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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不知雪谙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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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衙门内,京兆尹沈练捏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奏报,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是科举出身,为人还算本分,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是资历和不站队,此刻却恨不得自己病重卧床。一边是刚刚江南立功风头正劲的四皇子,一边是重伤的清流官眷以及多条人命,另一边则是权势煊赫的太子太保府,背后还隐约站着东宫。
“大人,刑部的刘侍郎来了。”师爷低声禀报。
刑部侍郎刘墨疾步而入,脸色同样难看,手里也拿着那份抄件。“沈大人,此事……你看如何处置?”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如果要压?拿什么压?四皇子那边人证物证初步齐全,还抄送了督察院,那些御史巴不得有这种大料。如果不压?常家那边怎么交代?太子那边会不会怪罪?
“勘查吧。”沈练叹口气,“只能先勘查。你我从速派人,去现场,去那个别苑。多带些人,尤其是仵作和老练的捕头。一切按规矩来,查到什么是什么。”
刘墨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亲自带人去别苑,那边怕是龙潭虎穴。现场就劳烦沈大人了。”
次日,京兆伊的人赶到时,宫棹的侍卫已交接完毕,退到外围,但依然隐隐控制着局面。
现场保护得很好,仵作验看死者伤情,确认猛兽撕裂拍击所致,与熊狼爪牙吻合。捕头细细搜索,在死羊皮毛和周围草丛中,嗅到并收集到了一些极细微的带有甜腻焦苦气味的粉末残留。
与此同时,刘墨带着刑部的人,硬着头皮来到别苑。苑门紧闭,但里面隐约传来猛兽低吼。亮明身份出示公文后,许久才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开门,态度看似恭谨,实则带着倨傲。
“这位大人,不知有何贵干?我家少爷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刘墨板着脸:“本官刑部侍郎刘墨,奉旨查案!昨日官道猛兽伤人,致命数条,惊扰官眷,有指证猛兽来自此苑。打开苑门,本官要查验猛兽,询问相关人等。抗命者,以妨害公务论处!”
管事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明着对抗朝廷大员,只得开门。
苑中果然豢养着熊狼豹等猛兽,且不少兽栏有新鲜出入痕迹。
刘墨命人一一清点,发现少了一熊二狼,与现场兽尸种类数量吻合。追问之下,苑中负责喂养打扫的仆役早已被千升威胁封口,但刑部老吏自有手段,将两个胆小的仆役分开单独逼问,稍加恐吓,便有人崩溃哭诉:“是……是少爷!少爷前日得了新药,说要试试,命我们把饿了的熊和狼放出去追那几只沾了药的羊……我们不敢不从啊!”
“药?什么药?在哪?”刘墨厉声问。
“不、不知道是什么药,一个白瓷瓶装的,香气很怪……用完少爷就拿走了,或许、或许千爷知道?”
刘墨立刻命人搜查千升在苑中的住处,果然在一个隐秘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残留着微量同样甜腻焦苦气味粉末的空瓷瓶。与现场收集的粉末气味完全一致。
刘墨拿着那个瓷瓶,看着笔录上仆役的画押供词,手心冒汗。
这已不是“疑似”,而是铁证如山。别苑的药瓶,仆役口供,缺失的猛兽和现场兽尸与药粉残留等等,所有箭头都无可辩驳地指向常宇纵兽试药。
当日下午,沈练与刘墨在衙门内再次相对而坐,面前是厚厚的勘查笔录和证物清单,两人沉默良久。
“刘大人,”沈练声音干涩,“这案……铁案啊。”
刘墨苦笑:“谁能想到,这位常公子竟如此……肆无忌惮。人证物证动机样样齐全。四皇子那边,只是递了块石头,咱们顺着石头一挖……”
“挖出了座大山。”沈练接道,揉了揉眉心,“报吧。如实上报。你我都清楚,这案子,捂不住,也捂不起。四皇子盯着,督察院看着,苦主是清流官眷,还死了百姓……”
“只能如此了。”刘墨开口,“你我联署,将初步勘查结果如实写成奏报,呈报御前。至于东宫和常府那边,依制抄送吧。”
奏报以最快的速度拟好,当夜,这份奏报的副本被分别送往东宫和太子太保府。而正本,则被递到了御书房的案桌上。
窗外冬阳正好,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檀香静静燃烧,烟气笔直。
皇帝靠在紫檀木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几份还带着墨香和衙门印泥气的奏报。
他面容威严,眉头紧锁,腮边的肌肉因用力而细微抽动。奏报上的字句,像是带着血腥气,一字字敲在他心头。
“混账东西!”皇帝猛地将奏报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脸色气得发红,“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纵兽伤人,还伤了朝廷命官的家眷!这常宇,简直无法无天!”
