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宁致

7、忆·成真 季丯的

　　季丯的笑容在楼下灿烂地绽放着，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夏客身上，让她无所遁形，也动弹不得。他抬起的手没有放下，而是转而清晰地指向了她所在的单元门入口，然后又指向自己，最后再次对她露出一个明朗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笑容。

　　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可以上来吗？

　　夏客完全呆住了，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根本无法处理眼前这过于冲击的画面。他不是幻觉，不是想象，他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阳光下，对着她笑，问她能不能上来。

　　她只是愣愣地、僵直地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他，连一个点头或者摇头的回应都做不出来。巨大的惊喜和长期形成的、根深蒂固的“不配得”感在她体内疯狂交战，让她几乎窒息。

　　楼下的季丯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似乎也不觉得意外或被冒犯。他很好脾气地又笑了笑，然后便抬步，消失在了单元门的入口处。

　　他……上来了。

　　这个认知像电流一样猛地击中了夏客，她瞬间从呆滞中惊醒！

　　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喉咙。他上来了！他正在上楼！脚步声是不是已经响起来了？她慌乱的耳朵似乎真的捕捉到了楼道里由远及近的、清晰的脚步声！

　　怎么办？房间这么乱！她昨天哭得那么狼狈，眼睛肯定肿得不能见人！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带着泪痕和灰尘！她什么都没有准备！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环顾四周这凌乱、阴暗、充斥着悲伤痕迹的空间，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窘迫和慌乱。她下意识地想躲起来，想立刻把房间收拾干净，想把自己藏进一个光鲜亮丽的壳里——但一切都太晚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门外。

　　世界仿佛静止了。夏客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等待着那决定性的声响。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耐心，仿佛在说：我来了，我在等你，不用急。

　　这声音彻底敲醒了夏客。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了门口，因为太过慌乱，甚至差点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鞋子绊倒。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握了好几次才找准力道。

　　咔哒。

　　门，被她从里面猛地拉开。

　　门外，走廊的光线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影。他微微喘着气，额角带着一丝爬楼带来的细汗，但笑容依旧明亮得像不曾蒙尘的太阳。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看到门猛地打开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呼吸急促、明显处于极度惊慌状态的夏客，季丯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切的柔和。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笑容放得更温和了些，仿佛怕惊扰到她。

　　“Hey,”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爬楼后的微喘，却依旧清润好听，“Sorry for the sudden visit.”

　　还是她喜欢的声音。

　　门猛地打开，门外站着的，确实是那个在阳光下对她挥手微笑的少年。距离更近了，夏客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细碎的光晕，和他鼻尖因为爬楼而渗出的一点薄汗。

　　他真的来了。不是隔着三楼的遥远身影，不是夜半崩溃时的温暖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呼吸微促地、带着一身阳光气息地站在了她的门外，站在了她这片狼藉不堪的“巢穴”入口。

　　夏客的大脑再次宕机，比在窗前时更加彻底。她只是瞪大了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让她动弹不得。

　　潜意识里，有一个微弱的念头在尖叫：是真的！快去碰碰他！确认一下！

　　她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想要抬起来，去碰一碰他放在身侧的手臂，去感受那份真实存在的温度。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脱离身体重心的瞬间，另一个冰冷的声音猛地拉住了她——

　　你在干什么？你们才见过几次？你以为你是谁？别做这种让人讨厌的、越界的事情！

　　强烈的自卑和社交恐惧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那点微弱的勇气。抬起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着想要收回，指尖蜷缩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掐痕。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但那份渴望触碰又不敢、最终悻悻然收回的犹豫和窘迫，全然落入了季丯眼中。

　　就在她的手即将彻底藏回身后的那一刻——

　　季丯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而自然，没有丝毫的犹豫或侵略性。他温暖干燥的手掌向前一探，精准地、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想要逃窜的手的……手腕。

　　握住的力度很轻，只是松松地圈住，仿佛只是为了阻止她逃离，而非禁锢。皮肤相触的瞬间，夏客猛地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那抹淡粉的结痂近在眼前，真实得不可思议。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冰凉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熨烫着她紧张跳动的脉搏。

　　“吓到了？”季丯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依旧温和，他微微歪头，看着她震惊到空白的神情，自然地晃了晃还虚握着她手腕的手，像是在做一个友好的握手动作，随即很快便松开了。

　　手腕上那圈短暂的、温暖的触感却残留着，挥之不去。

　　季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她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语气轻松地问道：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友好的询问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提出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瞬间冲散了她刚才那点尴尬和不知所措。

　　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