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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彼此的心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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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走读生差不多下午六七点钟就放学了,楚帆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刘彩蝶正在对面等着他。
“小帆!这边。”刘彩蝶朝楚帆招了招手,大声喊他。
楚帆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他说:“妈你不用喊我,我看得见你。”
刘彩蝶满眼都透露着欣悦,语气细腻地问楚帆:“怎么样啊?班级氛围不错吧?同学们呢?”
二人向外走去,楚帆走在母亲的后头,对前两个问题耐心回答:“还行吧。不错。”他停顿了一下,说出最后一句,“及个别吧。”语气明显不同。
刘彩蝶听到儿子的回答,心想没有不好的字眼,便没有太多关注剖析。
她的脚步快于楚帆的肩膀,转头换了个话题。“咱们现在先去接你爸爸,他在售楼处等着我们呢。”
走进巷子,小区的道路的本来就窄,旁边还种着柳树。柳絮打散阳光赋予其优雅的形体,在阴影下布下一条又一条光束,踩上去不会有钢琴的琴键音,只耳边多了一些闲话家常。
走出内环小区,楚帆才发现,内环和外环小区的环境比起来完全不一样,内环小区明显是新建起来的,街边的绿植花栏新鲜的摆放着,沿着干净的白墙,挨家户户都外挂着空调外机,流出的水滴自然成章地浇灌了绿植鲜花。
没有瓦片水泥的污垢掉落,小区栏上贴着补习班、托管班的招生广告。
走到外环小区时,楚帆看到垃圾桶处分批聚了一堆的流浪猫狗在翻找垃圾,进来时看到的瓦片又多掉了一些下来,发锈的白色涂壁露出一大片深灰的水泥面积,经年受雨潮湿已经有地方变了色。
外环几栋楼住的年轻人稀少,多的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但少数的已经搬走了。毕竟孩子有出息了谁会再让父母住这种安全系数低微的地方。
行径而过,破碎的窗户和邻家老旧的黄色灯光忽闪忽亮,倒是意外地点燃了几分温情。
几位老人乘坐在摇椅里手上拿着蒲扇,聚齐聊着谁家儿子多有出息、儿媳妇都孝顺、孙子孙女多大了。
但他们的住所不在这里,而是邻区,李继远早在离婚半年后就买入了汇德小区的区层房,一直装修到现在。
刘彩蝶带着楚帆拐入了另一个小巷口,半倚天边的红日再也无法施舍,一栋栋水泥楼也拒绝接受他的垂爱,整条彩格道路在高耸的楼房铺成一条黑色卷带。
一条黑色道路的尽头,闪烁着些许亮光。铁栏外面传来各种吆喝和汽车引擎的轰动。
二人从一扇小门走出,小门外是各式各样的零嘴小吃,几步便穿过不宽不窄的街道。
环境和隔壁小区的内环相仿,只不过这种环
由于夜晚太过漆黑,他怀疑刘彩蝶带他来了废品回收场,红漆的栏牌上,字牌近乎掉光,留下几个常年因阴雨暴晒的字印痕迹。
拼接上仅存的“小”和“处”的字牌了,楚帆眯着眼睛,认清了上面淡化的字印,连接成一句——汇德小区售楼处。
周围暗弱,昏黄的灯亮中,只照清了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话语模糊。
没走几步,点着光亮的玻璃窗中他看到李继远弯腰签字的身影。
男人眨眼间,侧过目光,看到熟悉的二人的身影。神色喜变,撂下钢笔,和身旁的工作人员交流了几句。
不等刘彩蝶走进去,李继远快步走了出来。刘彩蝶迎上李继远的步幅,肩膀轻微蹭过楚帆的右肩。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的黑影照在楚帆的身上。
“签完字了?没什么事吧。”
“唉,能有什么事,”李继远甩了甩手上的钥匙,“万事大吉,我订的菜也到了,就等咱们回家。”
李继远说完,从聊天中抬起眼来,看到楚帆站在不远处,他急忙笑着说道:“楚帆也放学啦。”
三人之间隔着一道从房间里透出的一条光线,楚帆的面貌模糊在黑暗中,李继远看到他的下巴微微一动,向他点头。
从和母亲并肩到楚帆跟在二人的身后,不过穿过进入汇德小区的门口。
楚帆默默不语,听着二人攀谈的话语。
“我让人替我去接小云了,一会儿就能看到他了。”
一个微胖的女人的身旁站着一个孩子,小孩背着书包,抬动着脚,晃动身体。
女人寻望中,身旁的小孩忽然挣脱手心跑向了人群中的两个人。
李继远蹲下身,点了一下李可鑫的小鼻子,说:“等的无不无聊?”
