结的甘泉播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顿时百姓们蜂拥而上,追着跑着,希望甘泉能撒在自己的身上,以求福报。
该我出场了,我暗聚内力,纵身一跃,宽广的衣袖鼓了起来,如同红鹰之翼。暗金的束腰折射出更多的光彩,发丝撩然,我于花台上空凭空出现,缓缓坠地。
左手展开,一丈屏绣舞动开来,我的舞蹈以此开始。而右手则暗自结印,净虚花畔上乘幻术萍踪影涟的第一技滴露簪花,便缓缓展开。
我的舞蹈是我最自信的,九岁之后,我无时不刻的都在练习舞蹈,若薇姑娘说,舞蹈不只是一种艺术,它还可以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段、一种毒药、一种杀人的武器。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就像现在,我舞动着婉约的身姿,给他们跳动最美的舞蹈,使出我的浑身解数,让他们觉得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绝尘碧游的神。曲调悠悠荡荡,我跳得极缓。柔美的舞姿宛如荷之凝露淡雅绝尘,又如浮柳旆旆妙人。
周天诸变,光芒宛如活物,也如舞蹈的我一边活跃地流动起来。那些泼洒甘泉的人指尖点水、转而向我撒来。舞蹈继续,指尖也分毫不差的承接着每一滴甘泉晶珠,同时右手抚珠,只见那些晶珠变幻出朵朵鲜花,色彩艳丽,绝对盛美。
“天培琼花,玉瑶含笑拂琉璃;
“月地高枝,簪头坠影舞华溢。
“净者为净虚为虚,畔头惜花渡。”我的话音柔波似水,花非花,凝合着我的术法将我的话音精巧的营造成深远而内敛,宛如天边悠悠而来、带着无限慈悲与怜悯将世人推渡的神谕。
舞姿骤然变换,我从婉约毫无征兆的变换为雄壮。脖颈仰天,双脚依势而起,半飞而转,绯红的衣裳、绿色的裙尾翩然挽起一朵妖艳的芍药。对,是芍药,若薇姑娘曾经看着我舞这一段时,满意地说过,娆人芍药,岁色缭绕。
舞动得越往后越激情,萍踪影涟一到九技尽数而舞,从滴露簪花到叶动阑珊,在变换至暗戈泣泪,直到最后吟花葬日。这萍踪影涟是舞蹈,亦是术法,凡是会些心法的人都能看出它的妙处,它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挡得了的术法,而那些不会武功也不懂心法的人,看到这个,也就是凑分热闹,图个乐呵而已。
就这样,我整整舞了半个时辰。舞曲结束,我收回广袖从半空中施施然飘落于地。我目扫而过,这些淮章郡的百姓早已被我震服住了,他们到现在还痴迷在我的舞姿中,久久回不过神来。我再次感慨,这些无知的人们啊,估计没有几个人是畏惧的,因为他们看到的只是我宛如谪仙的舞姿,却根本不知道我的每一舞动中若是参了暗器,他们便绝对会死!
我猛一抖袖,无数的飞花从两个广大的袖口中向两边斜抛而出,这些是曼珠沙华,是净虚花畔特别栽培的,采落城之水浇灌、供云槐天堑之气呼吸,脱离土壤,仍能存活,同于假花,长久不谢。
我并不是杀他们,我将花朵撒给他们是因为他们觉得纳百花节的曼珠沙华是神物,将它插在院中,吸纳家中之怨气、晦气,吸纳净了便能够给家人带去平安。
接着,我收回双手,宛如天人,无喜无忧地俯视他们疯狂抢花。
夕颜无声地站在我的身边,伸开双手,轻阖双眼,将尘世拒之千里。突然,她手势变换,已然结印,月白色的丝线挽在指尖,看起来若有若无。
我淡然一笑,道:“百花之纳,纳之百花,净虚花畔侍花女司鸢儿,诚心恭迎百花。”
花台四周的人们都听了我的话,渐渐安静下来,将自己今日准备好的花都拿了出来。片刻之间,方块大的地方簇成了一片花的海洋,姹紫嫣红,好不绚烂。
