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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石头,爸爸想你了 寻找失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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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老周,是在2023年的深秋。
那天我跟着公益寻亲组织去城郊的敬老院,说是有位老人坚持了二十几年寻亲,最近身体不太好,想帮他整理下手里的资料。车停在敬老院门口时,正赶上一阵风,把院墙上的爬山虎吹得簌簌响,红的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看着有点热闹,又有点冷清。
院长领着我们往里走,穿过小院,在最东头的一间房门口停住。“就是这儿了,老周这几天精神头差,你们轻点声。”
门没关严,留着道缝。我往里瞥了一眼,看见个老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背对着门,手里捏着张照片,正用袖口轻轻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能看见绒毛在光里飘。
院长敲了敲门:“老周,有人来看你了。”
老人慢慢转过身。脸是瘦的,颧骨有点高,眼窝陷着,但眼睛很亮,像落了点星光的深潭。他看见我们,没立刻说话,先把手里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旧笔记本里,才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是寻亲队的同志?”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是我们,周大爷,”寻亲组织的王姐递过杯水,“我们带了位记者同志来,想问问您这些年找孩子的事,说不定能帮上忙。”
老周点点头,没看我,又坐回藤椅上,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摩挲。那笔记本是棕色的,封皮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边,看着比我岁数都大。“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找呗。”
我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拿出录音笔。“大爷,您孩子是哪年丢的?当时多大?”
他抬眼看了下窗外,像是在算日子。“1997年,秋天,刚过了国庆节。那时候他才六岁,叫周磊,小名叫石头。”提到“石头”两个字时,他声音软了些,眼尾的皱纹好像也松了点。
我往本子上记,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挺清楚。“当时是怎么丢的?”
“在菜市场。”老周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指节有点发白。“那天我老伴病了,我带着石头去买排骨,想给他炖汤补补。菜市场人多,挤得慌,我手里提着菜,回头叫他,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喊他名字,嗓子喊哑了都没人应。菜市场的人帮我找,警察也来了,可就是找不着。那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蹲在菜市场门口哭,有人递我块手绢,说‘再找找,说不定孩子自己跑回家了’,我就往家跑,可家里也没有。”
王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老周笑了笑,是那种很轻的笑,像风一吹就散。“后来才知道,哪能自己跑回家呢。是被人拐走了。”
从那天起,老周就开始找石头。
他以前在厂里当钳工,手艺好,厂里器重他,说再干几年就能评高级技工。石头丢了后第三天,他就递了辞职报告。厂长劝他:“老周,你先稳住,厂里给你批假,你去找孩子,工资照发。”他摇头:“不行,我得天天找,厂里的活干不了了。”
他把家里的积蓄都取了出来,买了辆二手自行车,车后座绑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寻子周磊”,还贴了张石头六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留着寸头,眼睛圆溜溜的,正举着块棒棒糖笑,嘴角还有点糖渍。
一开始就在本市找。菜市场、火车站、汽车站,只要是人多的地方,他都去。逢人就递自己画的寻人启事,上面写着石头的名字、年龄,还有额头上有个小小的月牙形胎记。有人接,他就反复说:“您要是看着像,就给我打这个电话。”有人不接,他也不恼,点点头就往下一个人走。
后来听说邻市有个孩子跟石头长得像,溺水死了,他连夜骑着自行车赶过去。骑了七个小时,到地方时天刚亮,腿肿得蹲都蹲不下去,可看见那孩子不是石头时,腿好像又不疼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块东西。
“那时候年轻,能扛。”老周说,从口袋里摸出个用塑料布包着的小本子,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地名,有的画着勾,有的画着叉。“这是我去过的地方,勾是去过了没找着,叉是……叉是人家说不像,不让我看。”
本子里还夹着几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最老的一张是1998年的,从本市到郑州,硬座。“后来骑自行车太慢,就开始坐火车。有时候钱不够,就买站票,一路站过去,累了就蹲在过道里睡会儿。”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他手腕上有块浅褐色的疤,问他怎么弄的。他低头看了看,笑了笑:“那年在南边找,下雨路滑,从坡上摔下去了,蹭的。”轻描淡写的,好像那道疤不是疼出来的,是风吹出来的。
敬老院的护工进来送药,放在老周手边的小桌上。“周大爷,该吃药了。”老周点点头,拿起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没皱一下眉。护工走后,王姐问他:“最近身体还行?”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摆摆手,“就是腿有点沉,眼睛也花得厉害,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他拿起刚才那本旧笔记本,翻开,里面贴满了石头的照片——除了那张六岁的,还有几张是后来找人画的模拟像,十岁的、十五岁的、二十岁的、三十岁的。画得不算特别像,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眼睛还是圆溜溜的,只是轮廓长开了些。
“这是去年请人画的,”他指着那张三十岁的模拟像,手指轻轻碰了碰画像上的脸,“人家说,石头要是还在,该长这么大了,说不定比我还高呢。”
我问他:“这二十几年,就没断过?”