小孩侧身抱住扶膝躬身的刘彩蝶,嘴里喃喃着,“妈妈,抱抱。”
刘彩蝶惊讶的神情从眼眶里瞬间流露出来,她一下抿起嘴唇,他看了一眼李继远,嘴角微笑,自然地抱起尚且足膝的李可鑫。
这一切楚帆都尽收眼底,他默不作声,掏出藏在口袋里,按捺着一天的听歌欲望迸发,楚帆带上有线耳机,等着两道身影继续移动。
刺啦——
火柴冒出的丁点火星在黑暗中尤为闪耀,火柴给旁边的人点燃了卷烟,烟草燃烧的火光刚冒出一点,一阵口吐芬芳中夹杂着未曾料想的咳嗽音。
“我靠,真他妈苦。”
有人接话岔吐槽:“怎么又开始抽卷烟了?”
“我爸妈不给我钱了,只能偷我爷爷的了。”小巷角的感应灯因脚步声而亮起,照亮了一群扎堆的男生,凑坐在一起抽两根卷烟。
“临珩安来啦,你抽一口吗?”郑亚凯用眼色示意了烟的主人,“他偷的他爷爷的,卷烟就是劲大。”
临珩安点头,俯下身去咬男生递来的卷烟,火星飞快燃烧,男生们看他猛吸一口,都闹起哄来。
苦——过肺后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形成一缕不太明显的彩色光轴,临珩安顺势坐在郑亚凯身旁,听着他们闲谈。
“你们怎么打算的?我已经决定不上了,去长城找活。”
有人噗呲笑了一声: “你成年了就去长城?”
“我今年都18虚岁了,下个月过完生日我就退。”
“学校的心理部这几天光找我了,劝我考虑考虑和家里再商量。”
一群男生中的独一个女生跟着开口,是郑亚凯的妹妹郑以想,她坐在阶梯上:“我要去我广东找厂。”
郑亚凯毫不留情反驳:“连去的钱都凑不齐,你还去广东。”回看了一眼阶梯上的妹妹,他肘了肘保持沉默的临珩安,“你怎么打算?”
还没等临珩安回答,就已经有人替他开口了,“临珩安能个咱们比啊。”
“起码他还能读下去,咱们都快成脑残了。”
“说你自己呢。”
男生们讨论的声音不算大,感应灯停留半分钟不到便熄灭了,但即使是微弱的灯光,黑暗可不影响这群男生讨论自己的未来。
远处传来欢快的小碎步,感应灯再次亮起。
“小云,慢一点。”
不再是一群人熟悉的青年音,一男一女追着一米外快步冲刺的孩子,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男生,不清不楚地出现在了光亮里。
男人眼色骤变,急忙抱住向前横冲的孩子,捂住孩子的鼻子,女人紧跟着挽住男人的胳膊。
“怎么还有人在这抽烟啊。” 父母急步带着孩子远离,紧贴着墙角,经过时短暂地瞄了一眼他们,嘴里嘟囔的声音听不太清楚,身影彻底朝前远去。
异样的眼神眺了过来,拿烟的人立马踩灭了卷烟,一群男生开始动起来,手脚来回摸索也不知道在拍些什么。
少几个人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临珩安忽视过后,双眸一转,瞄见三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位漫步悠闲,神情自若的男生。
楚帆停下了脚步,双手插兜,单肩背着书包,有线耳机在空中摇摆,偏头站在侧对着临珩安的面前。
不耐烦的神情相撞两人潦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啧”地一声,短短片刻后,楚帆第一个收回视线,盯着前面渐渐拉长影子迈开大腿跟了上去,直至走出了视线之内,临珩安收回了目光。
等人都走远了,临珩安回头眨眼一看,刚才的一群人已经四分五六了。
“我靠,他又不是你爸你们跑啥?”
