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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恨你 你为什么要 ...


  •   43.

      壁灯幽暗,火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昏黄。血腥气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腐败味道,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里,钻进鼻腔。

      你轻轻蹙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脚下不由得跟紧了前方少年的步子。

      地牢最深处,角宫之主静立在铁栅栏投下的斑驳阴影中,沉默如孤山。直到脚步声渐近,他才略略侧过视线,眸光沉静无波地扫过你与宫远徵二人。

      “哥。”宫远徵低声唤他,嗓音是惯常的乖顺。

      宫尚角微微颔首,侧身让出些许空隙,目光淡淡示意地面。贾管事的尸体蜷在脏污的干草堆上,姿态僵硬如石,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淤痕,在昏光下格外刺目。

      宫远徵立刻单膝蹲下,探指翻看眼睑,按压皮肉,检查骨骼,动作熟稔而利落,而神色专注得近乎漠然。

      而你悄然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隐入铁栅栏投下的阴影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少年那在昏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羽公子没来?”你目光有些失神,落在空处,轻声问道。

      “去长老院了。”宫尚角答得平淡,眉眼间未显半分情绪。

      “……噗。”你忍了忍,终究没憋住一声轻笑,随即又敛了神色,摇头道,“告状去了?倒也正常。”

      宫尚角微微侧首,眼风淡淡扫过你:“你倒向着他。”

      “我向着他?”你几乎是气声答道,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摊手道,“除去这两日,往日我对羽公子的了解,全来自您口中那‘不成器’、‘纨绔’几个字。如今我也瞧出来了,人家本就是个心思单纯、只愿安稳度日的憨直性子,如今父兄皆亡,被推上执刃之位,又遭你二人轮番施压,若不闹脾气,那才叫不正常……”

      话至此处,你却蓦然收声,目光悄然飘向地上那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喉间莫名有些发紧。

      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想起宫远徵生母病逝那日。

      年幼的徵宫小少爷孤零零坐在别院冰凉的青石阶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木。细雨如丝,天色愁惨。院里悲声起伏,人影往来,却无人留意这个蜷在角落的孩子。

      而你同样颓然地坐在他身旁,脸上湿凉一片,分不清是雨是泪。

      过了许久,久到连雨声都显得安静,你身侧才传来孩童闷闷的、浸着水汽的声音:

      “……心,是什么?”

      宫远徵没有看你。他低着头,雨水顺着砖缝蜿蜒,浸湿了他华贵衣袍的下摆和靴尖,他毫不在意。

      “父亲去世时,他们说,我没有心。”

      “因为我只顾着照料那些虫子,我没有哭。”

      “可父亲说,那些虫子很重要,能救人……他要我好生养着。”

      “我若不管,它们会死。”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仿佛随时要散在雨雾里:

      “他们说,父亲是为救我而死的。”

      “他们又说,郎角哥哥也是因我而死。”

      “因为我迟来,密道大门被重新打开,郎角哥哥才会跑出去,才会被无锋的人杀死。”

      他愣愣望着远处,目光没有焦点。雨雾迷蒙,吞没了山峦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稚嫩脸庞上细微的神情。

      “娘亲现在也不在了……都是因为我吗?”

      那张稚嫩秀气的孩童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悲痛大哭,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乌黑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光亮。可偏偏,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划过他冰凉的脸颊,悄无声息。

      他又开口,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在问你,又像在问自己: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不是说……你恨我吗?”

      小小的头颅终于缓缓转了过来,那双纯黑、空茫得令人心悸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你。

      “我明明……已经打算放你走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44.

      “砰啷——!”

