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透明渐变》K的平方

2、草莓与伤痕 清晨的

　　清晨的教室还空无一人，荣向生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盯着桌上那个透明保鲜盒发呆。盒子里整齐排列着八颗草莓，每一颗都饱满红润，上面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像红宝石一样闪闪发亮。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画着一个夸张的笑脸，旁边写着："说到做到！——晞"

　　她的手指悬在保鲜盒上方，迟迟没有触碰。这太奇怪了。林晞为什么会记得这种随口一提的小事？为什么会特意为她准备草莓？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把草莓放在她的座位上，而不是当面给她？

　　荣向生环顾四周，确认教室里真的没有别人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草莓。果肉接触到嘴唇的瞬间，甜味在舌尖炸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好吃吗？"

　　门口传来的声音吓得荣向生差点把草莓掉在地上。林晞倚在门框上，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头发调皮地翘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我、我还没吃......"荣向生条件反射地撒谎，随即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草莓，顿时耳根发烫。

　　林晞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脆。"你紧张什么呀？我又不会下毒。"她走到荣向生身边，顺手拿起一颗草莓丢进嘴里，"嗯，确实甜！我妈说这是昨天刚从农场摘的。"

　　"谢谢......"她最终挤出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林晞又拿起一颗草莓，这次却递到荣向生嘴边，"再吃一个？"

　　荣向生盯着眼前这颗草莓，林晞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她的心跳快得发痛，胃里像有无数蝴蝶在扑腾。这太超过了——没有人会这样喂她吃东西，没有人会这样专注地看着她，没有人......

　　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课桌。书包滑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课本、笔记、铅笔盒，还有那个小小的草稿本。

　　"对不起！"荣向生慌忙蹲下去捡，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林晞动作更快，已经捡起了那个翻开的草稿本。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荣向生抬起头，看到林晞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草稿本最后一页上，"没用""废物""不如消失"的字样清晰可见，最新添上的"为什么是我？"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荣向生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嗡嗡作响。完了。林晞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是个怪胎吗？会告诉全班同学吗？会......

　　"这个画得不错。"林晞突然说，手指点着草稿本角落一朵几乎被擦没的小花，"你经常画画吗？"

　　荣向生愣住了。林晞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没有看见那些字，又仿佛看见了却毫不在意。她机械地摇摇头，伸手想拿回本子，却在抬起手臂的瞬间僵住了——她的校服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内侧几道清晰的白色疤痕。

　　这一次，林晞的表情明显变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笑意褪去，但奇怪的是，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或怜悯，而是一种......理解？

　　荣向生猛地拉下袖子，夺回草稿本塞进书包。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拉链几次都对不准。"我......我得去交作业......"她胡乱找了个借口，转身就要逃走。

　　"等等。"林晞拉住她的手腕——恰好是那些疤痕的位置，但力道轻得像羽毛，"草莓别忘了。"

　　荣向生盯着被塞进手里的保鲜盒，脑子一片空白。林晞为什么不提那些字？为什么不问她的手腕？为什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对她笑？

　　"快上课了，走吧。"林晞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整整一上午，荣向生都处于一种恍惚状态。她机械地记着笔记，回答老师的提问，但心思全在林晞身上。林晞时不时会转头对她笑，或者小声问她借橡皮，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不，比往常更亲近了些。

　　这不对劲。正常人看到那些字，那些疤痕，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荣向生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林晞到底想干什么？是同情吗？还是某种恶作剧的前奏？

　　午饭时间，荣向生照例躲进了图书馆。这是她的秘密基地，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几乎成了她的专属领地。她拿出母亲准备的便当——水煮鸡胸肉、西兰花和半碗米饭，没有酱料，热量被严格计算过。

　　刚吃了一口，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母亲"两个字让她的胃一阵绞痛。

　　"向生，张老师说你上周的测试只有92分？"母亲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冷静而克制，"我已经给你报了周六的强化班，从这周开始。"

　　荣向生的手指紧紧攥住筷子。"但是......周六有......"

