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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钩怨 烂红自藕地 ...

  •   抛过钩沉春秋雪,聘来冬夏一蝉时。春朝风和带花信,夏雨骤疏花惭绿,更兼秋来枫红香枳到底寒,并添冬枝雪披翠。
      那关锳朝暮与那沈问青讲习些古人诗书。因着沈问青自是孩童天性,专一好些奇闻异谈,听些诡谲狐媚的丛言来作耍子。
      是以那沈问青见月上有桂,观之便是阎扶树影,空花一梦。折枝一别,便是若木一枝,捣便生灵成药,服也立愈。指雨后一水秋泓,更称道咸池,日何落而烹沸。捧土一篑,拢作山绮于园,授之为崦嵫山该,日也当迫。应双凤而为前驱,架飞廉而奔乘风。把来碗盏盛黄粱,要一玉枕梦大荒。篾一竹枝聊作骑,拂柳渡江衔春来。撒米驱游龙,采荷唤红娘。
      那沈问青时而妄作柳毅,央关锳扮将成洞庭龙女前去报信为知。间或拆来晨妆的铜镜,摩挲求它吐光于暗室,斩蛇于树下。乃至把园中的一块大石掷到蓬草中来,特特的攓蓬而指石作髑髅,装作列子而大谈甚么久竹青宁,言之世乃恒轮,独知其未尝生亦未死矣。
      其乐而欢矣,若无邪。其衣食饱足矣,无怨怨。唤尔织锦披罗绮,倩把合欢团圆扇,拢袖曾笑坡仙忙。
      那沈问青年幼,自是不知愁为何味。整日便是贪耍作玩。
      然乐极而悲生。沈问青既已生这世,脱胎成个人,自是有许多的身不由己。更兼是投成了这举世最难作的女儿身,这便是教这俗世而摆布得狠些了。
      既然已是花了大把的黄白之物给培着娇娃,何不做得更绝些。自然是该当奇货可居,可着劲儿的揉捏捶扁,将这未成的女娃,矫揉造作成个状元娘子类的。
      便是不人不鬼呵,又待如何……哪来的不人不鬼呵,敢是吃着扁食还要挑错儿吗?若挑错儿,也正是气煞这个也么哥呵。
      偏是一半儿的由着俗世,一半儿由着生身父母。倒是自不可专由的辟性来作活。
      是以趁着年幼,早早作些好事,捆倒这闺中女郎,教她也只得口咽黄连,打碎那银牙往肚儿里落。若是显贵了,还该向父母陪笑称道言谢了呵。
      那杜寻春和沈老爷自是观看了多少次那些士林举子的排场,偏好得是甚么呢?该是腰儿纤纤细,足儿似莲瓣的一痕钩月。再带些娇怯不胜那轻纱薄缕的体态,直教人心间痒痒呵。面上便是要眉间远山黛有月,目下眼波横聚水,唇似朱樱点绛妆。头该遮羞,硬要乌云浣髻,月长云傍。
      便是只堪扶的人间富贵花,更好得是一落了人便立时死了。也省的教人轻薄了,给官人头上缠带些绿头巾来撞羞。
      那杜寻春就着那历书,挨着数些时日,撇过了仲春桃花,李棠信。恼过了夏蝉时雨,醉风和熏。恰恰是到了该得吉期的八月二十四日。期间告给关锳娘子多讲些窅娘的三寸莲台雪,潘妃轻袅倩,外附带些时人多称赞小脚金莲的诗句来多附和则个,叫孩子多带些憧憬,免遭些不情不愿的痴苦色。
      待日而至,杜寻春早安排好劈瓣红莲的绢布,绢缯尚白洁素华,拆线密缝风月稿。且待她务必行且密密缝,必要并来裁过三寸莲。
      这一片苦心,稚子怎知。
      她杜寻春掌来一双绣鞋过,这鞋面欹着香软的绫罗,镇恶浊。帮底是寻得江南香木来制的,挽缓痛。最是一片心怜,动弄着慈母心肠来,她虽将这天足打杀成了枯骨一根,难免动念想着为女缠就高足鞋,借着眼错儿的事,略松快些也是好的。
      瓶罐里培着化骨褪肉的药儿,这便是老祖授之天台的丹诀,女饮而仙虽不成,只作人间富贵想。
      然她该怎得对着那尚且不知的痴女子,疯丫头给说呢……
      只见她唤来女郎身旁贴身婢,杜寻春待眼儿瞧着掌中四合的白绢布,信手别来线夹针。她且吩咐道:“抱贞,叫问青来这儿一趟。”
      不过食顷,沈问青便是穿堂入室,挟那夏秋夹色伴清寒,仗着那天生的双足,步履带风,好不气爽。
      只看她向榻上的阿母略略福了福身,待杜寻春颔首,便是急急地趋到香木榻边,顺手抱那茜纱帐移到一旁,就势上榻傍着阿母,笑着问道:“不知娘唤问青来,所为何事呢?”
