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女谣》遇见天亮yjtl

18、竹海迷踪（八）

　　石塔事了，老僧已去。

　　竹林一夜之间仿佛换了副模样。清晨再踏入时，鸟鸣声回来了，清脆得像是有人在竹梢上撒了一把碎玉。溪水也活了过来，叮叮咚咚地从石缝间淌过。空气中那股沉郁的墨香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竹林特有的清冽气息。

　　阿晴站在竹林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舒服多了。”她由衷地感叹。

　　楚允川跟在后头，也使劲吸了吸鼻子：“是比前两天好闻了，这两天我可没少遭罪。”

　　阿晴忍不住笑出声。

　　楚炳燃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竹林深处，片刻后收回目光：“走吧。”

　　回到客栈，楚允川迫不及待地找掌柜结了这几日的房钱，又跟镇上凑的谢银一起盘了半天。

　　“拢共就这么些？”他数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一种认命的无奈，“得，也算没白干。”

　　阿晴瞥了他一眼：“师叔祖，你这趟也没出什么力，怎么好意思拿大头？”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楚允川立刻把银锭子往袖子里一揣，“师叔祖我虽然没进石塔，可我给你们放哨了啊！再说了，要不是我提供线索，你们能找到那地方吗？情报也是有价值的！”

　　阿晴懒得跟他掰扯。楚炳燃没理会两人的斗嘴，从袖中取出那卷经书，放在桌上，推到了阿晴面前。“收好。”他说，语气平淡。

　　阿晴低头看那卷经书。纸页依旧脆黄，边缘的虫蛀痕迹还在。但和昨天不同的是，它不再散发那股潮湿的、陈旧的、如同压在箱底数十年的气息。她翻开最后一页，那个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下的“歇”字还在，墨色淡了些，像是被风吹过、被水洗过，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师父，”她抬起头，“这个字……”

　　“它该在那里。”楚炳燃说。

　　用过午饭，三人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清竹镇。掌柜的送到门口，寒暄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几位客官可是要往青州府去？”

　　楚炳燃看了她一眼：“怎么？”

　　“也没什么大事。”掌柜的压低了些声音，“就是前两日有个从青州府过来的客商，住在我这儿，说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有几家老书院的藏书楼，夜里闹鬼。还有些读书人，说是疯了，整日念叨什么‘文章气运’、‘文脉将绝’之类的，听着怪瘆人的。”

　　阿晴心中一动，看了楚炳燃一眼。楚炳燃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出了清竹镇，走上官道。楚允川还在念叨那点谢银，阿晴懒得理他，转头看向走在侧前方的楚炳燃。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老僧抄了一辈子的经，最后写的却是一个‘歇’字。他会不会觉得……这一辈子，有点亏？”

　　楚炳燃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稻田，干枯的谷茬沙沙作响。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阿晴怔了怔，低下头，慢慢笑了。

　　傍晚时分，三人在一处依山的驿站歇脚。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简陋的屋子，但胜在干净。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遮住了半个院子。

　　阿晴靠着廊柱坐下，望着月亮发呆。楚炳燃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阿晴，脚步顿了一下。

　　“睡不着？”他问。

　　“嗯。换了地方不习惯。”

　　楚炳燃在她旁边的廊下坐下。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有虫鸣，细密而绵长。

　　“师父。”阿晴忽然开口。

　　“嗯。”

　　“那个老僧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不是……不是答案，是一个‘可以了’？”

　　楚炳燃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那‘可以了’，是不是比答案更重要？”

　　楚炳燃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平日被阳光遮掩的细微神色一一映出——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她不自知的、温柔的什么东西。

　　“可能吧。”他说。

　　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阿晴笑了笑，没再问了。她靠着廊柱，闭上眼睛。风很轻，虫鸣很细。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