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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骑》 一道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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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身影的出现,让客套的前庭安静下来。
“因淇给父亲母亲问安了。”严谙在几人的注视下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因淇来啦。”严宁泉此刻脸上才露出几分真情的笑。
闻言陈昭意淡淡的瞥了眼严宁泉,后者又悻悻地闭了嘴。
陈昭意接话道:“因淇啊,这是谢府的二老爷和谢二夫人,还不快问好。”
严谙转身面对两人,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见过谢二姥爷、谢二夫人,因淇失礼了。年末天气寒冷,养了几日嗜睡的毛病,不想今日有贵客临门,让老爷夫人久等了,也给各位长辈赔个不是。”说罢,她朝身前两人作揖行礼。
邰蔻等严谙行完了礼才笑着扶她,“是我们叨扰在先,不必多礼。”
陈昭意看邰蔻扶着严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中尽是满意之色,都像是忘了是来议亲的,而非认女儿的…不过也差不多了。她开口提醒:“因淇别光顾着和长辈亲热,柯随也是一直等着你呢。”
邰蔻这才反应过来,又笑着带严谙转了个身,面向身后的少年郎。
四目再次相对,谢衍放下手中的杯子,上好的陶杯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格外悦耳。他这才站起身,抬手作揖道:“久闻严小姐之色,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演。接着演。严谙看着他,面上无半分不妥,规矩抬手回敬道:“小女常在闺中,久仰谢少爷之姿,今日一见,果然要比城中的话本还叫人感兴趣。”
在一旁插不上话的邰蔻也不恼,闻言更是喜笑颜开,转头对陈昭意道:“原先我还担心我们家柯随性子淡,两人熟络起来要多花些心思,不曾想他们竟如此投机!”
陈昭意陪笑,道:“那我看啊,都别在此干站着了,坐下聊,都坐下聊。”
严谙坐到了谢衍对面,按岁数算,现下她坐的便是末席了。
啧。有些不爽。
听着耳边邰蔻的声音又响起,“先前好多次想带柯随出门逛逛,去让他交个朋友什么的,他从不跟我去,可今日一听是来见严府千金,二话不说就来了,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呀…哈哈哈…”
哟,喜欢我。严谙抬眸去看谢衍,后者正低头喝茶,也不理会邰蔻将他此次前来说得有多么诚心。
严谙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
谢衍当真是生的国色天香,其实在她方才见到谢衍全貌第一眼时,她就这么觉得了,难怪潼城的小姐们见过就念念不忘,当真是…红颜祸水!还有这身行头,这锦缎华服,一身花青色上竟还有纹图,箍着他那高高扎起的马尾的发冠还镶了块…玉?当真是…奢靡无度!
还有什么…严谙的目光又往下扫,忽然顿住,谢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严谙眨了眨眼,掩耳盗铃般将目光移开。
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她应当是不知道她这样子在谢衍眼里有多呆不可及。
于是严谙余光里看到谢衍偏头笑了一下。
嘲笑我。
还有奸诈狡猾!严谙微不可察的眯了眯眼。
“我闲暇做东时,潼城姑娘们聚在一处聊天,总能叫我听见因淇的名字,说是琴棋书画有多么出色,今日瞧了这气度,我就知道那些姑娘们说的肯定无误。”邰蔻笑道。
严谙面上也笑道:“谢夫人说笑了,这一听就是姐妹们夸张了,对于琴棋书画,小女也只不过是略懂些皮毛。”
心中却腹诽,只怕那些贵女们不是这样的语气。
这事还要从她刚回潼城时说起。
明清十一年,正旦后,严谙回到严府,严谙虽从小被送到边境,但要说对亲情完全无望也是不可能的,初临严府时,她也妄想过父母亲和熙的笑容,温暖的拥抱或亲手做的羹汤…然而迎她的却是清冷的偏门。
下了马车后,严谙盯着无人问津的偏门看了很久,直到两个月以来舟车劳顿的疲倦感都涌上四肢百骸,她才开口道:“走吧。”
严宁泉因为没有官职,所以一家人还住严氏的老宅,府邸坐落在市井间,规模并不大,颇有种温馨小家的感觉,当然,是在她回来之前,所以哪怕说是住在偏僻些的东院,还是会时不时听到正厅处传来的母慈子孝。