      杜寻春一头爱怜的抚着那顽童发髻,一头带过那匹素练。她且估量着哄和道:“自是为了我家问青一等一的大事。”
      那杜寻春牵带这匹绢布在怀,暗里把针搁在拢作一堆的纱锦缎织里和着。她接续着笑道:“不知我家姑娘呵,可想着治美些个。”
      那手且把弄着尚且稚弱未完的孩足,杜寻春垂下眸子而晦涩不明,柔和着勾勒那足底千壑,忍看这翠红相杂的经纬。
      安添些沉水香,熏和着午后暖醉,她且哄弄道:“不若阿娘为问青弄一双莲钩足,瞧着……”
      “更加风流袅娜……”
      “如何。”
      沈问青低头觑看那双天足,倒是不甚在意的回道:“不如何。”
      “问青倒是对这对天足喜得紧。”
      “天然自是最好,矫揉劣甚。”
      “吾何为哉。”
      听着这话儿,她杜寻春怎不知呵。就是她自己也知觉那所谓金莲何等畸丑,因着经济人家,奔走东西,她自己也是个天足,倒也满不在乎。
      只是,奈何世里流行的利是便青眼待这莲钩足。哪位命妇千金不是裹着足,佯妆些风流不胜的模样。那些高官贵戚,黄门儒林最是推崇这些,最好借怀些女人的娇柔,倒显自己阳刚。
      为着逢迎和俗的癖好,她必须将斫取她的孩儿,将天生的足,扭曲就的畸变。而后,便是节制饮食,依取白练缠腰肢,慎务款款,拘束得错位移形。
      是以,她当哄之,骗之,乃至于强行之。
      是以,她教关锳娘子讲些“圣人之言”,逗引邀问馆娃宫,响屧廊里回念和。要款月吟红合德舞,金盘起舞扬风翻。尝教辞花别青柳,孔雀东南谈丝履。更观窅娘白帛缠,行诸还应诸莲涌。
      然,不过关锳偶谈月娘传,此风应颂巾帼起,贴刀伴身斩孽龙。
      不过,一相戏尔。
      瞧知阿母心绪,不愿作此弗母之愿,争奈不舍质性天然。沈问青勉力应承道:“阿娘,若是引经据典,吊些个书袋。只是,心长有问。”
      “不知……”沈问青顿了一顿,权且强撑着在阿母逼视下,她终是回视阿母问道。
      “可能犯颜一问无?”
      看觑着阿母神色平平,沈问青斗胆叫起屈来,且看她说出一段话来:“依着问青的拙见罢了,此风并非依从孔圣之代。若说就是谶纬之学时,也未尝倡之。”
      “且……”看沈问青言辞顿顿,其言也未尽,专待那杜寻春眼底神色之变。
      望其色平复,沈问青直言道:“且试观之,书中所载莲钩,情之所钟者,莫非不尽皆是昏庸馋色之辈,早至国家危亡。听其风,不亦谬乎?”
      “况我国朝开宗之祖,其贤后马氏不也是……天足一双?何苦为……”
      见其还欲作论,杜寻春也只得懒懒扬手打断,她且倚倒在榻,间靠鸳枕。
      杜寻春只是淡淡回道:“何苦为?只是若欲人前显贵,何吝一足也。”
      继而绪绪谈耶,“白身只贪六礼,乃至于聘礼为最。只是,黄白之物,既已多矣。你阿娘与父所求,非为此。”
      “为权耶?”
      “是极。”
      终是听取宜耳之言,尚含笑。她杜寻春只是扯带出了那白帛为身,切问富贵。
      沈问青但只是回身,眼底直射神色光彩逼住阿母,恨声叫问:“孩儿不愿为此。若断我足,我何以自走。怎护我生身性命,莫非令人摆布,身不自由。孩儿不欲作砧板鱼肉!为人大快朵颐耶!”
