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透明渐变》K的平方

3、胃里的碎玻璃 数学课

　　数学课刚进行到二十分钟，荣向生就感到胃里泛起熟悉的刺痛。她悄悄将左手压在上腹，右手仍机械地记着笔记。黑板上的公式像一群扭曲的蚂蚁，在她视线里爬来爬去。

　　这次疼痛来得比往常凶猛。可能是早上那杯黑咖啡的缘故——为了完成父母额外布置的习题，她凌晨四点就爬起来了。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校服衬衫黏在后背上，像贴了张湿冷的膏药。

　　"向生？"林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脸色好白......"

　　荣向生摇摇头，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血腥味在舌尖扩散，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这是她的小秘诀，用一处疼痛转移另一处疼痛。但这次不管用了，胃里仿佛有人拿着碎玻璃在搅动，她不得不弯下腰，前额抵住冰凉的桌面。

　　"李老师！"林晞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荣向生不舒服！"

　　全班视线像聚光灯般打过来。荣向生条件反射地想直起身子，却被一阵剧痛击垮，不受控制地滑下座位。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抵住胃部，喉咙里溢出幼兽般的呜咽。太丢脸了。这个念头甚至压过了疼痛——在五十多人面前像条虫子一样蜷缩，明天就会传遍全校吧？

　　"让开！"林晞的声音近在咫尺。荣向生感觉有人托住她的后背，接着一条羊毛围巾裹住了她的脸——是在擦汗吗？不，是在替她挡住同学们窥探的目光。柑橘混着薄荷的气息笼罩下来，是林晞今天涂的唇膏味道。

　　"能走吗？"林晞贴在她耳边问，热气拂过耳廓。

　　荣向生摇头又点头，最终被林晞半抱半扶地架起来。她像个破布娃娃般挂在林晞肩上，视线模糊中看见自己垂落的手臂——袖口滑到了肘部，那些丑陋的疤痕暴露无遗。她想拉下袖子，却没有力气。

　　医务室的床单有消毒水味道。校医听完症状就去翻药柜，留下她们独处。荣向生蜷缩成胎儿姿势，听见林晞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喝点水？"林晞扶起她的头，玻璃杯沿碰到牙齿。

　　荣向生抿了一口，立即呛咳起来。温水刺激了痉挛的胃黏膜，她猛地推开林晞，趴在床边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她早上只吃了半片吐司。

　　"你等等。"林晞突然开始脱毛衣。

　　荣向生惊恐地瞪大眼睛，却在下一秒被温暖包裹。林晞把毛衣团成球，轻轻按在她胃部。"校医说热水袋找不到了，这个先将就下。"

　　粗糙的针织面料摩擦着皮肤，带着林晞的体温和淡淡香水味。荣向生想起四岁时发烧，外婆用烤热的粗盐袋给她敷肚子的触感。她下意识抓住毛衣边缘，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手腕......"林晞突然说。

　　荣向生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腕完全暴露在医务室惨白的灯光下。那些疤痕比想象中更狰狞——三道平行的白色隆起，边缘泛着淡红，像寄生在皮肤上的怪异藤蔓。最新的一道还结着浅褐色的痂。

　　林晞的指尖悬在疤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疼吗？"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荣向生摇头。比起胃痛，这些旧伤早就不疼了。但她突然感到另一种疼痛——林晞眼里闪过的情绪像把小刀，剖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

　　校医拿着药回来了。"胃炎发作，休息两小时就好。"她瞥了眼林晞，"你回去上课吧。"

　　"我留下。"林晞说，语气不容拒绝。

　　等校医离开，林晞突然撩起自己后腰的衣服。一道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狰狞地趴在她脊椎末端，像被按熄的烟头。"我爸去年喝醉摁的。"她耸耸肩，"所以我们扯平了。"

　　荣向生呼吸停滞。她从未想过阳光般的林晞也会有这样的伤痕。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疤痕。林晞的皮肤温暖而紧绷，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颤抖。

　　"吃药。"林晞突然转身，从包里掏出草莓酸奶和药片，"磨碎拌进去了，尝不出来。"

　　荣向生迟疑地接过。她讨厌吃药——那些白色小药片总让她想起母亲数她试卷错题时敲桌子的指尖。但林晞期待的眼神让她无法拒绝。

　　酸奶确实很甜，草莓果肉混着细微的颗粒滑过喉咙。荣向生小口啜饮，突然尝到一丝苦涩。她皱眉，却对上林晞狡黠的笑眼。

　　"骗你的，还是有点苦吧？"林晞歪着头，"但比直接吞药强，对不对？"

　　荣向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点苦涩在草莓的甜味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林晞的出现，让她那些持续不断的疼痛变得可以忍受。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医务室的挂钟滴答走着。荣向生感觉胃里的碎玻璃正在慢慢融化，变成一种温暖的、轻盈的东西。她低头看着空酸奶盒，突然发现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每天都要向阳而生呀！"

　　这行字和林晞的笑容一样，毫无预兆地刺进她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荣向生捏扁酸奶盒，听见自己说："明天......还能有这个吗？"

　　林晞的眼睛亮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灯笼。"只要你吃药，"她伸出小拇指，"每天都有。"

　　荣向生犹豫片刻，勾住那根温暖的手指。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她们达成了第一个秘密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