“那你躲这么远干什么。”
有人互怼叫骂,知道此处已经不再适合抽烟聊闲,男生们纷纷告别,表示下次换地方继续。
“走了,临珩安。”
“拜拜啦,珩安哥。”
郑亚凯也带着妹妹郑以想准备离开,临珩安站在原地不动,对他们招招手:“改天见。”
楼道里时而有人走过,墙壁上是通马桶、修自行车的油刷字迹和电话号码。每层楼梯都开着灯光,却总有地方无论折射多少角度都还是漆黑一片。
小区房的面积不是很大,一进门就看到墙根处厨房的烟囱,和四人桌。
客厅和厨房是互通的,米白色的沙发上铺着一条格格不入浅绿色的毛毯,不用想也知道是母亲带来的。
客厅两边的墙壁内凹,短窄的过道处是两间房间。刘彩蝶把楚帆安排在了右边的房间。
远离了亲和健谈的一家三口,楚帆轻轻关上房门,他简单略过房间的布局,一张单人床、一台立柜、和一张旧木书桌。
房间的灯光有些黯淡,书桌的位置是背光的,楚帆有些苦恼皱起眉头,向一旁侧身才使得灯光重新照亮在书桌上。
彻底没有了做题的兴趣,他开始仔细揽看着房间的布局——幼稚的简笔画贴在书桌上的墙壁,床单被褥还是喜羊羊的蓝色图拟,床沿和墙壁空出一道极小的缝隙,对于小孩子落脚倒算宽敞,识物贴和无意义的儿童歌还贴在床旁。
房间不是完完全全的隔音,刚要再次捡起的笔,在一阵阵温情交谈、菜肴碰撞玻璃桌面的声音中逐渐失去握笔的力量,刷题的欲望瞬间被冲淡开来,楚帆随性地将笔扔在一旁,扔笔的力气不大不小,明知是什么都不会被吸引的声响,却宛如一块心尖悬石重重地摔落水面,清脆的响声徘徊在耳膜间。
他干脆地转过身,半步就趴上了床。
楚帆有时候也不理解自己对这个重组家庭的想法,他讨厌李继远、讨厌李可鑫,无数时刻想要撂挑子时,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想法——不想让母亲难堪。
这个想法会遏制住那种怪异情绪的延伸,于是就这样一次次、一次次的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那种可疑情绪是海里的海草,浑浊不堪,一缕一缕的生长着,随着水面的波动,带动海底的污垢漂流。
楚帆的鼻尖清晰地闻到床单上洗衣液的熏香味,有点熟悉似乎今天也有闻到过,大概是在母亲的衣袖上。
房间外热闹了一阵后,楚帆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声朝他的方向走来,门吱呀一响,有人走进来了。楚帆猛地转身坐起,瞪大眼睛望着门口的身影,是刘彩蝶。
楚帆暗自叹了口气,说道:“妈,你怎么也不敲门。”语气没有过于直率,故意压着音调。
刘彩蝶扬起嘴角,淡淡笑道:“哎哟,在家里还搞那么多。”刘彩蝶侧过身准备离开房间时,留下一句:“出来吃饭了,你弟弟可想你了。”
又来。
透过门敞开的宽缝,李继远已经和刘彩蝶坐下了,对面的两座椅子,是一个幼小的背影。
楚帆收起不情愿的意味,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间,拉开椅子时,李继远突然“啊呀”了一声,笑看着楚帆,对待客人一样,说:“快来尝尝吧,这是长明街边的一家很好吃的农家院做的,今天实在太晚了,只能去外面打包了。”话语间带着客气和笑意。
楚帆没有回应,坐下准备吃饭,母亲在对面递给他一双筷子。
桌子上摆着一道道菜肴:松花鱼、红烧里脊、烧茄子,还有一盘凉菜。
碗里已经盛上了米饭,楚帆刚攥齐筷子,右侧的大腿被无意的踢了一脚,顺着力道的方向垂眸扫去,是李可鑫。
他面露童真单纯地盯着楚帆,嘴上还沾着饭粒,一边在桌面上戳弄着筷子,一边白牙都露出来的笑。
楚帆:“……”
有什么理由去迁怒一个刚上幼儿园,连字都不会写的孩子身上,楚帆缓缓开口,用着只有李可鑫可以的听到的音量,低声说:“快吃吧,别看我了。”
李可鑫还没动作,碗里就多了一双筷子,夹来了一块里脊。
李继远叫回李可鑫的注意,筷子敲了一下李可鑫的碗沿:“别看你哥哥啦,快吃饭。”
眼见李可鑫开始好好吃饭了,楚帆也别过眼来,发现自己的碗里也多了一样东西,刘彩蝶夹给他的茄子。
楚帆抬起头,对上母亲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平静道:“谢谢。” 他心甘情愿地就着米饭咽了下去。
这场饭餐,氛围对于楚帆来说是挺怪的,楚帆不爱说话,所以所有的话头和宠爱都偏向了一旁的李可鑫,而母亲给自己夹过一次菜后,夹菜的方向就对准了别人。
就在夹一个自己不喜欢吃的茄子也行。
可这些都没有,楚帆只吃了半碗饭,盘子里的菜几乎没动过,三人手持筷子行轨的方向和时间,一旦有了外来便会被打断,生出一种不必要的尴尬和茫然。
楚帆不想变得尴尬,半饱后他轻轻放下筷子朝着自己,说:“我吃饱了。”
李继远刚要“嗯”一声,瞧到楚帆的碗饭,硬是憋了回去,有些不可置信:“这么点就饱了啊?”