严谙见到陈昭意是在回府的第二天,陈昭意带来了几个文人雅士,彼时严谙正坐在院子中的亭子里,见到陈昭意,还是喜出望外的叫了声“阿娘”,陌生的词汇在她脱口而出时,竟还有些想落泪,不曾想回给她的是陈昭意不耐的皱眉,和一句“没规矩。”
严谙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视野被眼眶中忽如其来的水汽蒙了大半,模糊中她看到陈昭意偏头同那几位文人说了些什么,而后便径直离开了,没再看她一眼。
严谙转过身去,飞快地抹了把眼尾。
有一滴从天而降的水珠落到亭旁一棵树的叶子上,潼城雨季多,不多时又该下一场了。
那几位文人雅士是陈昭意找来的潼城有名的先生,要教她德、礼、乐…总之潼城闺秀要学的,她都要学。那时严谙还窃喜,母亲为她寻的都是潼城最好的先生,可见还是看重她的,待她将这些都学好,不对…是特别好,那母亲一定会很爱她的。
好在严谙前十几年也不全是胡玩着度过,抚养她长大的乳娘,在年轻时也是一方叫得出口的才女,可惜家道中落,她被卖入严府为婢,几经周折,又随路都走不稳的严谙去了边境,一妇一幼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也足不出户,在幽静的院中,她就以教严谙琴棋书画来解闷了,严谙也不负名门之女的身世,琴棋一点就通,书画更是信手拈来…于是不出半月,陈昭意找来的那些先生,对严谙是连连赞叹,更有甚者将她比肩谢衍,要知道,当时的谢衍是受圣上青睐的。
严谙的优秀传到了陈昭意耳朵里,也传出了严府,霎时间,严谙的名号在潼城大显,严谙也如愿得到了母亲的“看重”。
虽然只是婢女传话来的一句“夫人叫你明日好好打扮,与夫人出府参加宴席。”
那晚严谙激动得差点没睡着,第二日,她早早起来洗漱好,穿了她最喜欢的一件衣裳,那是一件以檎丹为底色的蕊蝶纹裙,镶金妆花缎,为此她还戴了一只白玉簪,在人群中好不出挑的装扮,只不过,稍加留意就会发现,这裙子对当时的严谙来说,已经小了。
但没关系,只要母亲能看到她…严谙绞着裙边,坐在前庭,还有些兴奋。
听到有动静从连廊传来,严谙條地抬头,看到陈昭意,她马上起身,喊了声“阿娘”。
陈昭意闻声看过来,就一眼,她便又皱起眉,不耐道:“穿的什么东西。”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府外走。
严谙笑容僵住,人也滞在原地,直到有人唤她,她才脚步虚浮地跟着出了府。
宴席设在潼城郊外的桃花园,正值开春,说是踏青,其实也是相看之计。
陈昭意她们到时,园子里早已春意盎然,不少世家夫人一看到陈昭意都纷纷上前打招呼。
“严夫人你可算来了,这宴席没了你,我都不自在。”讲话的是万氏的长夫人,与陈昭意最是交好。
“是吗。那我以后可得早来。”陈昭意笑道。
“诶,这便是你膝下的千金吧,长得真好。”万夫人看向陈昭意身后的严谙,毫不吝啬道,“和你真像呢。”
陈昭意笑容一顿。
严谙忙笑着接话,“夫人谬赞了,小女不如家母。”
万夫人正又要说什么。
被陈昭意先了一步,“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做好你该做的事。”
严谙敛了笑容,在她身后低了头。
万夫人估计也是第一次看陈昭意如此,忙打圆场道:“哈哈,是啊,你个刚及笄的小丫头,来我们这妇人堆凑什么热闹,那些年轻小姐都在那边呢,你快过去吧。”说罢,她将陈昭意拉到身旁,跟下人使了眼色,便把陈昭意带走了。
下人得了命令,走到严谙身旁道:“小姐,这边请。”
严谙跟着她来到了一处亭院,那果然聚着世家小姐,不过打扮看起来都格外素雅,只是在装饰上用了劲,这样一来显得她出尽风头了,可母亲明明知道,也没让她换一套。
严谙绞着裙边,在角落坐下,像想把自己隐入这园中。可那些世家小姐在她进入院子时,便一直在打量她,交谈声渐渐弱了下来。
严谙给自己斟茶的手都有些抖。
终于有人在这片静谧中开了口,“你就是严家的小姐,那位十几年都不在潼城的小姐?”
严谙寻声看去,是为被簇拥在人群中的小姐开的口,她倒是穿的一身华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严谙稳稳坐着冲她点了点头,“正是。”
“好大的胆子。”严谙话音刚落,在那小姐旁边的人开口,“回郡主话竟然不行礼,你当你严氏是多高地位的主。”
严谙额角跳了跳。事真多。
严谙站起身,作揖道:“民女失礼了,冲撞了郡主,还望郡主莫怪。”
那郡主还没开口,在她身旁的另一位小姐又道:“郡主你别和这等在乡下生活了十几年的粗鄙之人计较,得不偿失。”
“是啊,一场踏青而已,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不知道的以为来相看呢,这是多迫不及待将自己嫁出去。”有人附和。
“你懂什么,人家初来潼城,自是要抓紧时间攀权附贵的,不然被赶回乡野又当如何?”此话一出,几人笑作一团。
可不就是来相看的吗。严谙面无表情的想着。她都听到不远处的少爷们的相谈声了。
“我听说此番谢家二公子也在呢。”有人道。
“在又如何,你爹肯你嫁他?”
