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扶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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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秦国王宫
宫殿很大，不过愈大愈显空旷，尤其是到了晚上，殿中的冷清如同刚出浴的美人，完完全全地曝露在倾城月光下。御书房的户枢被风刮得吱呀作响，秦王政心里烦闷，什么都看不下去，便扔下手中的竹简从房里走了出来。
庭中梧桐树下出现一个称得上是孩童的小少年的身影，少年站在他身后沉思片刻，进退不得。
“既然来了怎么不跟父王请安？”秦王政察觉到异样，回头看到是他的长子扶苏，便微微斥责他，“父王又不能吃了你！”
“父王恕罪！”扶苏面露怯意，“孩儿没什么事，只是好久没见到父王了，心里想念。”
言辞间的礼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秦王政焉能察觉不出。他笑着上前抱起了这个才八岁的孩子：“是啊，父王好久没去看你了，明姬宫里的人对你还好吧。”
扶苏乖乖点头，扬起小脸问父亲：“父王还在为嫣儿妹妹的事担心吗？”
秦王政想要颔首，最终摇摇头，笑着说：“你嫣儿妹妹不会有事的。”说完命宫人给扶苏做些点心送过来。
“果然最想寡人的是寡人的儿子啊……”秦王政坐下，将他放到大腿上。
扶苏顿了顿，说，“母亲也想父王了。”
“母亲？你是说明姬？”秦王政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继而笑道，“是她叫你过来的吧。”
扶苏垂下头去，秦王政脸上笑容舒展开来：“你生母去世那么久，你终于肯叫明姬一声母亲了，甚好、甚好……”
“她待我很好。”扶苏说的是实话，从他记事起，明姬便待他犹如己出。
“那就好。”看着儿子长高了不少，又那么有孝心，秦王政此刻轻松下来。
“大王。”此时一个身着湖蓝色衣裳的女子缓缓走来，明眸轻漾，朱唇微启，“大王圣安。”
“明姬起来吧。”秦王政脸上一直带着笑，招呼她过来。
“扶苏又乱跑。”明姬走到扶苏身边，捏了捏他的脸蛋。
秦王政脸上的笑忽然变得复杂：“说罢，你们找寡人有何事？”
明姬有些犹豫，又看秦王政对她的欲言又止不满，只得和盘托出：“大王，听说今日您在朝堂上斥责了博士淳于越，还给他治了罪……”
“那又怎样？一个儒生，竟敢对寡人征战六国之事指手画脚！”秦王政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寡人说了，他要再敢这样顶撞寡人，寡人一定不会轻饶他！”
“大王……”明姬脸上现出焦虑之色，“淳于越毕竟是扶苏的老师，您这样做……您这样做不等于是折了扶苏的羽翼吗？”
秦王政瞥了她一眼，眼神变得冰冷——这个女人，在扶苏的生母还活着的时候瞧不起她的出身，对她冷嘲热讽——只因扶苏的母亲是六国之人，而她是咸阳世家之女。不过她一直无所出，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打击，那时她对扶苏自是冷眼相看，只不过当时扶苏年幼不记事罢了——如今却真当成自己儿子了……奇怪的女人，不过这样也好……
扶苏的生母病逝后，他知明姬虽心高气傲，但后宫中只有她说话最有分量、能震慑住那些有几分姿色却不知天高地厚的莺鹊，所以他便将扶苏——他的长子交给明姬，要她将扶苏教好——最重要是要教的像他！
明姬不是个不明事理的女人，她明白秦王政将自己的长子交给无所出的她，是对她最大的褒奖，自然收起了对扶苏生母的怨恨，专心调教扶苏。
此时她看到秦王政深邃的眼神，一时猜不透面前陪伴了近十年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秦王政收起冰冷的眼神，转而笑问扶苏：“你想让父王放了你师父？”
扶苏立刻点头，秦王政摸了摸他的头：“寡人今日只是给他一个教训，以后那些百无一用的儒生的话你少听，多跟廷尉大人、还有你蒙恬叔叔学……”
“大王。”这时又一个女子来了，这个女子身着鹅黄色长裙，腰若约素，口如含丹，步履轻盈若燕飞无痕。
秦王政心中一动，不过脸上一点表现都无，最后冷冷开口道：“音姬你来了。”
音姬请了安，看明姬与扶苏都在，想好要说的话都卡在嗓子里。
“你这么晚了来找寡人有何要事？”秦王政话音虽冷，但投递给音姬的眼神却满是安慰，音姬会意，仍忍不住热泪盈眶。