“没断过。”他说得肯定。“一开始我老伴也跟我一起找,后来她身体垮了,躺床上动不了,就总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别找了,咱认命吧’。”
他声音低了些:“她走的时候,还攥着石头的照片呢。就贴在床头那张,她天天擦,擦得照片都发白了。”
老伴走后的第二年,老周的腿出了问题,走路一瘸一拐的,骑不了自行车,坐火车也费劲。有人劝他:“周叔,歇歇吧,这么多年了……”他不听,还是找。就在本市转,坐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车停了就下来,在站台、在路边,举着那块旧木牌子站一会儿。
木牌子早就换过好几块了,最早的那块被雨水泡得发涨,字都掉了。现在这块是前两年社区的志愿者帮他做的,用的是防腐木,照片也塑封了,看着结实。“志愿者说,这样能撑得久点。”老周说,眼里有了点笑意,“现在的年轻人心善。”
那天我们聊到傍晚,夕阳把窗户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老周的笔记本上。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其实我也知道,这么多年了,找着的希望不大。”
我愣了一下。
“可我得找啊。”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软,“石头丢的时候才六岁,他记事儿了,知道自己叫周磊,知道家在哪儿。他要是找不着家,看见我举着牌子,说不定就认出来了呢?就算他认不出来,我举着牌子,让更多人看见,万一有人见过他呢?”
他笑了笑:“我总觉得,我多举一天,他就多一分能回家的希望。就算我等不着了,以后有人拿着我的牌子接着举,也行。”
离开敬老院时,院长送我们到门口,说老周这几天总说胡话,有时候半夜坐起来,对着空气喊“石头”。“医生说,是脑子有点糊涂了,年纪大了,又总想着一件事。”院长叹口气,“也可怜,找了一辈子,没个结果。”
我心里有点堵,回头看了眼老周的窗户,灯亮了,窗帘上映出他坐着的影子,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过了半个月,我又去了趟敬老院。带了点水果,还有一本新的笔记本,想帮老周把那些地名和电话重新抄一遍——他原来的笔记本纸页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可我没见到他。
护工说,前一天晚上走的,很平静,就躺在藤椅上,手里攥着石头的照片,头歪着,对着窗户的方向,好像在看什么。“发现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呢。”护工说,眼圈红了。
老周的床头放着那块木牌子,还有一张纸条,是他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麻烦帮我把牌子捐了,给寻亲队的同志。谢谢。”
我拿起那张纸条,纸有点薄,上面还有老周的指印,浅浅的。
后来寻亲组织的王姐告诉我,他们整理老周的东西时,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段话,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应该是很早以前写的:
“石头,爸爸找了你很多年,没找着你,对不起。你要是还活着,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要是想爸爸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最亮那颗是爸爸在看你。爸爸等你回家。”
那天晚上,我翻出采访时录的音,听老周说“我得找啊”,听他说“多举一天,就多一分希望”。窗外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撒在天上的碎钻。
我忽然觉得,老周其实没等不着。
他举了二十六年的牌子,说了二十六年的“石头”,早就把“回家”这两个字刻进了很多人的心里。那些接过他寻人启事的人,那些帮他做木牌子的志愿者,那些听他讲过故事的人,都会记得有个叫周磊的男孩,有个找了他一辈子的爸爸。
以后会有人接着举牌子,会有人接着找。
而老周,大概是去见老伴了,说不定还能在那边接着等。等哪一天,有个年轻人走进来,说“爸,妈,我回来了,我叫周磊”。
到那时候,他一定笑得很开心。像石头小时候举着棒棒糖笑那样,眼里全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