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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停在门框里 安景川这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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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周的雨终于收了口。清晨的窗子像刚擦过一遍,干净得能照人。闹钟停在 06:18,她没动它,只把它往外又挪了半厘米,让滴答声更靠近自己一点。
上午去图书室前,她先到打印店取了新海报。纸张还是哑光的,边角压得很平,右下角那行小字被她改过:“若需请假,至少提前 24 小时告知;课堂不离座;默契安静,先抬手再发言。”她把海报抱在怀里,袖口蹭到一点墨味儿。
安景川在馆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她昨晚让他借的三脚架。
“我来得早吧?”他伸手把海报抽过去,“你这个字体行距再大一点会更舒服。”
她笑:“这一次先这样,下一版再改。”
他笑了笑,说“行”,指尖从她的指节划过去,自然地和她扣在一处,“我先去把桌椅摆开。”
他们配合得很顺畅:他量步距,她按编号贴椅背;他在门口贴“家长须知”,她在讲台右侧摆流程卡。
第一节课人还没坐满,第二节八个位置都坐齐了人。她把“Although…”写上去,孩子们像接力一样往后接,“…we still…” 她让他们先呼吸三下,再读。教室的空气一起沉下又浮起,像一面被拍平的被子。
第三个小朋友念到一半,忽然皱眉,往前指了指:“老师,电风扇好吵。”蒋清越抬头,角落那台上了年纪的风扇“哼哼”直响,风一偏,把孩子桌上的水杯吹翻了,水顺着电线往下淌,一个男孩起身要躲,被线头一绊,踉跄了一下。
她心口一紧,刚要过去,安景川从门口一步跨进来,先按掉风扇开关,拔掉插头,把风扇整个抱到墙边的死角,再把纸巾按在地上把水圈住,抬眼对她比了个“OK”。他蹲下跟受惊的小男孩对视,摸了摸他的头。男孩跟着吸、停、呼,情绪慢慢落地。
她稳定心神,顺势把活动切到“桌面版接龙”,卡片不离座,窗子拉开一扇。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纸角只微微颤,教室的声音重新聚拢。她心里“咔哒”一声——备用方案 B 不只在机构里用。
铃声落下。安景川用拖把把湿处又拖了一遍,回身把水递到她手里,蒋清越仰头喝了口水,瓶壁的水珠顺着她指尖滑下,锁骨随呼吸轻轻起伏。她放下瓶口,拇指抹过唇边一点水痕,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谢谢你救场。”
他没立刻说话,目光从她指尖缓缓收回,笑意先在眉梢点亮,再把眼尾勾成一小截半月的弧。他低声凑近,气息被走廊风吹散了些:“那我有功劳,能不能要点奖励?”睫毛在顶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指节在她虎口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等她点头。
她抬眼看他一秒,把他往门后的阴影里带了半步。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踮脚亲在他唇上——很短,像在纸上盖一个利落的小章。
安景川愣了两秒,耳尖迅速红起来,呼吸不自觉靠近,刚想再追,她用食指按住他的唇,指肚轻轻点了一下:“别闹,下午还有课。”
他低笑,额头轻轻抵了抵她的发际,“遵命,班长。”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有位妈妈走过来:“老师,这样的小班我们喜欢。寒假会有排课吗?”
她心里一热,点了点头:“我先把十一月排满,寒假应该会有加场。”妈妈扫了码,拉着孩子走前回头挥了下手。她看着收款提示弹上来,不是数字让她兴奋,是“有人愿意把时间交给我”的那种重量。
黄昏他们把教室收好。安景川把三脚架折起来,夹在胳膊下,“晚上去吃小面?”
她“嗯”,把钥匙还回前台。出门风凉,他把她的帽绳往下拽了拽,手掌在她后颈停了一秒,“班长,今天忙了一天,辛苦了。”
她笑了笑,言辞故意没有踩在重点上:“干嘛总喊我班长,我现在可是‘老师’了。”
夜里回到学校,她把账单对了一遍,发票抬头上她郑重地填下“句子先行(试)”。沈湛发来一条消息:
沈湛:你的第二版海报,我建议标题再缩半号。
她回:“收到。”想了想,又敲:“今天八个人坐满了。”
沈湛很快回了一个笑脸,“密实,但留空。”
周中,她接到母亲的视频。镜头对着案板,母亲正在切葱花,菜刀起落的声音让她想起初中的时候。
“你表舅问你能不能辅导一下小表弟英语。”母亲笑得眉眼弯弯,“他出价让你定。”
她想了想,把价格说出去,补:“如果不合适你帮我回绝,不讲价。”
母亲愣了一秒,随即点头:“好,听你的。”镜头外父亲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记得先定好时间,别临时改。”
她笑出声,“知道。”
周四晚上,安景川送来她订的白板笔。她在复印室裁纸,他靠在门框边看她,指腹摩挲着那根笔:“我周末陪我爸去谈个家长会,你周日还在馆里吗?”
