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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极春剑探谢家血 1 ...

  •   周纵从床上猛地弹坐起身时,天已大亮。他并非自然苏醒,而是被眼前骤然凑近的脸庞惊到——蓝飞蹲在床边,脸凑得极近,鼻尖险些戳到他的面颊。
      “纵哥,纵哥!”
      周纵抬手便挥了过去,蓝飞身形机敏,堪堪侧身躲开,急声催促:“纵哥!再不起来,早饭可就彻底没了!”
      周纵闭着眼,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片刻,摸出一块干饼,胡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我有吃的。”
      “这是昨天剩下的。”蓝飞当即拆穿。
      周纵慢慢嚼着干饼,睁开一只眼瞥他。蓝飞依旧蹲在床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满是急切。
      “你今日怎么这般积极?”周纵随口问道。
      蓝飞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并未答话。
      周纵懒得再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干饼嚼尽,嘴里干涩得发苦。他静躺了片刻,忽然开口唤道:“蓝飞。”
      “嗯?”
      “你说,一个人若是把自己的护身符送给旁人,是为何缘故?”
      蓝飞歪头想了想,认真回道:“自然是因为那人更需要啊,把护身符送出去,便是盼着对方即便不在自己身边,也能平平安安的。”说完又垮下脸,忍不住叹气摇头,“哎,说来也怪,怎么就没人送过我护身符呢。”
      周纵沉默着,没有接话。
      蓝飞等了半晌,见他依旧不动,又急忙催道:“纵哥,真的不能再躺了!管事的说了,今日谁再迟到,就罚谁扫一个月膳堂!”
      周纵闻言,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活像个鸡窝,眼眸还带着未醒的惺忪,手上却已麻利地穿起鞋。穿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低头打量着脚上的棉布鞋——尺码并不合脚,走快了便会拖沓着地。他静静看了几息,弯腰把鞋跟提紧,随即起身,快步洗漱妥当。
      “走。”
      蓝飞早已窜到了门口,周纵迈步跟了上去。行至门槛处,他忽然回头,望向屋内。桌旁靠墙立着一柄问天剑,剑身上裹着粗布,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他轻轻合上了房门。
      门外日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纵与蓝飞一路小跑穿过庭院,几名早起的宗门弟子正在院中练剑,剑风呼啸,扫得地上落叶打着旋儿翻飞。周纵从他们身侧疾步跑过,带起一阵轻风,落叶跟着他奔出几步,终究还是缓缓落回地面。
      膳堂门口,李彻正抱臂立在那里。
      蓝飞见状猛地急刹,周纵收势不及,径直撞在了他的背上。
      “李、李师兄早!”蓝飞的声音都惊得劈了叉。
      李彻目光落在周纵身上,淡淡开口:“今日倒是没迟到。”
      周纵伸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蓝飞,径直往膳堂里走。经过李彻身侧时,他脚步未停,手腕却微微一抬,往李彻手里塞了样东西。
      李彻低头看去,掌心躺着的正是一块干饼。
      周纵早已走进膳堂,连头都未曾回。李彻捏着那块干饼,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自语:“这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嫌弃,也无其他情绪。
      膳堂内人数不多不少,周纵取了两个白面馒头、一碗清粥,寻了个角落落座。蓝飞端着食碗连忙跟过来,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好奇问道:“纵哥,你怎么还给李师兄塞干饼啊?”
      “堵他的嘴。”周纵随口应道。
      蓝飞忍不住噗嗤一笑,又慌忙捂住嘴,偷偷往李彻的方向瞟了一眼。周纵默默吃着馒头,再未言语。
      掌心的馒头带着温热,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掏出半块干饼递给谢彻铭的场景。他几乎能想象到,谢彻铭定会慢慢掰着吃,就连进食时,也始终安安静静,不发出半点声响。
      周纵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细细嚼碎咽下,又抬眼看向蓝飞:“蓝飞。”
      “嗯?”
      “从这里去云潭镇,步行需要多久?”
