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破碎的目击者 失常画家与 ...
-
“林渐青?”
这个名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顾云时的目光在这个签名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在这个充满死亡与艺术诡异交织的空间里,这个名字似乎成为了连接某个关键线索的节点,等待着被解开。
回到临时被征用为案件前沿指挥中心的美术馆行政办公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顾云时看着平板电脑上调出的资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某个陌生词汇的发音。办公室隔音极好,将外面所有的嘈杂彻底隔绝,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持续的嗡鸣,反而衬得室内有种近乎压抑的安静。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个人档案。证件照上的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黑发柔软,肤色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大而黑,眼睫纤长浓密,但眼神却有些空茫失焦,像是隔着镜头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鼻梁挺直秀气,嘴唇薄而没什么血色,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脆弱、疏离、却又异常俊美,让人忍不住想仔细端详的气质。
“对,林渐青,二十五岁,自由画家,近年在几个小众先锋画廊办过联展和个展,算是在圈内积累了点小名气的新人,也是这次‘凝态’展览中比较受评论界关注的参展艺术家之一。”助手陆衍站在一旁,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汇报着。他年轻干练,戴着无框眼镜,眼神专注。“他的独立展区就在案发现场旁边,中间只隔了一道简易的石膏板隔断。更重要的是……”
陆衍说着,修长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熟练地滑动,切换页面,调出几张经过技术锐化处理后的附近路口治安监控截图。时间戳清晰地显示是案发当晚十一点三十七分。画面中,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裹着一件深色、看似宽大厚重的羽绒外套,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额头和眼睛,正从距离美术馆后勤通道后巷不远的一条僻静人行道上匆匆走过。夜间镜头像素不高,影像模糊且充满噪点,但那优越的鼻梁和下颌侧脸轮廓、略显凌乱不羁的黑发发梢,以及行走时微妙的、带着某种艺术家特有的肢体姿态,都与资料上的林渐青高度吻合。
“大约一小时前,我们的人在他位于美术馆三楼、提供给参展艺术家使用的临时工作间里,发现了这个。”陆衍递过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动作小心谨慎,避免直接触碰袋体。
袋子里是一把最普通不过的木质手柄油画刮刀,是任何画材店都能买到的那种。然而,在不锈钢刀片一侧,却残留着一些未曾被彻底清洗干净的、已经干涸发硬的暗红色物质残留。初步快速检测结果显示,其颜色与主要成分,与案发现场冰面上涂抹的猩红色颜料高度一致。
“他人呢?”顾云时问,目光从证物袋上抬起,看向陆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仿佛那袋中只是一件与案情毫无关联的普通物品。
“还在工作间里。发现这把刮刀后,我们就第一时间暗中控制了这个楼层,暂时没有惊动其他参展人员和馆方管理层。但是……”陆衍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谨慎地斟酌着用词,“他的反应……很奇怪。不同于一般嫌疑人的表现。”
临时工作间里比想象中还要凌乱得多,几乎无处下脚,像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创造性风暴的中心。大大小小完成或未完成的画框倚墙堆放,有些甚至直接靠在天价的艺术品上;地上散落着无数被挤瘪的颜料管、沾满斑斓色彩的脏污抹布、以及各种型号的画笔、画刀、喷罐;空气中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松节油、亚麻籽油和丙烯颜料的混合气味,强烈得几乎令人窒息,还有一种独属于创作空间的、难以言喻的躁动能量残留。
林渐青就坐在房间最角落里的一把木质旧凳子上,像是被遗忘在废墟中的一件艺术品。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各色斑驳颜料、已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围裙。他深深地低着头,浓密微卷的黑发垂落,像幕布一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缺乏血色的青白色。对于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的进入和存在,他似乎毫无所觉,完全沉浸在一个外人绝对无法触及的、彻底封闭的内心世界里,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拒绝任何沟通的无形屏障。
“林先生?”一名年轻警员赵晓峰尝试着上前一步,用尽可能平和、不带威胁感的语气开口沟通。他刚入行不久,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态度很认真。
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林先生,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昨晚的情况。”赵晓峰稍稍提高了音量,吐字清晰,“附近的治安监控显示,你昨晚十一点半左右,曾在美术馆附近出现过,对吗?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你能告诉我们你去那里做什么吗?”
