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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花猫(完) 三花猫x消 ...

  •   我这条后腿,打从记事儿起就没直过。
      那会儿我才刚能站稳,还不会正经跑,就缩在老巷子墙根的破纸箱里。那天雨下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纸箱上“咚咚”响,我缩在我妈怀里抖,听见巷口有汽车急刹车的声音,跟着是“哐当”一声——像是谁撞翻了垃圾桶。
      我妈猛地把我往箱底按,自己弓着背挡在前面,可还是有东西“呼”地扫过来,是辆自行车的轮子,擦着我后腿碾了过去。疼得我“喵呜”直叫,爪子乱蹬,却挣不开。我妈扑上去咬那骑车人的裤脚,被一脚踹在旁边,呜咽着爬不起来。
      等那人骂骂咧咧骑走了,我妈才挪过来舔我后腿,舔一下我抖一下——那地方肿得老高,毛都被血黏住了。后来它就一直歪着,膝盖处总往外撇,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踩着块不平整的石子。
      巷子里别的猫总笑我,抢猫粮时故意挤我,我一摔,它们就围着“喵喵”叫,像是在看笑话。我妈总护着我,把抢到的半块馒头叼到我跟前,用爪子推给我,自己蹲在旁边舔爪子,好像不饿似的。
      再后来我妈不见了——那天我等了一整夜,纸箱里的旧棉絮都凉透了,也没等来它蹭我耳朵。我就开始自己晃悠,瘸着腿在巷子里找吃的,直到晃到了消防站门口。
      那天秋老虎正赖着不肯走,梧桐叶尖晒得发脆,踩上去“沙沙”响。红砖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旧训练服,印着褪色的“消防”二字,我蹲在叶堆里舔爪子时,瞧见他沿着人行道挪过来。
      他手里拄着根深色的木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影子拖得老长,右边裤管空荡荡的,被风掀起个小角,像片没挂稳的枯叶。他停在那堆旧训练服前,拐杖斜倚在墙上,手指抠着墙皮上剥落的残片,指节泛白得像冻过。风把他身上的味道吹过来——不是消防车的柴油味,是种淡淡的药味,混着点烟味,比阴雨天的墙角还闷。
      有片梧桐叶落在他空荡荡的裤管上,他垂着手没动,眼皮耷拉着,像连抬手的劲都没有。我瞅着他后颈的骨头,绷得像根快断的细竹。后来听来买猫粮的哨兵闲聊才知道,去年冬天那场仓库大火,他和兄弟们赶去救援结果出了意外。
      后来又一批救援人来了,战友们没一个出来,就他被抬出来时还有气,只是右腿没保住。他总说,是战友们把生的机会让给了他,可他却只留下一条腿活着,连带着战友们的份一起,活得沉得喘不过气。
      我挪过去蹭他裤脚,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鞋尖。他睫毛颤了颤,低头看我时,眼底蒙着层雾,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是沉在水里的雾,连光都透不进。
      我偏头蹭他脚踝,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以前在巷子口见着哭鼻子的小孩,我就这么哄,虽然后来被他妈赶过。他没赶我,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指尖刚要碰到我耳朵,远处突然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呜哇——呜哇——”往街那头去。
      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忙不迭扶住墙边的拐杖,像被烫着似的转身就走,拐杖敲着地面“笃笃”响,步子歪歪的,不是瘸腿的歪,是脚底下没根的歪,裤管扫过旧训练服,带起片灰,飘了好久才落,倒比他走得稳当。
      第二天我还在这儿等。他从另条路绕过来,拐杖尖蹭着地面挪,眼睛盯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碾,像怕踩碎什么——后来才懂,他是怕踩着自己的影子,就像怕踩着那些没出来的人。
      我赶紧蹿过去拦他,用前爪扒他鞋帮——这儿有人等呢,别躲呀。他顿了顿,拐杖往旁边挪了挪,绕开我往前走,裤管扫过落叶,“哗啦”一声,听得人心慌,像谁把装着碎玻璃的袋子碰倒了。
      有回他没踩稳,“咚”一声蹲在台阶上,拐杖“哐当”倒在旁边,脸白得像墙上的石灰,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掉,滴在台阶缝里,洇出个小湿印。我吓了一跳,赶紧跳上他膝盖,用爪子轻轻拍他手背,把呼噜声开得最大——我妈以前生我的时候从墙头摔下来,腿瘸了就总蜷着哼,后来我发现,我凑过去呼噜,她就不哼了。
      他没推我,手悬在半空好久,才轻轻碰了碰我后背,指尖抖得厉害,却温温的,比晒了半天的石头还暖。他摸了摸我歪着的后腿,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跟我一样……没用了。”话落就别过脸,肩膀塌下去一块,像扛着的东西掉了,却比扛着时更沉。
      他开始给我带吃的那天,手里捏着根火腿肠,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塑料皮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撕开,指尖都捏红了。我叼着往砖缝里钻——那是我找的窝,三块砖拼在一起,能挡住风。