“在。”她抬头,“不用过来了,我自己可以。”
“行。”他点头,迟疑了两秒,指腹在笔帽上慢慢打了个圈,像在把一句话拧顺,“我退了那个群。”
她“嗯”了一声,把裁刀合上“咔哒”一声,顺手把纸边抹直,侧过身面对他。复印机低低嗡着,他向前挪了半步,她也不自觉地向他那边靠了一寸。
他把白板笔轻轻搁到桌角,空出手,指尖先擦过她手背,像试探,然后落在她肩上。她抬眼与他对上,顺着那只手走近,腰侧贴到他外套的布料,额头掠过他的下颌。
安景川这才把她拥进来——一只手掌稳在她背脊,拇指在肩胛上轻轻按了按;另一只手从她发后滑到颈侧,停了一瞬。他的呼吸在她耳边散开,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点洗衣液晒干过的太阳味。她的手从他侧腰绕到后背,指尖捏住一小截衣角,像是把人扣住。
他微微低头,鼻尖与她的鼻尖擦过,两人的唇只隔着一指宽的空隙,热气交叠——还没亲上。她心口一紧,在那一寸的临界处停住,随后轻轻往后退半步,把他衣角抚平,笑了一下。
一个拥抱,像把这一天的疲惫先换到彼此身上,又各自带回去。
周五夜里,她在表格里把“体验价”那一列灰掉,新的一列写:常规班。价格后面她加了小字:“含‘家长复盘 5 分钟’。”她把这行字抄到备忘,提醒自己:“复盘给家长,也给自己。”
门口来了位风衣女士,看着像常在机构里出现的家长。她站了会儿,直接推门进来:“老师,这么坐半圆,我这边看不清孩子,能不能排成一排?”
蒋清越按停计时器,走过去把声音放轻:“阿姨您好。今天的环节不用起身,半圆是为了让孩子彼此能看见、我也能看住每一张脸。咱们先按这个坐十分钟试试?如果您觉得还是不方便,我再帮您挪。等会儿有个‘呼吸’的小练习,您站这边看得最清楚。”
女士想了想:“行,那我先看看。”
“谢谢您。”她朝孩子们比了个“OK”,重新开表。
女士抿了抿唇,退到门外。十分钟后,她邀请女士进来,指给她看孩子们如何“先吸三口气再读”。女士看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课后她留下报名,转身时对她说:“你说话不顶人,也不软。我很喜欢。下周见。”
安景川在走廊尽头看完整个过程,朝她竖了个小拇指,笑得像是替她松了口气。她回他一个“OK”,没有走过去——她在门口和每位家长把“复盘 5 分钟”走完。
黄昏打烊,管理员把灯一盏盏按灭。两人并肩往外走。
“明天你休息吗?”安景川问。
“明天我去把押金续一下,再把十二月的海报改版。‘体验’要去掉了。”
“好”,安景川侧过身亲了亲她的太阳穴,“我等你吃晚饭。”
她点了点头,把海报筒换到另一只手。走到台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203。那串数字忽然像是一个更大的词的首字母:“开始”。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闹钟的备注又改了一行:
“周日 13:40 到馆——开门、通风、流程卡就位。”
秒针走得很稳。她把笔记本合上,给母亲回了一个“已约好时间”的表情,再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临睡前,安景川发来一张陪父亲吃饭的桌照,盘里还在冒汽的锅包肉。
他发:“今晚不熬夜,十一点前睡。跟你说一声,别等我。”
隔两秒又补:“以后这种事我都提前说,欠你的我再慢慢补。”
她看着那行字弯了下眉眼,打了“少喝点,早点睡”,又删掉,只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回枕边,侧身躺好。窗外车流像很慢的水,一点点细下去。快睡着时,她听见闹钟轻轻滴答,像在点名:老师,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