这一次,林渐青瘦削单薄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寒风吹到,却反而将脸埋得更低,几乎要完全缩进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
警员赵晓峰与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困惑而谨慎的眼神,继续依照程序说道:“林先生,我们在你的工作区域里,发现了一些物品,可能与昨晚在这里发生的案件有关,需要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做出必要的解释。”他刻意避免直接提到“凶器”或“证物”这样的刺激性词汇。
然而,当“案件”和“有关”这些字眼出口的瞬间,林渐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了中枢神经,猛地抬起头来!
顶光照射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几乎透明,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细微血管。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像是拼命想要说什么,试图组织语言,但喉咙里艰难地蠕动了几下,却只挤出几声破碎嘶哑、不成调的气音。那双漂亮得惊人的、此刻因惊恐而睁得更大的黑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至极的惊恐、深切的迷茫,以及一种更深的……仿佛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当下状况的空洞与困惑。仿佛他对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地、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同样一无所知,且感到无比害怕。
他忽然像是溺水者疯狂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般,猛地伸出手,慌乱地抓过旁边矮桌上摊开着的一本厚重素描簿和一支用来起稿的炭笔,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然后在空白的纸页上飞快地、毫无章法地、近乎癫狂地涂抹起来,仿佛笔下的动作是他唯一与世界沟通的方式。
粗糙的炭笔尖猛烈地划过纸面,发出刺耳急促的沙沙声,刮擦着人的耳膜。黑色的线条杂乱无章地交织、重叠、撕裂、覆盖,形成一团团混乱、压抑、令人不安的深色痕迹,彻底吞噬了洁白的纸面,也仿佛映射出他内心同样混乱的风暴。
一旁的警员赵晓峰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出于职责本能,试图拿走那本似乎正是他情绪失控导火索的素描簿,让他平静下来。
但这个带着强制意味的动作,却像瞬间触发了林渐青更剧烈、更原始的应激反应!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受惊过度而炸毛的动物,猛地缩回手,将素描簿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抱在怀里,用整个清瘦的身体蜷缩起来保护它,下巴抵着簿子边缘,以一种绝对防御和抗拒的姿态,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抗拒着所有外界的靠近、接触和讯问。
“他一直是这样。”助手陆衍压低声音,在顾云时耳边快速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从我们的人到场接触他开始,无论问什么,都得不到任何语言回应,完全拒绝交流。要么就像现在这样,陷入一种彻底自闭的状态,要么就只是反复地画这些……谁也看不懂的混乱线条和图案。馆方紧急联系的合作心理医生刚才简单观察过,说从他目前这种应激表现看,没有明显外伤迹象,但可能存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并导致了暂时的选择性缄默,或者……”陆衍推了下眼镜,最后一句说得有些迟疑,“呃,从纯理论角度,也不能完全排除是表演的可能性。”
顾云时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他的目光越过陆衍,精准地落在那个蜷缩在颜料桶和画框阴影里的年轻画家身上,落在他因极度用力而泛白扭曲、几乎要嵌进素描簿封面的指节,落在他低垂着、因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眼神像是在冷静地审视一个极其复杂难解的谜题,试图从中找出被隐藏的逻辑线。
然后,他的视线微微偏移,投向被林渐青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守护姿态紧紧抱在怀里的素描簿。在那一片疯狂混乱、足以让任何人看得头晕目眩的黑色涂鸦边缘,顾云时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一个被反复描画、用力勾勒、几乎要戳破纸背的、扭曲变形的图案——
那轮廓,依稀像是一个……被层层坚冰封锁、缠绕、禁锢起来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