      瓷碗炸裂的尖锐声响,划破室内凝滞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与铁链骤然扯动的哗啦噪音,同时迸发。

      深褐色的药汁泼洒一地,而碎瓷最锋利的那片边缘,离小少年纤细苍白的颈项,仅有一寸之遥,寒芒闪烁,触目惊心。

      而宫远徵却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渍,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一动不动。

      “……宫远徵,放我走。”

      他身后,传来少女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嘶哑声音,因强压着的愤怒与绝望而微微发颤,尾音几乎碎在了喉咙里,带了一丝可怜的哀求。

      他眼睫微颤了一下,片刻,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住了那片抵在自己喉前的碎瓷。

      指尖又顺着瓷片向上,触到你紧握着碎瓷、指节绷得发白的手背。

      他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柔软线条似乎也绷紧了些。

      “李闻枝。”

      宫远徵极少这样连名带姓、用如此冷硬而陌生的口吻唤你。而话音落下的瞬间,握住你手背的指掌骤然发力,精准地压向你小臂某处穴位。一阵强烈的酸麻瞬间窜过,你五指一松,碎瓷“叮”一声轻响,落回湿漉漉的地面。

      你呼吸一窒,踉跄着向后退去。锁链哗啦作响,却不慎踩中另一片碎瓷,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右脚踝上的镣铐发出一连串杂乱的碰撞声,钝痛顺着脚踝蔓延开来。

      小少年缓缓转过身,看向跌坐在地、微微喘息的你。他逆着光站立,面孔半明半暗,眉眼隐在阴影里,眼神深不见底,像一潭沉寂的死水,哪怕扔进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你咬牙,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近乎绝望的蛮力冲上头顶,什么也顾不得了,竟再次不管不顾地扑向他,姿态毫无章法。

      而宫远徵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抬手格挡,任由你将他重重扑倒在地,后背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你怔了一瞬,脑中空白,手却比思绪更快,已下意识地伸过去,护向他的后脑——

      哗啦啦……

      铁链冰冷的碰撞声,淹没了所有急促的心跳与压抑的呼吸。

      宫远徵躺在你身下,就这么静静望着你,墨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你此刻狼狈而凶狠的模样。即便你的另一只手已再次慌乱地摸到一块碎瓷,颤抖着重新抵上他脖颈跳动的脉搏处,他也未曾移开目光。

      你几乎是恶狠狠地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低吼:“……放我走!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

      宫远徵抬起双手,指腹有些粗鲁地擦过你沾着泪痕眼角,又蓦地用力,近乎凶狠地捧住、掐紧了你的脸颊,强迫你看着他此时盈满痛楚与执拗的眼眸。

      “你答应过,你的命,是我的。”

      “你我之间,早就交易过了。是你说,你的命,属于我!”

      “现在你想走……你想去哪儿?回无锋吗?”孩童嘴角蓦地勾起一丝与年岁丝毫不相符的极冷弧度,稚嫩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你要回去找李闻声吗?!”

      李闻声。

      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嗡鸣炸开,像是有无数铜钟在颅内疯狂敲响,震得耳膜生疼。无数嘈杂混乱的声音、破碎的画面交织成一片尖锐的噪音,眼前阵阵发黑,如浓雾笼罩。

      但在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景象却诡异地清晰起来——

      暴雨如注的夜,泥泞不堪的破旧翁井。你浑身血污,眼神空洞地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眼睁睁看着对面那个女孩,她冲上前,用尽力气夺过你手中那柄染血的短刀,然后决绝地、毫不犹豫地砍向你脆弱的脖颈——

      【姐——!!!】

      一声凄厉嘶喊,穿透重重雨幕,刺破黑暗,狠狠扎进你的耳膜。你死寂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动,茫然地看向声音来处。

      高处,湿滑的井台上,一个黑衣人影伫立着。而他手中,随意地提着一个不断挣扎、惊恐万状的男孩。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在哗啦雨声中,竟然格外清晰,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

      但死去的人,不是你。

      你跪在冰冷的泥泞中,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孩缓缓倒下,鲜血混着雨水在她身下迅速洇开,染红了一片泥泞。你握着染血短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冷。你只是呆呆地、直勾勾地望着黑衣人手中那个渐渐没了动静的男孩,视线因为眩晕和泪水而模糊扭曲。

      你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嘴唇在不停发颤:

      【阿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恍惚间,那男子低沉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笑意,慢悠悠地响起:

      【小姑娘,现在可后悔了?】

      【后悔当初……选择了同那宫家徵宫的小少爷换衣,假扮他引开我们么?】

      他桀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凄风苦雨中格外瘆人,如同夜枭啼哭。

      【可是,一旦入了无锋……】

      【这条路上,谁都由不得自己。说不准哪一日,亲手送那小少爷上路的人……】

      他的声音刻意拉长,带着恶意的愉悦,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你的神经。

      【就是你呢。】

      ……

      思绪被骤然拉回。像溺水的人被猛地拽出水面,你大口喘息着,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疼痛,胸口剧烈起伏。

      目光再度聚焦,你看着身下小少年那张尚显稚气、此刻却因愠怒而紧绷的脸,理智的堤坝忽地垮塌。

      握着瓷片的手愈发用力,锋利的边缘在割破小少年脖颈皮肤的同时,也深深划开了你自己的掌心,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指缝滴落。

      “……如果不是你,宫远徵,如果没有你,李闻声不会死,我弟弟他不会死!!”你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朝他嘶吼,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下,“没有你,我们就不会遇见无锋……没有你,阿声就不会被无锋抓到……”

      “……我恨你……我恨你!宫远徵,我恨你!!”

      你泣不成声,泪珠混着掌心的血,滴落在他脸上、衣襟上,如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

      一时之间,宫远徵脸上所有的神色全然褪去,唯剩一片空茫的灰白。

      他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会从你口中听到这些字眼,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确认了什么,一瞬之间,所有的情绪都彻底沉寂下去。

      像一盏燃到尽头的灯,被人狠狠吹灭,连一点余温都未曾留下。

      “……你恨我。”他喃喃道。

      “原来你恨我。”他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最终,宫远徵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你,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俎上鱼肉,任你宰割。

      “那你杀了我。”最终,他缓声道,“你杀了我,你我之间的债,一笔勾销。”

      你忽然僵住。浑身沸腾的血液像是瞬间冷却,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凉到指尖,凉到骨髓。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握瓷片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你张了张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可覆水难收。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你默然片刻,松开了手中染血的碎瓷,抹去自己眼角泪痕。你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轻柔,也异常平静的声音开口:

      “小少爷,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你忽地低头,狠吸了一口自己掌心的鲜血,然后,带着血的腥甜气息,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宫远徵身体一僵,瞬间便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只是你手下动作更快更狠,不等他挣扎,你又用力按住他颈部被你划伤、仍在渗血之处。

      一声闷哼,他被迫张开了口,饮下了你的血,腥甜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下一瞬,你染血的双指点在他眉心,没有丝毫犹豫。

      宫远徵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已无法发出声音。他再度睁开的眼,眸中曾经翻涌的种种情绪尽数熄灭,只剩下了一片深沉的黑,没有光亮,也没有焦点,如同死海。

      这是你此生第二次,成功催眠宫远徵。

      你沉默着,抬指轻轻擦去他唇边沾染上的血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方才的凶狠判若两人。随后,你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只见小少年顺从地、如同失去灵魂的人偶般,从地上爬起,走到一旁,熟练地打开墙壁上的暗格,取出钥匙,一步步走向你,指尖稳稳扣住你右脚踝上的镣铐。

      咔嚓一声轻响,禁锢脱落。

      你缓缓起身,绕过他尚显单薄却僵直的身影,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你没有停顿,更没有回头。

      "……你又要丢下我了?"

      小少年的话音突然响起,却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

      如遭雷击,你浑身巨震,几乎不可置信般错愕回身看去——

      宫远徵仍是背对着你,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连姿态都与方才别无二致,仿佛那声轻如雪落的话语,只是幻觉。

      瞳孔震颤不不已,呼吸骤停,随即又变得粗重。下一瞬,你猛地转身,近乎粗暴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踉跄着冲入门外昏暗的光线中。

      如同落荒而逃。

      “砰。”

      门扉在你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

      小少年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满室狼藉与寂静之中,背影挺直,面朝墙壁的方向,一动不动。

      只是在他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的颤抖手心里,深深嵌入皮肉,正与掌心伤口一同渗出温热液体的……

      是方才那一片,被你扔下的、染血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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