      蓝飞掰着手指算了算,回道:“下山走官道,最快也得一整天。纵哥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周纵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只是在那里,结识了一位朋友。”
      蓝飞满脸狐疑地盯着他,追问道:“什么朋友啊?”可周纵却闭了嘴,不再多言。他喝完碗里的粥,将空碗轻轻放在桌上。
      院外练剑的声响源源不断传入膳堂,凌厉的剑风一阵接着一阵。天光早已大亮,暖阳从膳堂门口铺洒进来,照得地面一片透亮。
      忽然,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膳堂内的平静。周纵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紫色身影匆匆撞入视线,来人正是悦兰。
      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声音带着未平的急促:“你们见到时莺姐了吗?我今早去她房里寻人,不见踪影,整个院子都找遍了,半点痕迹都没有!”
      膳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惊讶,有人满心担忧,也有人缩在角落,一副冷眼旁观等着看戏的模样。
      周纵来到宗门的这些日子,也曾零零碎碎听过时莺的事迹。她年不及二十,却已是天赋卓绝之辈,一手自创的极春剑法技惊四座,实力远超同辈弟子,数次出山历练,皆让江湖恶贼闻风丧胆。而“极春”二字,更是顾寒尹亲赐,取“极春生物,纵雷惊复”之意,足见对其看重。
      也难怪初次相见时,她周身满是傲岸之气,这份底气,本就源于自身的过硬实力。
      可即便如此,宗门里多数人与她,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这份疏离,并非因为她实力远超同辈,更多的是源于她的身份——她是顾寒尹亲手捡回来的人。
      蓝飞是第一个开口的,脸上满是焦愁:“你平日里时时伴在时莺姐左右,她去了何处,你怎会不知?”
      周遭弟子渐渐开始窃窃私语,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道不阴不阳的男声:“时莺那人向来独来独往,除了跟你待在一处,素来不爱受人拘束,她出门何时跟人报备过?她不知所踪才是常态,若是有人知道她的去向,反倒稀奇了。”
      话音落下,周遭响起几声细碎的哄笑。
      悦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沁出点点泪光,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满心委屈与愤怒:“大家同为同门,平日里时莺姐何曾少过关照你们?你们怎能说出这般话!”
      那男子却依旧不依不饶,冷声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她本事那般大,自己去了哪里心里有数,你这般担心,不过是白白费心罢了。”
      众人皆冷眼旁观,唯有周纵循声转头,死死盯住了说话的何月。他眉头紧蹙,指尖用力,掌心的馒头几乎被捏得变形。
      下一秒,周纵猛地站起身,木凳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唰啦声响,瞬间吸引了膳堂内所有人的目光。他大步走到何月面前,目光沉冷,带着凛冽的怒意:“若是不会好好说话,便管好你的嘴,你这番话,我听着极为刺耳。”
      蓝飞连忙跟上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试图劝他冷静。
      何月脸上长着几粒麻子,见周纵主动发难,也不甘示弱,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当即站起身呵斥:“怎么?才来宗门没几日,便敢目中无人,随意替人出头了?”
      周遭弟子纷纷往后退开,生怕被卷入争执。周纵目光扫过四周,只见满场众人,竟无一人上前问询悦兰的难处,更无一人愿意出手相助,满心皆是冷眼旁观。
      “何事在此喧哗?”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语气轻缓却带着慑人的寒意,瞬间平息了膳堂内的混乱。顾寒尹负手踏入门槛,目光淡淡一扫,便精准锁定了对峙的周纵与何月二人。
      何月当即收敛戾气,对着顾寒尹微微垂首拱手,恶人先告状:“顾师兄,是周纵无故寻衅挑事,目无同门前辈。”
      周纵攥紧双拳,咬牙沉声反驳:“悦兰来说时莺姐失踪,何月非但毫无担忧之心,反倒在一旁冷言嘲讽,嚼尽舌根——”他转头怒视何月,“时莺姐无故失踪,你就半点不担心她的安危吗?”
      悦兰这才从方才的争执中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步,红着眼补充道:“顾师兄,昨日一早我便没见到时莺姐,起初以为她是有要事在身,便没有多想。可一直等到入夜,她依旧没有回来,我去她房中查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根本不像是临时出门的样子。今早再去,依旧空无一人,我这才慌了神。”
      顾寒尹闻言,周身的沉稳冷静瞬间碎裂,瞳孔微微睁大,像是猛然被点醒了什么,焦急之色毫不掩饰地浮现在脸上。他霍然转身,大步往外走去,低声暗骂一句:“昨日便该察觉异样的!”