楚帆离开椅凳的身影一顿,刘彩蝶刚给李可鑫夹放完一块鱼肉。
“帆帆饭量比较小,没事的吃饱就行了。”她去拍李继远的肩膀,解释道。
他背对着二人,也不管视线交杂,仗着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佯装的安静和礼貌全然被不厌其烦的神色挤走。
终于身后安静了,楚帆平稳的声音响起,他说:“我走了。”
“临珩安!”养老院的年轻护工大声而急躁地呼唤找寻,手里抱着一桶饭盒,拐过一个转角间护工瞄到一抹白,她一把按住临珩安的手臂,嘴边还喘着气:“你在这儿藏着啊?”
被抓着手臂的人突然吓了一跳,手上拿的东西也猛然掉落,他利落地将手背到身后。
然而再小的细微动作也难逃被护工识破百遍的法眼,护工的眼神一下瞅过来。 “偷偷干嘛呢?”
临珩安习惯地出招,转移话题:“你找我干什么。”
护工捧起手上地饭盒,递给他:“食堂今天的剩下的晚饭,西红柿拌饭。”
临珩安委婉地拒绝,心里有些发虚:“…不用了,我吃过了。”说话时眼神逃避,瞳孔下意识地去看鞋尖。
临珩安很不会撒谎,护工简简单单便识破了:“是吗,那只能扔了。”
“别——”临珩安脱口而出,愣了半晌,“你,你不如去给我喂流浪猫狗呢。”
想了半天,这一回想出来个去喂流浪猫狗的理由。
临珩安打小学就开始和奶奶住在养老院,一开始迫于健康问题,奶奶那时候也还没彻底糊涂,他总是一次次最后一个出现在食堂吞咽着自尊。
后来觉得容易耽误了食堂阿姨下班,他就每次上赶着第一个去食堂,快速吃完帮人洗了盘子又快速离开。
工作人员以为他是太害臊,所以后来都是让他留在腿脚不太方便的奶奶身旁一起吃,临珩安第一次吃的狼吞虎咽、米粒都粘在了衣襟上。
护工把饭盒放在临珩安倘开的手心,说了一句好吧好吧,转身离开墙角时,又回过身来。
“临珩安,虽然我还没有到当妈的年纪,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的校服身上烟味实在太重了,明天最好拿回来,去洗衣房洗洗。”
临珩安听她说完,腿脚自觉地向后撤了几步,哦了一声。
“你别光哦,明天我一定要看到你的校徽。”
等到护工彻底消失在灰暗的路灯中,临珩安趁着细微的灯光,急忙弯腰去找拾刚才掉在底下的卷烟。
最后是在鞋底下找到的,卷烟已经彻底扁了,连火星都灭了,没抽两口就这么糟蹋了。
临珩安抱着饭盒来到路灯旁的座椅坐下,灯泡前聚堆了一群飞虫,贪婪的围在灯泡前。
打开盒盖,拌饭竟然还是热的,明明是三个小时前的了。
闻起来很香,可吃起来却很酸涩。男生的半张脸埋在铁盒边沿,手指拿着筷子快速地上下扒拉,临珩安上眸的余光越过铁盒,瞥到了一双狗爪子,他从盒饭中仰起脸来,是那条他常喂的流浪狗。
流浪狗正坐好朝着他,狗尾巴在身后来回摇摆,等临珩安直起身,流浪狗冲他汪了一声,像在等待投喂。
算了,反正也说要喂流浪狗的。
他本身就不太饿。临珩安半蹲下来,饭盒半斜着握在手中,轻轻地甩了甩,直至清空连一粒米粒都不留,他侧身拾起饭盒重新盖好,静静地看着大狗舔舐地上剩余的残渣。
两个小苦瓜,有苦难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