一转身,一抹袖,丝线飞射而出,随着夕颜举上头顶的手势,那些丝线宛如灵蛇猝然没入各个人的身上。夕颜的武功是净虚花畔中数一数二的,仅次于问苏,如今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将丝线绕上花枝,轻轻一收,如同夕阳垂落收金箭一般尽数归回。花台之上,满地的花朵,保持着盛开的姿态,美妙不可方物。
我沉浸在喜悦之中,感慨着今日收获甚多。只是,我突然听到夕颜暗怒道:“可恶,竟然有搅局的人。”
仿佛是春寒料峭一般,突然感觉一股冷风从面前刮来,直没心房,就连喘息都变得艰难。我在跳舞的时候就一直感觉前方有异,就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剑芒直直地对着我,不肯松懈,随时便取了我的命一样。当时只以为是一般的仇视,现在看来不仅如此,还有处之而后快的感觉。
我缓缓抬头,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向前方直视而去。
“净虚花畔的人,一定要站着死。”
若薇姑娘说过的,我一直都记得的。
然而,只这一看,我就害怕了。人头攒动处,她的光华依旧耀目,尽管她面上罩着一方白纱。
穿过花海,她的眼眸澄澈如水、冰凉似冰,从她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暖意,她宛如冰山上的一株雪莲,将寒凉做魂、寂寞为魄,她的眼眸暗含日月星辰,灼射着乾坤、凄染着天地,就像暗淡了白昼光华,暗淡了深夜皓白。
千缕青丝一坠千里,明明只及腰间,却在一袭雪白衣裳上浓墨不尽。袅娜的身姿道不出的娇弱,却暗暗透露一丝慑人霸气。
一泻而下的凝白,如同云槐天堑翻卷涛涌的云,神秘而深邃、仰慕而却步。
她仿若谪仙,睥睨着凡尘一切,将芸芸众生叹遍、歌遍。她是自若薇姑娘之后再次震撼到我的人,她竟然比若薇姑娘还要动人心魄。
我看她的同时她也在看我,眉角上扬,显是莞尔一笑,我像是着了迷似的愣愣地动也不动。
她袖波泛起涟漪,一朵紫色繁花应袖而出,向我直射而来。仿佛周遭都凝固了,那些凡夫俗子此刻又沉醉于那白衣女子的婉约动人之中,语不忍言、目不愿移。
那朵花,那朵嫩紫色的花,就像雪一般翻卷而来,铺天盖地的雪花如同蝶翼,将我包裹,漫天漫地的澄澈与寒冷。我突然记起我九岁时的那个梦,那个我攥紧的衣角愈来愈远,我被黑暗吞噬,我失去我的蝶翼,任牵拉摇摆。
“破!”
面前,泛起一声鞭响。所有的虚幻顷刻消失,我蓦然惊醒。只见眼前,月白色的丝线绕上飞来的花根,变换了方向,从我眼前滑翔而去,只是在摔向地面的时候,因为没有完全化解开花朵上带来的劲力,便将刚刚才收集起来的花震散开来,飞溅的花朵扬上半空,朵朵如水迸裂,残红一片。一场花雨诡异而至。
淮章郡的百姓们都惶恐了起来,惊慌着逃离开来,叫声沸腾,惊呼着将一个好好地节日就这样撕破了。
而我的身边,夕颜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显然是刚才花朵带来的劲力震慑到她的腑脏了。
我回过身,看到那朵紫色花的花枝嵌在舞台木板之内,花朵兀自摇摆,淡白色的花蕊向内拢合,硕大饱满的花瓣沾露带星颤颤如蝶。
“璇姬花?!”我惊呼道。
璇姬花之于紫流阁,就如同曼珠沙华之于净虚花畔,璇姬花是紫流阁的圣花,花到意味着人到。
曾听姐妹们说,净虚花畔的祖师是紫流阁的人,因为犯了阁规而逃了出来,后来便自立门派,至今还一直与紫流阁作对。还听说紫流阁当时的好多东西净虚花畔都照学照用了。比如尊称“姑娘”,在紫流阁中每代阁主的闭门弟子、未来的紫流阁阁主才称为姑娘,但在净虚花畔中,主人称为姑娘;比如纳百花,也是照搬紫流阁花祭而来,只是现在紫流阁花祭的形式已改变了;比如圣花,因为紫流阁有圣花,净虚花畔也就弄了一个象征性的圣花;再比如学习紫流阁多招纳女子等。
所以我敢肯定,这个白衣女子一定是紫流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