      只留下一屋子弟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周纵心头顿感不妙,他看得真切,顾寒尹定然有事隐瞒。他狠狠瞪了何月一眼,随即快步追了出去,扬声喊道:“顾师兄!”
      他紧紧跟在顾寒尹身侧,急声追问:“你为何这般慌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顾寒尹脚步未停,神色凝重,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她去了……柳家村。”
      周纵心头骤然一紧,正要继续追问,顾寒尹已头也不回地开口:“随我来书房。”
      二人踏入议事堂院落,院中青木葱郁,清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推门进屋,屋内光线清朗,打破了原先的静谧。
      顾寒尹在书桌后落座,抬眼看向周纵,神色肃穆:“你可知这世间,存有一类非鬼非人的怪物?我称其为尸傀。它们神智尽失,半生半死,如同行尸走肉,行走时四肢扭曲怪异,一旦遇见生人,便会瞬间暴起发难。”
      “它们不知疲倦,不畏生死,手边有任何器物便会拿来当作武器,刀剑棍石,无所不用;若是两手空空,便直接用手撕咬,即便手臂断裂,也会用牙疯狂啃噬,哪怕浑身血肉模糊,也绝不会停歇,不死不休。”
      周纵面皮微微抽搐,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心底一股刺骨的寒意悄然蔓延开来。他从前以为,这世间最可怖的不过是人心险恶,可如今才得知,竟还藏着这般闻所未闻的诡谲怪物。他深知,顾寒尹从不会拿这种事妄言玩笑。
      可这一切,与时莺又有什么关系?
      “宗门其他弟子,都知道此事吗?”周纵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
      “不知。”顾寒尹沉声道,“这类怪物是近一个月才现身的,最早出现在刘家村,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尽数毙命,死状惨烈至极。官府查遍线索,既非山贼劫掠,也非仇家寻仇,只能下令让谢家村村民闭门不出。我听闻此事后,亲自前往谢家村探查,在后山,第一次遇上了尸傀。这类怪物极难对付,即便被利刃捅穿身躯,也依旧能行动……”
      “它们,都是由活人异变而来的。”顾寒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想要制住它们,必须先废其双腿,要么断骨,要么挑筋,只要让它们无法行走,封住口嘴,才能彻底遏制其凶性。”
      周纵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上,语速急促地追问:“那你如何断定,时莺姐去了柳家村?她为何要去?此事与尸傀究竟有何关联?这世间,为何会出现这般怪物!”他满心急切,恨不得一口气问清所有真相。
      顾寒尹长叹一声,抬手撑住额头,嗓音低沉喑哑,满是自责:“因为……她偷听到了此事。那日我与柳宗老禀报尸傀的详情,她就躲在门外,想来是将所有事情都多少听了去。等我察觉门外闪过的人影时,并未多想,原以为她不会贸然前往,如今想来,却是我追悔莫及。我本该看牢她的。”
      他阖上眼眸,难掩愧疚:“至于尸傀因何出现,我至今也未曾查出缘由。”
      “时莺生性侠义,最见不得无辜之人惨死,谢家村一家五口的惨剧,她定然是不忍直视,才会孤身冒险前往柳家村。她若是第一次直面尸傀,即便我初见此物时都心惊胆战,更何况是她,若是不懂压制之法,后果不堪设想……”
      话未说完,周纵的呼吸已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抬手重重捶了捶心口,拼命压制着狂跳不止的心脏。
      “为何……要将此事告知我?”
      顾寒尹与他对视,目光沉稳而笃定:“因为你主动追问,因为你方才挺身而出。我信你。”
      周纵喉头滚动,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他想起时莺,想起初次相见时,她周身满是傲岸意气,却并无半分歹意;想起平日里,她总会不动声色地关照同门;想起她年不及二十,便自创极春剑法,实力卓绝……
      那样一个鲜活耀眼的人,绝不能有事。
      “我……”周纵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印子,一字一句道,“我去把她找回来。”
      顾寒尹定定地看着他,神色严肃:“你当真要去?此去凶险万分,直面那般骇人的怪物,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周纵面色不改,:“若是放心不下,大可多唤几位同门一同前往营救。”
      “此事太过诡异惊骇,真相未明之前,不宜声张,以免引得宗门上下慌乱。”顾寒尹沉声道,“我本便打算独自前往,你若是愿意同行……”
      “去!”周纵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决然,“我岂能丢下时莺姐不管!”
