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宁致

12、第 12 章 季丯那

　　季丯那直接而热烈的赞美，像一阵过于温暖的风，瞬间将夏客吹得晕头转向。她感觉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脖颈，整个人像一只被蒸熟的虾子。

　　Brilliant? 非常喜欢？比模仿的好一万倍？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她晕乎乎的，几乎无法思考。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蜷缩起来，想要把自己和那幅画一起藏进角落的阴影里。

　　但心底某个极其微小的角落，却又因为这些话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甜意和……雀跃？

　　巨大的羞赧和这丝陌生的雀跃在她胸腔里打架，让她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膝盖里，发出一点连自己都听不清的、意义不明的气音：“……没、没有……乱画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季丯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没有笑出声，以免让她更窘迫。他非常自然地将目光重新放回画上，语气依旧轻快而真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是不是乱画，我看得出来哦。”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画面上那艘小纸船，“这里的情绪，可不是能‘乱’画出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向她，换了个话题，巧妙地缓解她的紧张：“说起来，那盒新颜料，你用了吗？感觉怎么样？婆婆说那个牌子的蓝色系特别漂亮，适合画天空和水面。”

　　他的话题转换得自然而流畅，从对她画作的评价跳到了实用的画材讨论上。

　　夏客依旧不敢抬头，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她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低低的：“还、还没……”

　　“那明天可以试试看！”季丯的语气带着鼓励，“就用你今天这种感觉来画，肯定会很棒。”他非常自然地把“下次”和“明天”挂在了嘴边。

　　然后，他像是忽然注意到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略带惊讶地说：“啊，好像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夏客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他要走了吗？

　　季丯低头看着她依旧鸵鸟般埋着的脑袋，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我今天下午过得很开心，夏客。谢谢你愿意画给我看。”

　　他的道谢如此真诚，仿佛她给予了他莫大的荣幸。

　　“那……”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转过头，对依旧蜷缩在画架旁的夏客笑了笑，声音温和，“再晚回去，恐怕要被念叨了。”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朋友聚会。

　　夏客还完全沉浸在自己那幅画和方才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赞美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混乱思绪中，听到他的话，愣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要走了？

　　夏客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绞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些。

　　季丯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迈步向门口走去，脚步不快。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忽然又回过头，对着那个依旧蜷缩在画架旁的背影，语气轻快地说：

　　“对了，明天下午，如果天气好，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去湖边写生？当然，只是提议！”

　　说完，他不等回应——或许也知道她此刻给不出什么回应——便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细心地将门轻声带上了。

　　咔哒。

　　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后，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渐沉的暮光和画纸上未干的炭笔痕迹。

　　夏客这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露出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她怔怔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又缓缓转头，看向地上那幅画，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着，久久无法平息。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他走了。

　　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地离开了。

　　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

　　所以……明天，他还会来的，对吗？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微弱闪烁的星火，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固执地亮了起来，试图驱散那再次包裹而来的、冰冷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