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红楼》阿愚

2、曹府

　　盛夏的正午，骄阳似火，院子里静悄悄地，主子们都在午睡，丫鬟婆子也没了声音，只有树上的知了吱吱地叫几声，院子正中是个水池，偶尔有几尾锦鲤游过，又倏忽地躲在了荷叶或山石的阴凉处。
　　几只仙鹤也独立着在墙角或树下阴凉处睡着，一切都那么安静。
　　只有一个粉色锦衣的小姑娘，看着水里的鱼儿发呆。
　　若是有丫鬟婆子看见了，一定又要大叫起来，这个曹家的大小姐，又大热天儿地做在院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如果又中暑了，伺候的丫鬟婆子又少不了一顿责罚。
　　实际上，这曹颜大小姐的躯体，已经换了一个叫乐灵灵的主人，几百年后的魂魄占据了这个躯体，虽然还是一样的音容笑貌，人却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豪门大宅、深闺内院的十岁大小姐，一个是现代都市里一个二十六岁的孤女小白领。
　　乐灵灵醒来了半月，也迷糊了半月，自己到底是曹颜还是乐灵灵，却还是没有闹清楚。乐灵灵的26年半点也没有忘记，尤其是未婚夫纵云的俊脸，那离别前最后的凝视，一刻也不能忘记。但这辈子打记事起的各种画面，也陆续地在脑子里纷至沓来，搅得自己一刻也不得安宁。
　　家人长辈的慈爱，下人婆子的奉承，自己那个萝卜头小弟弟的调皮，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悠。而见到孙氏（曹颜祖母）、李氏（曹颜母亲）、连生（弟弟曹颙），甚至是身边伺候自己的丫鬟翠蝶，都是那么的亲近，就仿佛他本来就是曹颜，只是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现在大梦易醒，纵云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半月来，先是焦虑恐惧，后是伤心绝望，折磨得自己寝食难安。后来终于认命，自己来到的其实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家庭，江南曹家，曹雪芹所在的那个曹家。
　　自己是地道的红楼迷，从小到大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红楼梦，对曹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虽然具体到个人，都是各种不确定的消息，但大体也知道曹家是满洲正白旗包衣，祖上在内务府当差，后来孙氏被选为康熙保姆，曹寅又与康熙一起长大，先做伴读后做御前侍卫，是天子近臣。三代执掌江宁织造，一直到康熙去世，雍正登基曹家开始败落。原因可能是因为参与了皇家的九龙夺嫡，站错了对，被四阿哥后来的雍正大帝抄家。
　　那个小萝卜头儿就是曹雪芹的老爹，或者是他大伯，而且好像年纪轻轻就死了。
　　而自己这个姐姐，更是没有任何确定的记录，最多的说法是做了什么王妃，不到三年就病死了，也是凄惨得很。
　　一想到这些，乐灵灵就觉得浑身冰冷，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把这曹府上上下下打探个透彻了。知道老太君已经六十八岁，康熙的保姆，可不是现代那种伺候人的老妈子，而是皇子皇女身边的生活总管，算得上实际的养母。一直伺候到康熙四年皇帝大婚，十来年的时间，与康熙皇帝的感情不亚于亲生母子。尤其是康熙亲生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因此，康熙才会封孙氏为“奉圣夫人”，一品诰命。两年的康熙第三次南巡，就住在了江宁织造府，因而江宁织造府又被江宁人称为“大行宫”。那次，康熙还为孙氏的住所提了“萱瑞堂”三个大字，萱草在古代可是母亲的代称。古时游子远行前，会在母亲堂前种植萱草供母亲欣赏以表孝心，康熙的题字显然蕴含了对乳母的感恩之心。何况还在陪同的大小官员面前称孙氏为“此乃吾家老人”。