      说罢,周纵抬手指向窗外,急声道:“我这就去取剑!”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往外走。
      顾寒尹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柔如雨滴落于花瓣,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周纵,你果然是这般心性。好,等会儿会合!”
      周纵一路疾跑,冷风迎面扑来,吹乱了额前的发丝。蓝飞与悦兰早已在院外焦急张望,见他出来,二人连忙上前。蓝飞急声问道:“纵哥,顾师兄怎么说?时莺姐有消息吗?”
      周纵脚步未停,只匆匆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我与顾师兄外出一趟,你们放心,等我们回来,时莺姐定会平安归来。”
      悦兰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小声啜泣起来。蓝飞连忙跟着蹲下,轻声安慰:“悦兰,你别担心,时莺姐本事那么大,绝不会有事的。”
      悦兰泪眼婆娑地看着蓝飞,哽咽道:“是不是我太没用了?我本该多留心时莺姐的,平日里,明明是我陪在她身边最久……”
      蓝飞掏出一方手帕,递到她手里:“快擦擦眼泪,别多想。”
      这时李彻快步走来,沉声问道:“时莺姐,是出事了吗?”
      悦兰猛地抬起头,带着哭音厉声道:“别这么说!顾师兄都还未定论,时莺姐绝不会有事!”
      蓝飞也连忙打圆场:“李彻哥,你先别这么说。”
      李彻神色郑重,开口道:“若是时莺姐需要相助,我绝不会推辞。”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何月那人。”
      悦兰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语气满是不屑:“他若是真有心关心,当初又怎会对着周纵说出那般混账话?”
      李彻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转身离去时,留下一句:“你们不懂其中缘由,若是不信,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另一边不久,周纵勉强运起轻功飞身而出,可体内真气滞涩难通,轻功施展得极为狼狈。他只能借着屋檐、树丛胡乱借力,在林间狼狈穿梭,紧紧追着顾寒尹的背影。冷风迎面灌来,如刀刃般刮过脸颊,发丝被吹得肆意飞扬,唯有背后缚着的问天剑,被他牢牢固定,纹丝不动。
      他眯起眼,望向身前的顾寒尹,只见对方身形从容自若,唯有衣袖被疾风卷得猎猎翻飞,轻功造诣远非自己能及。
      这是周纵第一次离开宗门,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下山的场景,幻想自己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何等潇洒快意。却万万不曾想到,第一次下山,直面的竟是这般闻所未闻的诡谲凶险。
      “顾师兄!”周纵朝着前方高声呼喊,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时莺姐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的!我信她,你也该信她!”
      话语散落在风中,顾寒尹却分明听得真切。
      他没有回头,没有应答,只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脚下速度愈发急促。
      周纵察觉顾寒尹的身形开始下坠,连忙催动真气急刹身形,落地时踉跄两步,才勉强稳住重心。顾寒尹已在一处空旷平地站定,周纵扒掉头上挂着的枝叶,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顾寒尹抬眼望向村口,语气冷沉:“到了,柳家村。”
      周纵喘着粗气,打量着四周。这本该是一座宁静祥和的乡野村落,依稀能看出往日的温馨模样,可此刻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巷子里不见半个人影,就连寻常村落里的犬吠鸡鸣,都半点听不到。头顶天色阴霾,沉沉压下,更衬得整座村落死寂萧索。
      “出了这般惨剧,村里的人应该都搬走了吧?”周纵忍不住问道。
      顾寒尹抬脚迈入村口,边走边沉声道:“未必。他们并不知晓尸傀的实情,更何况柳家村村民世代扎根于此,即便想搬,又能去往何处?”
      “可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周纵满心担忧。
      “我已经暂时控制住了尸傀。”顾寒尹脚步未停,“只是不确定是否还有遗漏的数量。真相查明之前,只能让村民闭门不出,这是避免惨剧再次发生的唯一办法。”
      说话间,顾寒尹已走进一处农家院落,行至一间屋门前。他抬手轻轻叩门,语气温和:“请问,屋内有人吗?”
