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姐妹 东宫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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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墨心被废，已经过了大半年了。
这半年里，东宫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老皇帝病重，太子殿下忙于前朝事务，鲜少踏足后院。后院最受宠的还是白岚。
一个以聪慧得体、偶尔能协助处理些琐碎宫务而显露头角，
另一个则以温婉和顺、偶尔能得些宫中额外赏赐而引人注目。水侍妾依旧沉默寡言，美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偶，固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而墨心，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正三品侧妃，则真正沉寂了下去。
听竹轩门庭冷落，除了陌桐、白岚、泠祈光偶尔的探望，以及冷祈问礼节性的问候，大多数时候，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比以往更加沉默，常常对着一局残棋或一卷旧书，就是一整天。她可能一直在想着她的萧北元，但不是太子了。
陌桐几次三番想拉她出去散心，都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淡淡回绝了。直到年关将近，府里要预备除夕小宴和一些祭祀事宜，因为东宫未设太子妃，连带着她们这些侧妃、庶妃也要操持这些琐事，墨心才不得不更多地走出听竹轩。
这日，又下起了雪。细碎的雪沫子夹着冷雨，落在尚未完全冻结实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墨心刚从库房核对完一批缎料出来，心情因方才管事嬷嬷那若有似无的怠慢而愈发低沉。她拢了拢披风，不想立刻回到那冷清的听竹轩，便信步往府邸更深处、平日少有人去的西北角走去。
那里有一小片梅林，是早年一位喜好风雅的老亲王所植，品种算不上名贵，却因僻静，开得反而恣意。
刚走近，便听到一阵清脆的笑语声，打破了梅林的寂静。
墨心躲到一处，看了看，竟是陌桐、泠祈光和冷祈问三人。陌桐正试图跳起来去折一支高处的红梅，泠祈光在一旁笑着指挥，冷祈问则抱着一个手炉，站在檐下，温婉地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陌姐姐小心滑。”
“墨心姐姐？”冷祈问最先发现她，有些惊讶地唤道。“你怎么在这里？！”
陌桐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一亮。
“呀！姐姐你怎么来了？快来看，这株老梅开得真好！”她几步跑过来，不由分说就拉住墨心微凉的手，把她往梅林里带。
泠祈光也笑着行礼：“墨心侧妃。”她换了正式的称呼，眼神却依旧亲切。
墨心有些僵硬地被拉过去，目光触及那遒劲枝干上点点殷红的花苞，在灰蒙蒙的天色和细雪中，倔强地吐露着幽香。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清冽的梅香，竟让她混沌了数月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我就说这里景致好，你们不信。”
一个清泠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白岚从小径另一端转了出来，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侍女海棠，手里还捧着几卷账册似的东西，显然是刚处理完事务路过。
“方才去给姐姐送新誊抄的份例单子，青禾说姐姐来了这边。”
她的目光落在墨心被陌桐攥住的手上，又移到墨心比梅花还要苍白的脸上，眼神微动，却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面有个废弃的小暖阁，虽然简陋，好歹能避避风雪。我让人生了火，备了些热茶点心。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去坐坐？”
她总是这样，安排得妥帖又自然，让人难以拒绝。
陌桐立刻赞成：“好啊好啊！正好我也冻坏了！”说着又去拉泠祈光和冷祈问。
那所谓的小暖阁确实简陋，只是当年赏梅时暂歇的处所，久未修缮，但此刻屋内燃着红泥小火炉，上面坐着咕嘟冒泡的茶水，矮几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点心，竟也显得格外温暖慰藉。
五人围炉坐下，一时间竟有些沉默。炉火噼啪作响，茶香混合着屋外隐隐传来的梅香，氤氲出一小片与世隔绝的安宁。
陌桐是个憋不住话的，几口热茶下肚，又开始为墨心抱不平：“……那些个奴才，最是势利眼！姐姐你别往心里去！等殿下忙过了这阵……”
“陌桐。”墨心轻声打断她，摇了摇头。她不想再听这些无用的安慰，也不想再触碰那道伤口。
陌桐噎住，有些讪讪地低下头。
白岚适时地递过一块点心给陌桐，岔开话题：“尝尝这个，新试的方子，用的是南边来的糖渍梅子。”
她转而看向墨心，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听竹轩的炭火份例，我上月看账时瞧着似乎有些薄了，已让管事添了些银丝炭过去。姐姐若觉得不够，只管让青禾来告诉我。如今这光景，自己舒坦最要紧。”
这话实际，不带怜悯，反而让墨心更容易接受。她微微颔首：“多谢你费心。”
泠祈光捧着她那杯奶香味浓郁的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异域的口音，却异常认真：“在我们北漠，冬天是最难熬的时候，狼群会饿，风雪会埋掉帐篷。但是只要大家挤在一个帐篷里，分享最后一块肉干，喝着同一壶奶酒，听着老人讲故事，就能熬过去。春天，总会来的。”
她的话简单直白，却带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她看向墨心：“姐姐，你不是一个人。”
冷祈问也柔声道：“祈光姐姐说得是。姐姐才华横溢，性情温良，日子还长，将来必有后福。”
她的话永远那么得体，挑不出错，像精心调适过的温水，让人觉得很舒服。
