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躲猫猫 ...
-
高一那年夏天,学校组织去海边夏令营。夜晚的篝火晚会,同学们叽叽喳喳闹成一团。沈嘉晞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仙女棒,点燃了,金灿灿的火花在夜色里“噼啪”绽放,映亮了她兴奋的笑脸。她跑着,跳着,想把这份快乐第一时间分享给景望舒。
“望舒!望舒!你看!好看吗?”她举着燃烧的仙女棒,冲到坐在稍远一块礁石上安静看海的景望舒面前。
跳跃的火光下,景望舒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暖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安静地坐着,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画。沈嘉晞举着仙女棒,看着她,忽然忘了呼吸。心跳像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景望舒转过头,看着被火花映亮的沈嘉晞,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也跳跃着一点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嗯,好看。”
那一刻,沈嘉晞觉得手里的仙女棒,连同天上的星星,都落进了景望舒的眼睛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又陌生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小小的胸膛。她忽然很想抱抱景望舒,想离她更近一点,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她下意识地朝前迈了一步。
“小心!”景望舒却突然出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差点踩空的脚步。那只手,带着海风的微凉,轻轻搭在沈嘉晞温热的手腕上,却烫得她浑身一颤。
沈嘉晞猛地缩回手,仙女棒差点脱手掉进沙子里。脸上火烧火燎,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景望舒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那边玩了!”说完,像被什么追着似的,举着快要熄灭的仙女棒,转身就跑开了,融入了远处喧闹的人群里。
留下景望舒独自坐在礁石上。她看着沈嘉晞仓皇跑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拉住对方的手。海风带来一丝凉意,她慢慢蜷起了手指,握住了掌心那一点点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灼热的温度。
篝火的光芒在她沉静的眼底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少女不该有的复杂暗涌。
海风,带着夜露的潮气,轻柔却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凉意,拂过沙滩,卷起细小的沙粒。
那风,带来一丝微痒的凉。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它钻进她略有些散乱的鬓发,拨弄着发丝,带来更清晰的、属于大海的咸腥气息。这气息如此熟悉,是夏日海滨夜晚的标配,带着无忧无虑的假日氛围。
清风吹人醒,万事蓄心中。
然而,就在这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的刹那,一股截然相反的、极致酷寒的“记忆之风”,从她灵魂最深处猛烈地倒灌而出!
“呼!”
那不是真实的风声,是濒死时耳边呼啸的、能冻结灵魂的南极风暴,是冰棱碎裂的刺耳“咔嚓”声。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咸湿的海风灌入胸腔,却像吸入了无数冰渣,刺得她五脏六腑都痉挛般疼痛!
她蜷起手指,用力握紧,挡不住灵魂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
沈嘉晞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在她濒死的幻觉中,盛满了悲悯的温柔。
“债未清,不许死……”
那命令般的声音,仿佛还在灵魂深处回荡。可景望舒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比南极的风暴更甚。
那之前,如同深渊巨口般吞噬一切的祸根是沈家。
世交的这份信任,让景家无意中窥见了沈明渊庞大帝国下最肮脏的角落。那些模糊的碎片,骤然清晰、冰冷。
沈明渊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存在,哪怕是世交。
而沈嘉晞……那个傻姑娘。
景望舒闭上眼,仿佛又看到沈嘉晞在得知景家变故、得知一切源头可能指向自己父亲后,那双清澈眼睛碎裂成绝望的星辰。
她不顾一切地试图挽回,试图保护她,甚至不惜与父亲决裂,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对抗那庞然巨物。最终,换来的只是沈明渊冷酷无情的彻底清算。
沈明渊死后,她本可以安稳地过完一生。
可沈嘉晞是为了救她,才落入了更深的绝境,才最终……走向了那片冰原,美其名曰还债。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紧闭的眼帘,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砸在身下的礁石上,瞬间被海风吸干。
“债清之日:沈嘉晞体温归零时”
那行用生命余温写下的“债”,原来早就刻在了命运的石碑上。源头,竟是她们两家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交,竟是无意间触碰的潘多拉魔盒,竟是她自己!
巨大的悔恨和冰冷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重来一次,她还能做什么?
像前世一样懵懂无知,任由两家继续亲密?然后眼睁睁看着父亲再次发现端倪,看着沈明渊再次举起屠刀?看着沈嘉晞再次为了她,飞蛾扑火般撞向那堵铜墙铁壁,最终粉身碎骨?
唯一的生路,就是斩断。
斩断景家与沈家过密的联系,斩断所有可能让景家再次窥见沈家秘密的途径。更要……斩断沈嘉晞看向她的目光,斩断那份刚刚萌芽、却足以致命的牵绊!
