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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侧写:理性的裂隙 侧写师理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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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公安局大楼,三楼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此刻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窗外城市凌晨的灯火零星地透进来,与室内浑浊的灯光混合在一起。
案情分析会正在进行。投影幕布上,冷冰冰、毫无感情的照片依次无声闪过:不同角度的、冰封着女尸的诡异现场特写、那些猩红扭曲充满亵渎与疯狂感的涂鸦特写、林渐青那间混乱不堪、如同战场般的临时工作间全景、治安监控拍到的那个模糊不清却极具指向性的身影截图、以及那把盛在证物袋里、留有关键颜料残留的油画刮刀特写。每一张图片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头。
“目前的情况看来,所有间接证据的指向性都非常明确,几乎都毫不费力地聚焦在林渐青这一个人身上。”负责主导侦办工作的刑侦支队李队长站在幕布前,声音因熬夜和吸烟而显得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总结道,“动机方面,我们初步摸排了解到,死者赵娜在前天的最后布展协调会上,曾与林渐青发生过一次相当激烈的争吵。起因是赵娜对他的一幅重要参展作品的最终摆放位置和打光方案提出了不同意见,认为需要为整体布局做出调整。据当时在场的其他工作人员回忆,林渐青当时的反应异常激动,言语尖锐,态度强硬,甚至有过摔砸画册的过激举动。此外,根据其经纪人和几位同行提供的侧面信息,林渐青此人性格孤僻偏执,社交评价两极分化严重,尤其对自身作品有着极强的、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和完美主义倾向,极度排斥他人的干涉和批评。”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烟雾从几位老刑警指间燃着的香烟袅袅升起,在天花板下形成一层薄薄的蓝灰色雾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连夜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和面对恶性案件时固有的沉重。纸张翻动的声音、轻微的咳嗽声、笔尖记录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时间、地点、物证关联、动机线索,甚至他本人现在这种非同寻常、拒绝沟通的反应状态……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得简直像是有人提前为我们写好了一出剧本,就等着我们按图索骥。”一个资历颇深、鬓角已花白的老刑警嘬了一口快要燃尽的烟屁股,眯着眼,含糊地吐出一句,话语里带着一种基于多年经验而产生的本能的审慎怀疑。
“但我们现在缺乏最关键的、能够‘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顾云时的声音清冷地响起,平稳地切入讨论的缝隙,像一把锋利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一层薄纱,露出了底下的疑虑,“致死的钝器凶器没有找到,现场及周边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一无所获。现场冰层表面和那些红色涂鸦上,截至目前,没有提取到一枚属于林渐青的清晰指纹,甚至连一枚模糊的掌纹、一枚衣物的纤维都没有,干净得过分。理论上,他用来搬运冰块、沾染大量颜料后必然会佩戴、并且会留下使用痕迹的那双手套,也如同人间蒸发,不见了踪影。这一切的‘干净’,与他工作间里发现的留有明显残留物的刮刀,以及监控拍到的身影,形成了矛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顾云时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神情是一贯的、几乎有些不近人情的冷静,仿佛在讨论一个抽象的数学模型,而非一桩残忍的罪行。
“顾老师,那你的看法是?”李队长抬手示意他继续,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竖纹。
顾云时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从李队长手中接过激光笔。一道冰冷的红色光点精准地落在幕布照片上冰面那些癫狂的猩红符文上:“我们首先来看现场这些图案。它们的视觉表现具有以下特征:混乱,狂躁,充满一种歇斯底里的、不受控的表现力,甚至刻意模仿和营造出一种原始的、黑暗的……宗教仪式感。它们被精心布置,覆盖冰面,每一个图案都暴露在视线之下,这更像是在完成一件自以为是的‘艺术品’,或者说,进行一场向某种虚妄存在或观众进行的献祭表演。其核心是‘展示’和‘震慑’。”
