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宁致

9、忆·模仿 季丯的

　　季丯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是激起剧烈的浪花，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直直坠入夏客的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难以置信的涟漪。

　　“我也能……有自己的画风吗……”

　　夏客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渴望。她抬起头，眼神迷茫又脆弱地看着季丯，仿佛在向他寻求一个自己不敢确信的答案。

　　她习惯了模仿，习惯了躲在别人的风格后面表达不敢直接面对的情绪，因为那样似乎更安全，即使被嘲笑，也可以推诿说“那只是学不像”。拥有自己的风格？那意味着要将最真实的、可能丑陋可能怪异的内在彻底暴露出来，她从未想过自己配拥有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季丯的反问来得很快，很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视角和感受，就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你的画，只是需要找到一种最贴合你内心的表达方式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很自然地向后靠了靠，倚在了旁边的画架腿上。画架微微晃动了一下，他顺手扶稳，然后就这么顺势坐到了地板上，姿态放松又惬意，仿佛这不是一个堆满杂物、弥漫着悲伤气息的出租屋角落，而是某个惬意的艺术工作室。

　　他拍了拍身边的地板，抬头对依旧僵站着的夏客笑了笑：“站着不累吗？”

　　夏客怔怔地看着他如此自然地融入这个空间，心里的紧张和局促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也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挨着画架的另一边，屈膝坐了下来，和他之间隔着一个画架支腿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安全，又莫名地显得亲近。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她抱着膝盖，小声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

　　“那就一起找啊。”季丯接得很快，他侧过头看她，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这多有意思，像探险一样。”

　　他语气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面对未知时的兴奋感。

　　“我们可以从你喜欢的颜色开始试，或者从你最想表达的那种感觉开始……比如，”他想了想，指向窗外，“比如你刚才看到的，觉得像伦敦清晨的湖面，或者……你心里那片湖底的景色。我们可以试着把它画出来，就用你觉得最舒服的笔触，不管它像谁。”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鼓励和具体的可能性，而不是空泛的安慰。

　　“就当是玩，”他耸耸肩，笑容轻松，“搞砸了也没关系，反正颜料就是用来浪费的。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他向她发出邀请，一个共同探索的邀请。

　　夏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敷衍或怜悯，只有真诚的期待和一种感染人的活力。一起找……这个词听起来，似乎让那件遥不可及又令人恐惧的事情，变得不再那么孤单和困难了。

　　她抱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心脏在胸腔里鼓动着一种陌生的、微热的情绪。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