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宁致

13、第 13 章 咔哒。

　　咔哒。

　　是钥匙掉落在冰冷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却刺耳。

　　夏客猛地从昏沉的睡梦中惊醒，心脏像是被那只声音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她茫然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窗外一片昏黄黯淡的天色，早已不是她入睡时还算明亮的午后。

　　几点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床头那只老旧闹钟，模糊的指针残忍地指向了接近五点的位置！

　　下午五点？！她竟然睡了这么久？！那个约定……下午四点……

　　郁期沉重的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嘶吼着抗拒，大脑也如同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昏沉而滞涩。但此刻，一种比身体不适更强烈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失约的恐惧，以及可能因此失去唯一一个朋友的恐慌。

　　“不行……不能……”她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挣扎下来，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她胡乱地套上鞋子，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睡皱的衣服和凌乱的头发，一把抓过桌上那盒未拆封的新颜料，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楼梯在她慌乱的脚步下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她本就眩晕的脑袋更加嗡嗡作响。肺部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四肢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郁期的身体用最直接的方式抗议着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活动，但她顾不上了。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快点！再快点！他可能已经走了！他一定等得不耐烦了！他再也不会来了！

　　冰冷的恐惧感比傍晚的寒风更刺骨，驱使着她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公园的方向拼命奔跑。周围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流动的色块，耳畔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熟悉的公园铁门映入眼帘。

　　她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疼得像要炸开。她惶恐地抬起头，视线急切地扫向湖边那张长椅——

　　长椅上空空如也。

　　一瞬间，心脏像是骤然跌入了冰窖，四肢百骸都冷得发僵。果然……他还是走了……她最终还是搞砸了……

　　巨大的失望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视线绝望地想要移开时，她猛地顿住了。

　　目光越过空荡的长椅，投向更远处的湖畔。

　　夕阳将湖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粼粼波光如同撒落了无数碎金。而在那一片璀璨的光晕中，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挺拔身影，正背对着她，安静地站在水边。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观察湖面光影的变化，柔软的发丝被晚风轻轻吹动，周身都沐浴在温柔暮色里，像一幅静谧美好的剪影。

　　是季丯。

　　他没有离开。他还在那里。

　　狂喜和巨大的宽慰像海啸般冲垮了所有的恐慌和绝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眼眶猛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她站在原地，用力地深呼吸，试图平复那快要炸开的心跳和哽咽，拖着依旧沉重却莫名轻快了几分的双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仿佛怕脚步声重一点，就会惊散这暮色中的美好幻影。

　　夏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湖边。鞋底摩擦着砂石，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然而，就是这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却让水边的少年像是心有灵犀般，倏然转过了头。

　　彼时，夕阳正低低地悬在天际，将最后最浓烈的一抹暖金色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恰好穿透他柔软的发丝，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耀眼的光晕。他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颜色更深，却清晰地盛满了身后波光粼粼的金色湖面，以及——那个怔怔走向他的、头发凌乱、呼吸还未平复的女孩。

　　他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比夕阳还要温暖明亮，驱散了所有暮色的凉意。

　　几乎是同时，两人一起开口：

　　“你……”

　　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季丯眼中笑意更深，耐心地等着她。

　　夏客的脸颊瞬间爆红，局促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颜料盒的边角，声音小得几乎被湖水的轻漾声盖过，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先说吧……”

　　季丯从善如流，他笑着，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并不会让人难受的调侃：“我还以为我的‘探险伙伴’被湖底的景色迷住，忘了时间呢。”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些距离，目光落在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依旧急促起伏的胸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跑得这么急？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的问题很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或兴师问罪，仿佛只是好奇她经历了怎样的冒险。

　　夏客的头垂得更低了，羞愧感涌了上来。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对不起……我……我不小心睡着了……醒过来就……就这么晚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哭出来。这个理由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我怕……”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出了最害怕的点，“……怕你已经走了。”

　　季丯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傍晚的风吹过，带来湖水潮湿的气息和远处模糊的喧闹声。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听到了什么有趣答案的笑声。

　　“所以，你是怕我走了，才拼命跑过来的？”他确认般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她无法理解的柔和。

　　夏客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依旧不敢抬头。

　　“这样啊……”季丯拖长了语调，像是恍然大悟，他微微弯下腰，从下往上试图捕捉她躲闪的目光，嘴角噙着笑，“那看来，是我让你等得太久了。”

　　“啊？”夏客茫然地抬起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季丯直起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笑容明朗：“上次我迟到，让你等了。这次你迟到，我等了。这样算起来，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他用一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将她沉重的歉意和恐慌，轻巧地化解成了一个可以“扯平”的、无足轻重的小事。

　　夏客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夕阳温柔描绘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毫无阴霾的笑意，看着他轻松地将她的过错揽过去一半……

　　堵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他几句话就轻轻松松地搬开了。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她小声地、却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地说，“是我不好……”

　　季丯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落到她一直紧紧抓在手里的新颜料盒上，眼睛微微一亮。

　　“所以，”他语气轻快地上扬，带着期待的意味，“‘探险家’准备好了吗？今天的湖面，颜色可是很特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