激光笔的红点平稳地移动,落在下一张照片上——那是林渐青工作间里,警员赵晓峰拍下的那幅充斥着疯狂混乱线条的素描特写。“而这是他面对警方强势问询时的本能反应——同样呈现出表面的混乱,狂躁,无法进行有效沟通的特征。但这里存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内核上的本质区别,”顾云时顿了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在场每一位凝神倾听的同事,“现场的涂鸦,其混乱是外放的、攻击性的、向外的,带有强烈的炫耀性、表演欲和控制欲,意图非常明确,就是震慑、困惑、甚至挑衅未来的观看者(包括我们)。而他此时的涂鸦,其混乱是内收的、防御性的、向内的,是一种极度焦虑、恐惧、无法用语言表达下的自我宣泄、情绪释放和隔绝外界伤害的方式。二者驱动的核心情绪和目的性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背道而驰。”
他操作电脑,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的是技术组刚刚整理出的、林渐青以往公开展览过的、发表于专业艺术媒体上的作品集锦。“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暂时抛开案件,纯粹审视林渐青作为一名被专业领域部分认可的艺术家的公认创作风格和美学体系:整体风格冷峻,克制,用色高级而吝啬,极具个人品味,笔触精确如同尺量,极度注重画面的内在几何结构、负空间和冷静的形式感。即使是在表达最激烈、最痛苦情绪的主题性创作中,他的那种‘乱’也是建立在极其严密的构图控制、理性思考和美学考量之上的,是‘理性的失控’。一个艺术家的创作风格可能因为某些重大变故而突然转向,但那些深植于骨髓、经年累月形成的创作本能、肌肉记忆和审美惯性,很难在一夜之间,毫无过渡地变得如此……彻底且低劣,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香烟燃烧的细微滋滋声和纸张偶尔翻动的窸窣声。不少人看着幕布上并置的、风格差异巨大的图像对比,露出了深思的神情,先前那种“证据确凿”的坚定氛围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
“基于以上这些矛盾的观察点,顾老师,能否尝试做一个初步的罪犯侧写?”李队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声问道,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探究。
顾云时关掉激光笔,会议室的光线变化使他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更加深邃,眼神在阴影中格外明亮。“实施此次犯罪的凶手,首先,对艺术领域,尤其是当代艺术的创作材料特性、布展流程细节及场馆内部结构极为熟悉,甚至可能亲身参与其中,拥有相关知识和经验。他心思缜密,计划周详,具备相当程度的反侦察意识和技术能力,能冷静地在夜间选择最佳时机破坏监控电力系统。他体力良好,具备一定的执行力,有能力独自搬运、处理并塑形相当数量的冰块。他的内心充斥着强烈的表现欲、操纵欲和某种长期被压抑的愤怒与不满,可能长期处于被忽视、不得志或遭受否定的事业与人际困境中,自我价值感极低,因而极度渴望通过这种极端、轰动、甚至堪称‘行为艺术’的方式获得外界强迫性的关注,甚至带有一种扭曲的、想要‘教诲’、‘惩罚’或‘嘲讽’世人的心态。他很可能在现实生活中,拥有一个与艺术紧密相关,但自认为才华无法得到充分认可和发挥的职业身份或抱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幕布上林渐青那张眼神空茫、带着脆弱感的证件照,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辨的变化,少了一丝绝对,多了一丝审慎的保留。“而林渐青……他此刻表现出来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其生理反应的真实度很高;他的迷茫和那种与外界现实的严重割裂感,也不像是短时间内能完全伪装出来的。在这些表象之下,结合他过往的作品所反映出的人格特质,他给我的整体感觉,不像是一个能精心策划并冷静执行这一切的操纵者,更像是一个……突然被抛入风暴中心、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碎了固有认知和安全感、因而陷入彻底不知所措和自我保护封闭状态的……旁观者。甚至可能,他自己也是这个阴谋中未知的受害者。”
“或许这一切只是他极其高明、精心设计表演的一部分?毕竟,搞艺术的人,情绪感知和表达能力异于常人,也许尤其擅长此道,利用我们的心理盲区?”之前发言的老刑警提出了质疑,这质疑合情合理,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直觉判断。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犯罪史上从不缺乏高明的表演者和伪装大师,这是我们工作中必须时刻警惕的。”顾云时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微微颔首,表现出了对前辈经验的尊重,但他的目光依旧锐利,保持着独立的思考,“然而,至少在此刻,基于现有的有限信息,他这种极具冲突性的外部‘表演’,与他过往大量画作中所稳定透露出的那个冷静、克制、极度追求内在秩序与形式感的艺术家人格本质,存在着一条我暂时无法用现有的理性逻辑和犯罪心理学模型去完全弥合的裂隙。这条裂隙,值得关注。”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理性的侧写师,第一次在面对如此指向明确、几乎形成闭环的证据链时,基于专业直觉和行为分析,坦诚地表达了一丝合理的怀疑。
这怀疑或许微不足道,却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不容忽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