      “若欲行,吾当以死回之。”
      诸位自然知缠就这莲钩之举,当是祸国害身之事。或男爱其娇怯无匹,自可随意攒弄亵玩;或男怜其身自难行,虽堪掌上舞,宫制倒难为。或女喜其增色易嫁,无人咂舌弄唇中伤贞德;或女怨其畸变己身,不堪任劳而为人渎——挥戈不可追兮,逃也无及。
      时人有词专道这事体的聊且赏玩以排遣春兴,是两词儿乱凑的歌,信笔写作双辇歌。
      其一是道莲钩之不便的,便是:
      莲花钩,不得行。娇难扶,轻若柳,山袭款款翠色绮,猛遭於菟啖尔欢,程奔啮且香藕捻。玉山倾倒势难起,落红乱淤江渚泄,红纱穿进白练匹,枇杷树下孔雀裴。寄言人家好儿女,慎莫缠荑思他言。
      其二便是,慨叹时序之变迁,贵贱之异窜。昔时曾道这天足无用,只这一朝落难,岂不悔之晚矣,这词儿便唱到:
      金谷园内海棠开,纤纤莲钩傍水裁。唤春堂前执纨素,唐华坞里弄早花。忽如风摧云雷垂,辰春麴尘作庭芜。足不堪举何能制,姑妄寻钗桃叶渡。
      听了半晌儿,杜寻春终只是论作一笑尔,她且冷嗤作笑,蝉鬓斜插春堂花,笑得花坠纱颤点翠红。
      只看她檀口微张,爱且怜的拥着沈问青拢怀,观她缓缓拍着痴儿背,和着沉水香微,与那孩儿细细言,只听她杜寻春带渡些滚过江南烟巷水弥藻,晕些黄沙大漠胡笳响,看观槐雨京都赏的事故黄历来。
      “你道是人可自立,径堪行。见这人世行当万千的,找碗饭莫非也难呵?”柳眉似月称弦复,那杜寻春并无甚神色张皇,不过缓缓教道。
      “只是这人间能自食的饭,专待那男子来吃,你为女娘,怎可颠倒阴阳天地之常伦。这女子行里的巾帼妇,哪里能乱蹿到须眉堆里讨食。”
      一晌儿的微住,那杜寻春含笑着咀那辞话儿,微微止道:“只是好笑也不笑呢?”
      “是以,缠裹莲钩是必要的。你光看她束倒了你呵,行不行也得哥。只是,女人便仗着着双小足儿来讨碗饭下肚儿,刮刮饥馋。”
      “女人是向男人讨饭叫花生存的呵……”那杜寻春似笑非笑的提起那两靥,恍然作笑般的下着断。
      “自走是不必要的,你且管用那辇车来行便好了。”她信手扯那鸳枕过,弃和榴花纹枝缠。不过冷声道:“因着,你日后势必富贵,倒不用与村妇相提起,往向那黄土埂里找食吃。”
      “倒也未必。”沈问青听着且蹙眉,急声回道。“我见阿娘也并非向父乞食,而是自为挣下肥田家产。况,阿娘也是天足,女肖其母亦不可乎?”
      长嘘一声罢,杜寻春嗤道: “又待如何呢?我便作村妇叹,不过村妇求田埂,望嘉禾。我只求那货物买卖的经济行事了。”
      “我之所言非虚矣,目下所给女子之教养,并不求她成甚科举业,武行作。兼那经济的营生,教她账也看不来,算也不甚明了。作田业,是连土也沾不来一星一钱的,且说那家中止有独女的呢,激奋的,便过继挑担个螟蛉儿来,继承下自己的万顷田亩来,那至亲的骨肉倒是泼到别家去,问也不问,看觑则个也不看一个;志性温和的,便想着女儿招个赘,将这田产家财填还给女婿来承则个。”
      望罢俗闷长幽幽,花合恋水随逝逝。道却花离枝,唤个翠离坡。拢花别枝稀东君,抱枝死矣何欸欸。抱香死,朽木问春邀来世。滚烂红,那花眷眷偏撮土成尘。木还春朝往有华,今枝花罢旧枝曾?长青方是树,一夕不过花。
      世人最喜把那女子譬花颜,取其色好香佳,可供人取乐赏玩不是否?花色不过一夕顷刻,而树倒常青。妇人便是要花,似雪得脆;那丈夫便要似水,作树得长久。你待如何?
      烂红沃得土肥了那常青树,只不过赔泪一捧。花落树不尽,来年傍花红。
      这妇人家莫非终久要当菟丝附生来攀扯着男子做活?却令人生厌。
      候来些媚俗的话儿,那沈问青随身抽个绣帕来,乱绞着玩。不过背过身来,嘿嘿应声道:“阿娘,莫非我便不可自作为?为权耶?你便支援个未中的举子便是,何苦为?我便不信举世来的女子找不来一碗饭吃?”
      既非婉转,亦非柔顺。那沈问青偏作世间浑无理的人,偏是任性的断言道:“这足便不缠又如何?偏不缠,缠了,偏是我生身父母,生受的膑刑。却不苦了我后生之幸,日夜的难捱。缠便拆,再作便万事休了。”
      只看沈问青弃掷那罗帕在地,便劈手夺过杜寻春怀里揣带的白素帛,稚儿将那白帛捆住在项上,竟是下泪叹道:“这白帛怎缠我足,弄得足脚畸形,哪里能行。纵是要用它,也当是往那颈上一套了事。”
      “怎能献媚求甚富贵,取悦何人不如自己一乐。若女娘有用处,偏求在经济人家事上,何乞食于床笫之事,而终只攀附些男人宠爱。”
      “朱颜易改得,人心易变得。”
      “唯望父与母三思……”
      那问青女且眼随波光,乍浮一金喷霞蔚,目下那午后待日尽入眼,一双招子竟噙泪而未落,不过目光凛凛然,压下那声息且扯住颈上白帛缓缓说道。
      “后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莲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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