墨心听着她们的话，看着跳跃的炉火映照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陌桐的关切，白岚的冷静，祈光的真诚，祈问的温婉。这大半年来的冰封之心，似乎被这小小的暖阁、这寥寥数语，撬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就在这时，暖阁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儿。
寒风卷着雪沫灌入的同时，一张清绝出尘、却毫无表情的脸露了出来。是水玥。她似乎没料到里面有这么多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退出去。
“水玥妹妹？”白岚最先反应过来，出声唤道，“雪大了，既来了，就进来喝杯热茶避避吧。”
水玥站在门口，犹豫着。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屋内众人，尤其是在墨心身上停顿了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陌桐已经起身过去拉她：“快进来快进来，门口冷风飕飕的！”
水玥被她半拉半拽地拖了进来，有些无措地站在炉边，像一只误入人群的孤鹤。冷祈问体贴地递给她一杯热茶，她默默接过，指尖冻得通红。
六个人，以各种方式，竟在这僻静的废弃暖阁里，聚齐了。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安静。炉火噼啪，茶香袅袅。
忽然，墨心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半年的委屈、孤寂、不甘，以及此刻面对这莫名聚首的复杂心绪。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掠过眼前五人，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这些日子……多谢你们了。”说完，她忍不住，竟直接哭了起来。
谢陌桐不管不顾的维护，谢白岚不动声色的周全，谢祈光笨拙却真诚的安慰，谢祈问始终如一的礼数，也谢……水玥此刻闯入带来的、打破她最后一点自怨自艾的变数。
陌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别哭……你永远是我们的墨心姐姐……”陌桐一把抱住了墨心，抱头痛哭。
白岚看到这一幕，不禁感到，但她还是维持表面的平静，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同在一府，互相照应，本是应当。”
也许是这封闭的环境，也许是炉火太暖，也许是压抑了太久需要宣泄。墨心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忽然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们：
“你们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墨心感动坏了，她把自己大半年压在心中的这块石头展现了出来。
“ 身为太子妃，她未能诞育子嗣；作为女人，她留不住丈夫的心；甚至如今，连下人都敢轻慢。”
“姐姐胡说什么！”陌桐第一个叫起来，“是那些人没眼光！”
“姐姐之‘慧’，并非用于此等处。”白岚语气平静，“棋艺、书画、理家之才，岂是因无子便能抹杀的？” 她肯定的是墨心本身的价值。
泠祈光用力点头：“雄鹰飞得低，还是雄鹰！”
冷祈问柔声附和：“姐姐切莫妄自菲薄。”
就连一直沉默的水玥，也极快地抬眼看了墨心一下，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同病相怜的意味？但她很快又垂下了眼帘。
墨心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半年多的巨石，松动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那清冷的梅香混着茶香涌入胸腔，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窗。寒风裹着雪沫和更加浓郁的梅香瞬间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
窗外，细雪无声洒落，红梅于苍劲枝头傲然绽放，幽香暗渡。
她看了许久，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定和释然。她回到炉边，重新坐下，主动拿起茶壶，为每个人续上了热茶。
动作依旧优雅，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僵硬。
“这梅林僻静，往后若得了闲，我们或许可以常来此坐坐。”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不是太子妃的命令，而是一个邀请。一个来自经历了巨大失落、试图重新寻找支点的女子的，脆弱却真诚的邀请。
白岚第一个端起茶杯，颔首：“好。”
陌桐立刻响应：“当然好！”
泠祈光笑容灿烂：“我带最好的奶酪来！”
冷祈问微笑：“妹妹定然常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唯一还未表态的人身上。
水玥握着那杯逐渐变温的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暖意。她看着跳跃的炉火，又看看窗外风雪中摇曳的红梅，最后目光极快地掠过眼前五张神情各异却都带着某种期待的脸。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
“……嗯。”
一个音节，轻如雪落。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破旧的暖阁内，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生根。
炉火噼啪，茶香正暖。窗外的风雪似乎也被隔绝开来。
六道身影，被昏黄的炉火光晕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彼此的界限。
潜邸的岁月即将走到尽头，前方是莫测的新朝。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暗香浮动的梅林深处。
她们之间，生出了一种超越位分与利益、名为“羁绊”的藤蔓。
虽纤细，却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