侍立在一旁的大公公吓得一缩脖子,将身子弯得更低,恨不得隐入阴影里。
临窗的棋坪旁,谢雪谙正独自对弈。他今日未着繁复衣饰,只一身月白色常袍,玉簪束发,侧影清绝。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沉吟,似是对外界的风浪毫无所觉。
直到皇帝怒骂出声,他才似被惊动,指尖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缓缓抬眼,看向盛怒的皇帝,目光平静。他放下手中的棋谱,起身走到皇帝榻边的小火炉旁,执起炉上煨着的银壶。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冷静。
“陛下,请用茶。新贡的蒙顶甘露,最是清心降火。”谢雪谙声音平和,如玉石相击,在这燥怒的空气里荡开一丝凉意。他亲自将一杯澄碧的茶汤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胸口的起伏略略平复,接过茶盏,却无心品尝,只重重叹了口气:“爱卿,你看看!看看这常家竖子做的好事!老四的奏报写得清楚,证据确凿。京兆尹和刑部的勘查也出来了,这哪里是寻常纨绔斗气,分明是草菅人命,祸乱京畿!”
谢雪谙静静听着,待皇帝说完,才略微颔首。他重新坐回棋坪旁,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上,似是在审视棋局,又似在斟酌言语。
“常公子年轻气盛,一时行差踏错,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固然可恨,亦令人痛心。”谢雪谙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陛下执法如山,明察秋毫,自有公断。”
他话锋一转,抬起眼帘,那双清冽的眸子看向皇帝,映着对方余怒未消的脸:“只是,臣方才听陛下所言,心中忽有所感。”
“哦?爱卿有何高见?”皇帝放下茶盏,看向他。
“陛下,常公子作为罪魁祸首,理当严惩,以正国法,以平民愤。”谢雪谙的声音稍稍放低,“然子不教父之过,此乃古之明训。常文济常大人,身为太子太保,其责何在?”
“其一,教导储君之责。常大人日日在东宫,为太子殿下讲授圣贤经典,阐释君臣父子之义,仁政爱民之道。其所言所行,本当为太子殿下之楷模,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其二,”谢雪谙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皇帝手中奏报上“纵兽试药”几个字,“庭训之任。常大人于东宫谆谆教导太子殿下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二字,首在教子。而今,其子常宇,私藏不明禁药,纵猛兽于郊野,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祸及无辜官眷……此等行径,与常大人在东宫所讲授的‘仁义礼智信’,可有半分相符?”
“还是说,”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重重落在皇帝心头,“那些煌煌大论,于常大人而言,不过是谋取禄位,教导储君时必须要说的门面话,而真正的为人处世,却是另一套法则?一套……纵子行凶无视法度,践踏人命的法则?”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炉火噼啪,和皇帝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谢雪谙这番话,将常宇的个人恶行稳稳地扣在了其父常文济教子无方,德行有亏的头上。而常文济的身份是太子太保,是太子的老师。上梁不正下梁歪,东宫的清誉何在?
皇帝的脸色变了,最初的震怒逐渐被混合着疑虑的探究所取代。
“爱卿所言……”皇帝缓缓开口,“甚是有理。是朕以往过于宽纵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传旨——常宇纵兽伤人案,证据确凿,着三司严审,不得有误!太子太保常文济,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有负朕望,有辱师道,即日起停职反省,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不得见外客。此案未结之前,东宫属官,一律不得为其传递消息,违者以同党论!”
常文济被停职禁足,等于暂时废掉了太子的一条臂膀,也表明了皇帝这次不打算轻拿轻放。
谢雪谙垂眸,掩去眸底一丝极淡的微光。他重新执起一枚棋子,视线落回棋盘。
“陛下圣明。”
御书房的侧门悄然打开,谢雪谙步履如常地走了出来,面上看不出丝毫与帝王深谈后的波澜。
殿外寒风凛冽,卷起零星雪沫,已是冬至。
他刚走下玉阶,便瞧见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安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宫棹换了常服,墨色大氅的毛领衬得脸颊愈发清俊立挺。他目光在看到谢雪谙时亮了一下,快步迎了上来。
“雪谙。”
谢雪谙走近,“殿下怎么来了?”
宫棹左右看了看,随后才放心的凑过去,眉眼弯弯,“来接你。”
谢雪谙接过他递过来的暖炉,在对方一瞬不瞬盯着他的面容中,品出了点乖巧。他捧着暖炉朝前走,悠悠道:“这臣可担待不起。”
宫棹摸了摸鼻子,“刚与刑部侍郎聊了几句,想着离皇宫不远,就过来了。”
“殿下倒是尽心尽力。”
“做做样子罢了。”声音虽低,在寒风里也听得清晰。说完,宫棹问道:“今日冬至,官署也循例休沐,雪谙有什么安排?”
“臣没有安排。”谢雪谙不假思索的回答,话音刚落,斜着睨了他一眼,“殿下可是有什么打算?”
宫棹喉头滚动一瞬,状作自然的开口:“听闻寒山寺中今日有祈福法会,为长者求安康最是灵验。正好寺里的梅花也应着雪开了,不知雪谙可愿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