      屋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周纵站在院门外,看着顾寒尹再次叩门,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顾寒尹转身走出院子,语气平淡:“看来,村民是真的被吓坏了。”
      周纵连忙跟上前,急声问道:“顾师兄,那些尸傀,现在被你安置在何处?”
      “跟我来。”
      二人沿着交错的土路,朝着村后后山走去。周纵紧紧跟在顾寒尹身侧,不知何时,手中已握紧了问天剑剑柄,掌心传来的阵阵凉意,让他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顾师兄,你将那些尸傀,都处置了吗?”周纵沉声问道。
      顾寒尹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凝重:“算不上彻底处置,它们依旧留有一口气。我只是挑断了它们的脚筋,再用绳索牢牢捆缚。你是第一次见这等诡物,心里务必做好准备。”
      一路前行,周纵忍不住四处张望。村落傍河而建,河边柳枝低垂,轻拂水面,若是平日,定然是一处赏心悦目的景致。可此刻他毫无半分赏景的心思,只觉得满目风光,都透着挥之不去的凄惶。
      后山树林茂密,几声寒鸦凄厉的啼叫,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周纵留意到,脚下的小径有着明显的踩踏痕迹,脚印杂乱,显然不止一人来过。他正欲提醒顾寒尹,却见对方早已看向地面,显然也察觉了异样。
      “就是这里。”
      周纵闻声抬头,眼前是一处山洞,洞口狭窄,周围胡乱盖着树枝杂草,显然是顾寒尹刻意遮掩的痕迹。
      他看着顾寒尹挽起衣袖,伸手拨开那些杂物,心跳骤然加速。马上就要见到那些尸傀了,眼前的一切都虚幻得如同梦境,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正亲身经历这一切。
      他不愿再让任何无辜之人,因这些诡物受到伤害。
      求求上苍,时莺姐千万不要有事。
      “怎么会……不在?”
      顾寒尹惊疑的声音,让周纵浑身一震。他连忙探头往洞内望去,只见地上扔着一捆被割断的粗绳,断口整齐,显然是被人刻意斩断。地面残留着暗色的血迹,石壁上布满了狰狞的血手印与抓痕,一片狼藉。
      “看来,早有人来过这里。”顾寒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周纵心头一紧,急声追问:“是什么人?是敌是友?难道是尸傀的同党?”
      胸腔里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对时莺的担忧、对未知的恐惧、对这场阴谋的愤怒,尽数涌上心头,压过了心底对尸傀的所有畏惧。
      顾寒尹蹲下身,冷静地查看地上的痕迹,沉声道:“是人做的,这一点可以确定。我此前设下了专门的捆锁禁制,对方懂些门道,才能顺利解开。”
      “那时莺姐!”周纵猛地回过神,满心都是担忧。
      “放心。”顾寒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语气笃定,“时莺的失踪,与这些尸傀无关。她是昨日动身前来的,而我早在此地布控,尸傀一直被关在此处。它们被人带走,不过是一个时辰前的事。”
      周纵脑中灵光一闪,连忙道:“也就是说,尸傀并没有伤害到时莺姐。”
      顾寒尹微微颔首。
      周纵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道:“那么,带走时莺姐的,定然是另有其人。”
      顾寒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他的后续推断。
      周纵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道:“方才过来的时候,我留意到土路上有马蹄印,不止一匹,印痕尚且湿润,说明有人,比我们早一步到了这里。”
      话音刚落,顾寒尹瞬间按上剑柄。周纵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察觉出危险:仔细聆听,暗处传来弓弦紧绷的声响,而且,不止一张弓!
      “小心!”
      顾寒尹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然横在身前。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二人!
      顾寒尹眼神一凛,单手持剑,剑光飞速翻飞,转瞬之间,便将迎面射来的数支箭矢尽数格挡挑飞。
      剑势未收,顾寒尹余光扫过周纵身侧,只见数道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隐在树影之中,再次拉开弓弦,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周纵心头了然,这些人,分明是早早在此埋伏,专门等候他们的!