      他把拐杖靠在砖墙上,跟着站在旁边,影子落在地上,把砖缝和我都圈在里头,倒像怕谁把我抢了去。我咬着火腿肠小口啃,余光瞥见他盯着消防站的大门看,门岗的哨兵敬了个礼,他赶紧别过脸,手往口袋里摸,摸出块软乎乎的布,洗得发白的棉布,铺在砖缝底下:“垫着,别凉着。”布上有股皂角味,比药味好闻,也比烟味干净。
      后来他天天来。有时拐杖上挂着个小布袋,装着“脆生生”(后来才知道叫猫粮),倒在掌心喂我,指尖沾着粮渣;有时布袋里是个小瓷碗,装着温水,怕我喝地上的脏水。
      他总蹲在砖缝边看我吃,单腿蹲着不方便,膝盖抵着地面没多久就晃一下,得伸手扶扶旁边的拐杖,起身时会“嘶”一声,但从不说。有回他带了袋小鱼干,倒在手里时,我瞧见他手腕上有道疤,像被火燎过的痕迹,歪歪扭扭爬过手腕,快到肘弯。
      我用脑袋顶他指缝,他就顺着摸我耳朵,掌心暖得很,能把爪子上的凉气都烘掉,“以前队里也养过猫,”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砖缝里的灰,“小黑,比你胖点,总蹲在消防车顶上晒太阳。那天出任务前,它还扒我裤腿要吃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了,喉结滚了滚,没再往下说。我知道,小黑没等他回来。
      那天他来换布,我正追片被风卷起来的梧桐叶。瘸着腿蹦得欢,没留神被石子绊了下,“啪”一声摔在他脚边。叶尖沾了满脸,我赶紧爬起来,抖掉叶子假装没事——巷子里摔惯了,早不疼了,就是怕他瞧着难过。
      可他突然用手捂住了脸,不是轻轻捂的,是攥着拳头按上去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雨打湿的鸟,翅膀沉得抬不起来,发出闷闷的声响,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把哭声咽在嗓子里,撞得喉咙疼的那种。我吓了一跳,凑过去蹭他胳膊,用爪子扒他手背,把最响的呼噜递过去——我就会这个了。
      他把手拿开时,脸上亮晶晶的,泪珠砸在地上,溅起小泥点。但他摸我耳朵时,嘴角是弯着的,虽还发颤,却是真弯了,“以后跟我走吧?”他说,指腹蹭过我耳朵根,“叫星星好不好?”
      我“喵”了一声,用爪子扒了扒他裤腿——走。他慢慢撑着拐杖站起来,小心地把我抱起来,右边胳膊托着我,左边手护着我后背,指节还带着刚擦过眼泪的湿意。
      路过消防站大门时,哨兵又敬了个礼,这次他没躲,抱着我点了点头,虽还快了半拍,却是抬着头点的。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比以前稳了些,以前总低着头看脚,像怕脚底下有坑,现在偶尔会抬头看天,虽然步子还是有点歪,但再没碾着自己的影子走了。
      后来他开了个小店,墙上钉着猫抓板,架子上摆着好多装猫粮的罐子。靠窗的角落放着他的拐杖,杖头被摩挲得发亮。架子上摆着个相框,里头是穿消防服的一群人,他站在最边上,笑得露出牙,旁边蹲只黑猫,正扒他裤腿——是小黑。
      他总坐在窗边给我梳毛,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可眼里的雾散了,亮堂堂的。有回以前队里的小战士来帮忙搬粮,指着相框叹口气:“顾哥,还总想着他们?”
      他正挠我下巴,我舒服得眯起眼,听见他笑了,声音敞亮了不少:“想啊。”指尖没停,顺着背往下摸,“但星星教会我了——摔了就爬起来,瘸着腿也能追叶子。他们在里头看着呢,总不能让他们瞧着我一直蹲在地上,像个没出息的。”
      我在他腿上打了个滚,瘸着的后腿翘得老高,踢到他胳膊。他低头看我,眼底亮得像装了太阳——可不是嘛,他现在就是我的太阳,我也是他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猫粮的香味,还有他哼的调子,是以前队里饭前唱的歌,虽跑了点调,却轻快得很,能把窗台上的梧桐叶都吹得晃起来,像在跟着打拍子。他的拐杖靠在窗边,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像在应和着这调子。

      小猫的一封信
      2001年 6.8 晴
      不过,我也是要走的。
      猫生原就短得像阵风,偏我又笨,晃了这许久才撞进你怀里——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早一点蹲在消防站的梧桐叶堆里等你,早一点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你鞋尖,早一点把呼噜声凑到你耳边。
      以后啊,就留你一个人了。
      你可千千万万别再消沉了。拐杖敲地的声音要稳当些,抬头看天的时候多笑一笑。
      你的兄弟们在相框里瞧着呢,他们不希望你蹲在地上不起来。
      我也会蹲在云边上瞅着,更不希望你又把眼底蒙回雾。
      顾盼,你要好好的。带着我的那份,接着踩稳了步子往前走——就像当初教我的那样,哪怕腿歪着,也得追着光走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花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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