　　"有什么？"母亲的声音陡然尖锐，"有什么比你的未来更重要？"

　　图书馆的暖气很足，荣向生却感到一阵阵发冷。"没有......"她轻声说。

　　"你是我们的骄傲，向生。"母亲的语气又软了下来，"我们只是不希望你将来后悔。对了，今晚我要加班，冰箱里有准备好的晚餐，记得热了再吃。"

　　电话挂断了。荣向生盯着便当里苍白的水煮鸡胸肉，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她是父母的骄傲？一个会在草稿本上写"不如消失"的骄傲？一个用指甲在手腕上留下伤痕的骄傲？

　　"原来你在这！"

　　熟悉的声音让荣向生猛地抬头。林晞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盘看起来油腻腻的食堂炒面。"我找了你半天，"她自来熟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图书馆居然可以吃东西？"

　　荣向生下意识地合上便当盒。"你......你怎么......"

　　"怎么找到你的？"林晞咧嘴一笑，"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人说偶尔在图书馆看到你。尝尝我的炒面？看起来比你那个有食欲多了。"

　　荣向生看着推到面前的炒面，金黄色的面条上裹着油亮的酱汁，点缀着几片青菜和胡萝卜。和她寡淡的便当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

　　"别说你不饿，"林晞打断她，"我看到你才吃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荣向生紧握的手机上，"家里电话？"

　　荣向生点点头，惊讶于林晞的敏锐。

　　"我妈也总这样，"林晞突然说，声音低了几分，"打电话永远只问成绩。"她卷起一叉子面条塞进嘴里，"所以我干脆不接。"

　　荣向生瞪大了眼睛。林晞？不接家里电话？这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女孩，也会有这样的烦恼？

　　"吃啊，"林晞用筷子指了指炒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荣向生犹豫了一下，最终拿起叉子卷了一小撮面条。味道比她想象的要重，油盐酱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莫名让她想起早上的草莓。

　　"好吃吗？"林晞问，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荣向生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嗯......谢谢。"

　　"不客气！"林晞的笑容明亮得像正午的阳光，"明天我给你带我妈做的曲奇，比这个还好吃！"

　　荣向生刚想拒绝，下课铃响了。林晞跳起来，"下节是体育课，一起走吧？"

　　体育课。荣向生的胃又绞紧了。她最害怕的课程之一，尤其是今天要测800米。但看着林晞伸过来的手，她竟然犹豫了。

　　"我......我可能跑不动......"她小声说。

　　"那就慢慢跑，"林晞耸耸肩，"又不是奥运会。"

　　就这样，荣向生发现自己第一次和人结伴走向操场。林晞一路上说个不停，讲她昨晚看的电视剧，讲她家那只总把毛线团弄乱的猫，讲她最讨厌的胡萝卜为什么总是出现在食堂的菜里。荣向生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厌烦。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时，荣向生站在队伍边缘，习惯性地把自己缩到最小。但当老师宣布两人一组做热身运动时，林晞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她身边。

　　"抬手，"林晞示范着动作，"对，就这样。"

　　荣向生模仿着她的动作，感到一阵荒谬。她，荣向生，竟然在和别人一起做热身运动？而且那个人还是林晞？

　　跑800米时，荣向生果然落在了最后。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发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当她快要放弃时，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加油，向生！就快到了！"

　　林晞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跑在她前面不远处，时不时回头鼓励她。更奇怪的是，其他同学也开始为她加油。荣向生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被人注意，被人鼓励，被人......期待。

　　跑过终点线时，荣向生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林晞一把扶住她，"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荣向生摇摇头，大口喘着气。她的心跳快得吓人，但不仅仅是因为跑步。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害怕。

　　"你......为什么......"她喘着气问。

　　"为什么什么？"林晞歪着头。

　　荣向生想问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忽视她，为什么看到了她的疤痕和草稿本却没有远离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为什么......跑那么快......"

　　林晞大笑起来，"我初中是田径队的！走吧，去树荫下休息会儿。"

　　她们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荣向生小口喝着水，林晞则躺在地上，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空。

　　"你知道吗，"林晞突然说，"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因为你的画。"

　　荣向生愣住了。"画？"

　　"嗯，有一次你数学考了全班最高分，李老师让你在黑板上讲解最后一题。"林晞转过头看着她，"你解题的时候，在黑板的角落里画了一朵小花，很小很小，几乎没人注意到。"

　　荣向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有这个习惯——在紧张的时候画小花，但从来没人发现过。每次画完她都会迅速擦掉，那天居然......

　　"我当时就在想，"林晞继续说，"这个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的女孩，心里一定藏着很多美好的东西。"

　　荣向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突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