      顾寒尹一边格挡箭矢,一边沉声问道:“你可否应付?”
      周纵握紧手中长剑,目光扫过林间黑影,急声道:“顾师兄,分开行动!”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纵身掠出,身形如惊雷乍现,借着密林与地形的掩护,在箭雨中飞速穿梭。周纵不敢有丝毫分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死死锁定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黑影。
      不远处传来几声惨叫,显然是顾寒尹已经动手。
      一支箭矢迎面疾射而来,周纵猛地偏头躲闪,箭锋擦着脸颊划过,先是一阵灼烫,随即尖锐的痛感蔓延开来。他借势纵身跃起,脚掌在树干上狠狠一蹬,身形骤然折返,长剑直指那名黑衣人!
      那人根本来不及搭射第二支箭。
      寒光一闪,周纵已然逼至身前,剑尖稳稳抵住对方的咽喉。
      四目相对,周纵眼底杀意凛冽,脸颊的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地上的枯叶上,洇出点点暗红痕迹。那人戴着一张银质面具,面具下的双眼冰冷如寒潭,没有半分惧意,只是缓缓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抵在咽喉的长剑。
      轰隆——轰隆——
      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惊雷,从山林深处滚滚而来,由远及近。
      周纵余光望去,只见一队黑甲骑兵,从密林深处缓缓压进,足足十余骑。人人身披玄甲,面带同款银质面具,周身散发着冷厉逼人的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黑衣人忽然停了手,不再有新的箭矢射出,也无拔刀相向的动静。周纵不敢轻举妄动,被他用剑抵住的黑衣人,却缓缓后退两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周纵怒声喝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顾寒尹仗剑而立,周遭地面溅着零星血迹,他手下留了分寸,那几个捂着胳膊踉跄后退的黑衣人,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必再动手了。”
      一道冷冽的男声缓缓响起,霎时间,所有黑衣人齐刷刷收弓敛刃,动作整齐划一。
      黑衣骑兵迅速向两侧分开,为首一人策马缓步而出。此人与其他身着制式玄甲的黑衣人不同,身着华贵绒面劲装,半肩覆甲,衣襟袖口绣着暗金牡丹纹样,身姿挺拔,气质凛然。乌发以金冠束成利落马尾,发尾斜搭在肩头,面上覆着一张青面鬼纹面具,狰狞可怖,又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傲。
      顾寒尹死死盯着此人,手中长剑丝毫未松。
      “你们,”神秘人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方才的厮杀不过是小事一桩,“并非我要找的人,出现在此地,也恰好碍了我的事。”
      周纵猛地上前一步,怒声质问:“我问你,你们到底是谁?时莺姐是不是被你们带走了!”
      顾寒尹轻轻拉了周纵一把,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转头看向神秘人,语气平和却不卑不亢:“阁下是何方人士?可是官府中人?方才这场冲突,或许是一场误会。”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神秘人语气淡漠,丝毫没有将二人放在眼里,“你们也没必要知晓。”
      他的目光越过周纵,落在顾寒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精准瞥见了他腰间的宗门腰牌,语气瞬间带上几分不屑:“原来是宣元宗的人,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一群草寇,舞枪弄剑上不得台面,向来是朝廷所忌惮之辈。”
      周纵听得心头怒火翻涌,顾寒尹却依旧镇定,沉声反驳:“既如此,敢问阁下出自何处?私自率领私军,半路截杀我等,又无任何官府公文出示,若是今日换作手无寸铁的寻常人,岂不是枉死在你等手下?”
      “阁下既要办案,为何不明示身份?既掌公权,为何行诡秘之事?”
      神秘人策马缓缓靠近顾寒尹,直接将一旁的周纵视若无睹,语气平淡:“我等前来,只为柳家村血案,此事自会有人讨要说法、查明真相,还轮不到你们插手……尤其是那个疯女人。”
      顾寒尹心中了然,道:“洞穴中的尸傀,还有时莺姑娘,都是被你的人带走的,对吗?”
      神秘人冷哼一声,语气冷硬:“那个女人,暂且被我的人看押着。”
      说罢,他当即勒转马头,周遭黑衣武者收弓敛刃,如潮水般迅速四散退去,转瞬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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