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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竹海迷踪·尾声.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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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尚远,三人不赶时间,走走停停,倒像是一趟秋日游历。
出了清竹镇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开阔起来。稻田里的谷子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些齐刷刷的谷茬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车上堆满刚打下的谷粒,沉甸甸的,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细细的灰尘。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楚允川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天,一副大爷做派,“之前又是乔家镇又是芙蓉镇,又是饿鬼又是嫁衣的,吓得我老人家心脏都不好了。现在走走官道,晒晒太阳,多舒坦!”
阿晴瞥了他一眼:“师叔,这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你就觉得舒坦了?”
“那当然!”楚允川理直气壮,“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你们年轻人不懂,这叫养生。”
“养生?”阿晴忍不住笑了,“您的养生就是每到一个镇子先找酒馆?”
“酒能活血,活络筋骨,这是有道理的!”楚允川振振有词。
楚炳燃走在最前面,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他的步速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肩头,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阿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清竹镇石塔前的事。
她盘腿坐在石案旁,闭着眼,不言不动。灵识深处,那个枯瘦的老僧搁下笔,对她说“可以歇了”。她睁开眼的时候,楚炳燃就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肩旁。
不是扶,是“随时准备扶”。
那种细微的、不落痕迹的在意,让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阿晴!”楚允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阿晴回过神,“叔祖,你说什么?”
“我说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左是青州府的大道,往右好像是个什么镇子。咱们走哪边?”
阿晴看向楚炳燃。
楚炳燃也正看着那条岔路。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地图,展开,指尖在几处标注上划过。
“走大道。”他说,“青州府方向。”
“那边是什么?”阿晴指了指那条往右的小路。
“地图上没标。”楚炳燃收起地图,语气平淡,“兴许是个无名的小地方。”
楚允川嘀咕了一句“无名小地方兴许有便宜好吃的”,被阿晴瞪了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三人继续沿着官道向南。
秋日的午后,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路边的野菊花开了大片大片的金黄,风吹过,带来一阵清苦的香。
阿晴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师父。”她忽然回头。
“嗯。”楚炳燃抬起头。
“你说,那个老僧抄了一辈子的经,最后写的却是一个‘歇’字。他会不会觉得……这一辈子,有点亏?”
楚炳燃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稻田,干枯的谷茬沙沙作响。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阿晴怔了怔。
是啊。抄经是他的选择,枯坐也是他的选择,等待也是。
一辈子没有等到答案,但等来了“可以歇了”。
不是亏,是圆满。
她低下头,慢慢笑了。
“师父,谢谢你。”她轻声说。
楚炳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阿晴觉得,他的脚步似乎慢了一些,与她并肩。
傍晚时分,三人在一处依山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简陋的屋子,但胜在干净。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遮住了半个院子。
楚允川一进门就瘫在长凳上,嚷嚷着要喝茶要吃饭要热水泡脚。
阿晴懒得理他,自己到院子里溜达。
老槐树下有一方石桌,桌上刻着棋盘,棋子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忽然又想起了石案。
那个老僧伏在石案上抄经的姿势,手臂在石面上磨出两道深深的凹痕。
那是多少年才能磨出来的?
几十年?一百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又在想那个老僧?”楚炳燃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
阿晴点点头:“就是觉得……他挺不容易的。”
楚炳燃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她旁边,一同望着那方石桌。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渐渐隐入黑暗。驿站的伙计点起了灯,昏黄的烛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格格温暖的光。
“阿晴。”楚炳燃忽然开口。
“嗯?”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必回头想‘如果’。他在石案前坐了一辈子,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是因为他选了这一条,就把它走完了。”
阿晴抬起头。楚炳燃的表情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眼睛被烛光映得很亮,像是藏着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
她心中一动。
“师父,那你的路呢?你选的是什么?”
楚炳燃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
“还早。”他说,“不急。”
阿晴等了等,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便不再追问。
远处的厨房传来楚允川的催促声:“饭好了没有啊!饿死我了!”
阿晴噗嗤笑出声:“来了来了,叔祖你急什么!”
她转身往亮着灯的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炳燃还站在老槐树下,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没有说什么,转过头,大步走进了屋里。
夜深了。
驿站的房间简陋,只有一床薄被和一只硬邦邦的枕头。阿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衫,到院子里透气。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老槐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她靠着廊柱坐下,望着月亮发呆。
“吱呀”一声,隔壁的房门开了。
楚炳燃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阿晴,脚步顿了一下。
“睡不着?”他问。
“嗯。换了地方不习惯。”阿晴点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茶杯,“师父也睡不着?”
楚炳燃没有回答,在她旁边的廊下坐下。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有虫鸣,细密而绵长,像是大地的呼吸。
“师父。”阿晴忽然开口。
“嗯。”
“那个老僧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不是……不是答案,是一个‘可以了’?”
楚炳燃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那‘可以了’,是不是比答案更重要?”
楚炳燃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平日被阳光遮掩的细微神色一一映出——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她不自知的、温柔的什么东西。
“可能吧。”他说。
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阿晴笑了笑,没再问了。
她靠着廊柱,闭上眼睛。
风很轻,虫鸣很细。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