躲开她的靠近,躲开她的示好,躲开她眼中那让她心头发烫的光。用冷漠筑起高墙,用疏远划清界限。哪怕沈嘉晞会因此委屈、不解,甚至怨恨……也总好过让她再次卷入那万劫不复的漩涡。
“离我远点,沈嘉晞……”景望舒对着漆黑的海面,无声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割裂感,“离我远点,你才能……活下去。”
海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篝火的余光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孤独地拉长,投射在嶙峋的礁石上,显得格外清冷、坚硬。
从明天起,不,从此刻起,她看向沈嘉晞的每一眼,都必须带着刻意的疏离;沈嘉晞靠近的每一步,她都必须不动声色地退开。她要执行着唯一的目标:让沈嘉晞平安地活在她触不可及的地方,哪怕代价是……永远失去她。
这份重生带来的“恩赐”,是让她亲手埋葬自己尚未开始、却已刻骨铭心的爱恋,用一生的疏远,去换取沈嘉晞平安顺遂的一生。
海风呜咽,像是为这早夭的情愫。景望舒挺直了背脊,沉默地承受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沉入了那片为守护而选择的、永恒的孤寂深海。
回到家后,沈嘉晞在自己堆满各种“宝藏”的房间里,翻腾了一个下午,终于找到了一本崭新的、画着星空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她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兴冲冲地跑到了景家。
景望舒正在琴房练琴,流畅的《致爱丽丝》从虚掩的门缝里流淌出来。沈嘉晞悄悄推开门,没敢打扰,只是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听着。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景望舒身上,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专注的侧脸美好得不像话。沈嘉晞的心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一曲终了,景望舒才注意到门口的沈嘉晞。
“嘉晞?”她有些意外。
沈嘉晞献宝似的把笔记本递过去,脸上是灿烂到晃眼的笑容:“礼物!望舒,我们是同一班级,以后还要一直一直在一起!这个给你写日记,或者……写我们的小秘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景望舒接过笔记本,指尖拂过光滑的封面。她看着沈嘉晞毫无保留的笑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沈嘉晞能读懂的挣扎和……恐慌。
“一直……在一起?”景望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音。
“当然啊!”沈嘉晞用力点头,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抓住了景望舒的手臂,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晃了晃,“我们说好的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她特意加重了“最好的”三个字,语气里充满了独占欲。
景望舒的身体却在她抓住手臂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沈嘉晞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眼看向沈嘉晞那双充满热切和依恋的眼睛。那眼神太纯粹,也太灼热,像正午毫无遮拦的阳光,烫得她心头发慌。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覆住了她。母亲无意间看到她们靠得太近时微蹙的眉头,父亲谈论起沈父时的叹息,还有那冰封的躯体……无数碎片瞬间涌入脑海。
沈嘉晞的凝视,曾是月光,温柔地勾勒她存在的轮廓。如今,这光晕却有了温度,近乎灼烧,一种要将她熔铸进对方生命的炽热。她洞悉了那目光深处潜藏的深渊:一种以爱为名的吞噬,一种甜蜜的沉沦。
保护,必须彻底。不是逃离,而是自毁其像。
她以此来保护对方,却也亲手放逐了自己。
无人能长久凝视太阳,亦无人能长久承受绝对的虚无,会露馅的。
“不……”景望舒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沈嘉晞踉跄了一下。
“望舒?”沈嘉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景望舒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紧紧攥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景望舒避开了沈嘉晞困惑受伤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沈嘉晞从未听过的冰冷和决绝:
“没有‘一直’。”
“嘉晞,我们……不能总是这样。”
“这样……不对。”
说完,在沈嘉晞震惊的目光中,景望舒猛地抬手。
“嗤啦!”
崭新的笔记本封面被狠狠地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她用尽力气,将整本笔记本撕扯得面目全非。彩色的纸张碎片像被蹂躏的蝴蝶翅膀,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板上。
沈嘉晞完全呆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她看着那些飞舞的碎片,看着景望舒因用力撕扯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那双曾经沉静如今却盛满了混乱和痛苦的眼睛。心脏像是被那些碎纸片同时割过,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景望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你干什么呀!那是我给你的礼物……”
沈嘉晞不明白,景望舒眼睛的面积一定小于湖,她也很少哭。为什么站在她面前,就像站在湖边,细细的雾水就扯地连天。
景望舒停下动作,手里还攥着最后一点残破的纸片。她看着沈嘉晞蓄满泪水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猛地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琴房,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一个被彻底发懵的沈嘉晞。
沈嘉晞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地上最大的一片碎纸。上面还印着一颗小小的、金色的星星。她紧紧攥着那片星星,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咸涩的泪水中,第一次清晰地尝到了名为“心碎”的滋味。
那个夏天,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但有什么东西,在沈嘉晞和景望舒之间,像那本被撕碎的笔记本一样,彻底碎裂了。一道名为“疏离”和“恐惧”的鸿沟,在她们脚下悄然裂开,并在往后的岁月里,无声无息地,越扩越深。
青梅痕,终究刻下了第一道裂口。
成长的代价是失去青涩的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