　　在江南，提起江宁织造，都会想到曹家，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曹寅发妻是顾氏，也是江南大户之女，虽父亲恩爱，却始终未得一男半女，后顾氏病故，康熙皇帝亲自指婚，把苏州织造李煦的堂妹李氏指给曹寅做继室。
　　自己就是曹寅的长女曹颜，后来又有了长子曹颙，乳名连生，即连着生的意思，也是盼着子孙繁盛，可惜，过了这数年，不但李氏的肚子再无动静，就是曹寅的那几个妾室，也全无结果。倒是曹寅的弟弟曹荃，接连生了好几个儿子。
　　曹颜是府里的大姑娘，又自小是在孙氏老夫人身边长大的，这孙氏做了十多年的皇室保姆，最是讲规矩的，把个曹颜教导得循规蹈矩，绝对是个淑女的典范，一坐一卧，一行一笑无不符合标准，小小年纪就可谓知书达礼，前儿是老太君觉得孩子年纪差不多了，该和她母亲多学习些家务事，正好曹寅不知去哪里有什么差事，就叫曹颜搬到前院和李氏做个伴，学习学习怎么掌家务，没想这曹颜身子不怎么硬朗，竟然中暑晕倒了。吓了老太太一跳，又忙忙地把曹颜搬回了她这边儿，把媳妇儿子好一顿数落。
　　乐灵灵想到这些，就不禁想起那个庄子的梦蝶来，不知道是自己做梦梦到了曹颜，还是曹颜做梦梦到了乐灵灵。又想到蝴蝶效应，也许自己这只蝴蝶的小翅膀能改变什么呢？眼下不过才康熙四十年，九龙夺嫡还早得很呢，只要曹家避过劫数，再把什么亏空给补上，是不是雍正就没什么理由来抄家了？
　　又想到自己不过一个女儿身，在这个时代，女儿的地位都是要靠父亲和兄弟决定的，难道自己要栽培那个小萝卜头？让他赶紧离开孙氏的身边，千万别成了贾宝玉，赶紧为了姐姐以后的终身幸福多积累点力量？
　　一时间左右都不靠谱，到是把那世未了的那份情冲淡了些许。自己父母早亡，仅有纵云这个发小变成的男友一直陪伴左右，却也在车祸的那一刻分离，难道真的是红颜命薄?上辈子自己可是个出了名儿的美人儿，要不也不能那么快就被一对儿家境富裕的养父母收养，可惜，养父母竟也过世。纵云也死了，那一世，自己真是个克星。这一世呢，更要沿着已经可以看见的悬崖跳下去。纵云，纵云，我该怎么办啊？乐灵灵心里又是一阵悲苦，不知不觉，眼圈已经红了。
　　“姐姐怎么坐在这里哭啊？”随着清脆的童音，一双小手已经抓住了自己的袖子，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方丝帕。
　　曹颜（乐灵灵改曹颜了啊）看着穿锦衣的小萝卜头，摸摸他头上一溜编着的小辫儿，心里的苦涩淡淡的晕开。不管怎样，自己这辈子，都还父母健在，又有一个这么乖巧的弟弟，该满足了吧！
　　看她这样，小曹颙可不干了，正儿八经地说：“大姐姐身体刚好，怎么能在这热地上站着呢？快回屋里去吧，一会儿老太太醒了，咱们陪老太太摸骨牌吧！”
　　前面还是正正经经，说到后面已经是另外一种期待又调皮的神态了。
　　曹颜心里好笑，竟被个小孩子教训。这个娃娃虚岁也7岁了，早到了入学的年纪，可惜老太太疼的很，舍不得他去族学里受苦，正好他老子最近不在家，就由得他日日胡闹。自己还没觉得怎样，只是李氏没没暗里叹气，她虽说也心疼儿子，可老太太一味惯着，等丈夫回来，她又该受责备了。
　　姐弟边聊家常，边沿着两边回廊往上房走去，上房一溜五间，青砖灰瓦，正中就是那块康熙御笔的萱瑞堂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