“我…我只是一说罢了。”那人涨红了脸。
至始至终,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郡主都没再说话,也没笑。只是看着严谙。
严谙冲她颔首算行礼后,又坐下了。
不多时,妇人们和少年郎们也三三两两进了亭院。
辰时过,宴席开始。亭院一下热闹起来。
为首的是涪陵王妃,当今圣上的姨母,也是方才那位郡主的祖母。下面的妇人们端起茶杯,说着阳奉阴违的话;少年谈论家国大义的声音洪亮,像在故意吸引女座里姑娘们的注意;姑娘们则是三两嬉笑着,唯有严谙安静静坐在角落。
“今日难得请诸位带少爷千金前来一叙,切莫因我这个老人家生了嫌隙啊。”涪陵王妃举杯道。
“承蒙王妃抬爱,我等方可瞧上今日的春色,为表谢意,晚辈斗胆献丑舞上一剑。”接话的是一位少年,春光照着他那张标致的桀骜的脸,显得更加洋溢,而腰间那镶了金边的剑柄也尤为夺目。
不过敢越过长辈直接献技的,肯定不只是世家之子这么简单。
“好啊,听说周郎如今耍枪弄剑颇有几分鞍王当年在战场上的风姿啊…只是,单看你舞剑未免单调,不若…让冥儿为你伴曲可好。”涪陵王妃笑道。
是了。鞍王早年平定南蛮之地,名扬四方,这想必就是鞍王世子——周悸以了。至于“冥儿”,严谙转头去看她们这席身居高位的小姐——荟清郡主江青冥。
看来这场宴席是特意为这两人准备的了。
不过,涪陵王妃此话一出,两位当事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啊。
严谙心中暗笑,不等收回视线,江青冥看了过来。严谙额角一跳,感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江青冥笑着开口:“祖母啊,次次都让我出尽风头算什么话啊,也要给姐妹们些崭露头角的机会啊。”
“郡主别说笑了,整个潼城有谁比郡主的琴技更拿得出手的啊。”马上有人贴上来阿谀奉承。
江青冥一笑,“从前是没有,不过我听说潼城近来出了位才女啊,你说是吧严小姐。”
是个屁。严谙硬着头皮起身,抬手作揖道:“郡主说笑了,民女一介…”
她话还没有说完,被另一头的周悸以打断,“就你来,我也觉得你不会比她差。”
你觉得什么。凑什么热闹啊。严谙舔着笑脸转身道:“世子殿下,这不妥。”
“有何不妥——”两人在她两边同时开口。
哪都不妥。还不等严谙整理措辞,涪陵王妃开口道:“你是哪家小姐啊?本宫瞧你怎这般陌生?”
严谙正要回话,陈昭意又先她一步起身开口:“禀王妃,民妇严陈氏,此乃我膝下长女。”说罢,她又转身向两位当事人,“承蒙郡主、世子殿下抬爱,小女初次参加宴席,多有得罪,‘才女’都是市井间的胡乱传言,她没规没矩久了,怎好扰了二位珠联璧合。”
严谙默然。
涪陵王妃闻言,笑道:“你便是这十几年都不在家的严十七?”
严谙在同辈排行十七,但其实她父亲上面只有三个兄长,只因三叔妾室众多,膝下儿女足足有十二个,严谙出自四房,排到了十七,这一现象本是见怪不怪,但严氏作为世家,那这就无疑是一段家丑了,现下王妃直言她的行讳,就是怪她乱了宴会上的编排了。
“民女是。”严谙站得笔直。
周围传来隐晦的笑声。严谙对她的行讳倒没有异议,可陈昭意就不一样了,此刻她的脸上已是白一阵红一阵的了。
“好。那便你来弹。”涪陵王妃仍是笑着。
“王妃!这不妥!”陈昭意猛地转身。
“本宫让她弹。”涪陵王妃回着陈昭意的话,盯着严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这回。
严谙深知推脱无意,作揖道:“是。”后离席来到献意场上,在琴前落座。
周悸以冲她点了点头,她会意,抬手搭上琴弦。
琴声起,众人马上就认出了曲目,而心中无一不是暗笑她的不自量力。
严谙所弹的是千年名曲《千骑》,其曲风凛然正气,所以每逢将士出征,天子就会命人在城门上高弹一曲《千骑》——曲首需琴筝共起,恭送将士出关;鼓声渐入,气势渐然磅礴,激起军心一汽攻心大涨;临高潮一刻,刹时声断,而后箫声高起定调奏响,一时间琴筝鼓箫齐声高歌,犹如战场上千军万马齐啸;曲至终前,箫鼓筝接连落音,唯有琴声至终不息,宛若家翁坐在屋前待郎归家,古往今来——生生不息。《千骑》难奏,其中的琴筝鼓箫缺一不可,她这无疑是螳臂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