明姬一见此景，以为她是对秦王政的冷淡难过，看平时比她还‘嚣张’的音姬此时委屈落泪，也不端架子了，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流音妹妹，嫣儿不会有事的，大王已经派人去寻了——连天龙的门客都出动去找嫣儿了，很快就会有她的消息的……”
这时两个婢女并排擎着两盒饼饵缓缓走来，步履皆轻，只不过其中一个步履轻的若落叶覆雪，了无声音。
音姬看着那个婢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眉头微微一蹙。秦王政察觉出来，权作不知，只是笑道：“寡人刚刚命人做些点心给扶苏，既然你们也来了，一起尝尝吧。”
说完看了一眼盒中之物，问音姬眼神所向的那个婢女：“这饼饵是什么馅的？”
“回大王，是鹿肉。”那个婢女轻声说，声音略有些沙哑，她眸子低垂，手伸向袖中。
音姬眉蹙得更紧，忽然扑向秦王政，同时大喊：“是云三娘！大王快躲开！”
这时那个婢女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扬袖抛洒细碎银针，直指秦王政！明姬与另一个婢女当场愣住，扶苏上前护住明姬：“母亲别怕！”
而音姬一直挡在秦王政身前，帮他打落蝶翼针。秦王政看了一眼面前奋不顾身为他挡针的美人的背影，不禁动容，扣住她的肩膀：“我来，你不是她的对手。”
说完拔出腰间一把形状奇异的佩剑——说是剑却还无剑的形状。此剑气势如虹——非帝王而不能驭。
那些细细的银针在太阿剑前失去了原先的轨道，碰到太阿剑的利刃，齐刷刷地被折断。
云三娘大惊，而此时秦王政脸上浮现若有如无的笑意。
这时蒙恬领近卫上前，云三娘见势不妙，趁乌云蔽月，借烟遁：“我还会回来的！”
“别追了。”秦王政拦下蒙恬。蒙恬退后三步：“大王为何不跟她解释郑国之事？”
“没这个必要！”秦王政一扬手，看了一眼手中的利器，目微眯，“她杀不了寡人。”
说完瞥了一眼另一个如惊弓之鸟的婢女：“宫中一向戒备森严，她是如何混进来的？”
那个婢女慌忙跪下：“回大王，奴婢也不知道，她跟小荷长得一模一样，不，她明明就是小荷……不知怎的就变成刺客了？”
秦王政摆手命她退下，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女人易容的本事已然出神入化了……”不知她还会想出什么法子刺杀他……还真有些后怕呢……
云三娘逃脱后，乌云浮走，月重现光华。
“今日她孤身犯险来刺杀寡人，正说明嫣儿不在她手里，别担心了。”秦王政拍了拍音姬的肩膀，错身而过，向众人道：“寡人累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敬诺！恭送大王！”众人皆伏地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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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姬命蒙恬送走扶苏，自己与贴身丫鬟听雨一起回宫，听雨看明姬一直若有所以，便跟在她后头问：“娘娘可是在担心大王？”
明姬停下脚步，站在这后花园的小桥上，看着月光下的碧波粼粼，叹了口气：“是啊，这次可真险……”
“大王吉人自有天相，今日不是化险为夷了么？”听雨安慰她，“要奴婢说——娘娘你当心的应该是那个音姬。”
明姬蓦地回头，吓了听雨一跳，不过她很快敛起含着三分恨意的眼神：“为什么？她不过是六国之人罢了！哼，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还真以为能把大王的魂给勾去？！”
听雨摇摇头，走到明姬身边低声道：“娘娘有所不知，奴婢听后宫的老人说，她们以前见过音姬……”
“什么意思？”明姬柳眉微蹙，扶住白玉雕栏的手骤然松开。
“奴婢是猜——音姬或许是大王派去六国的细作。娘娘试想看——她为大王孤身犯险那么多年，如今回到大王身边，大王怎会不宠着她？娘娘您要当心她会威胁到您的地位啊……”
听雨分析得有板有眼，令明姬心烦意乱，明姬玉手一挥：“不会的！郑姬死后大王便将扶苏交给我抚养。扶苏可是大王的长子——大王定是有意要我做这后宫之主！你少来搬弄是非！”
听雨咬了咬嘴唇道：“娘娘，奴婢都是为您着想啊……”
明姬再次打断她：“你没看她女儿被掳走大王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么？”
“娘娘，大王这是在帮着音姬呢！他不想将音姬送到风口浪尖，而让娘娘独自面对复杂的后宫。而且……娘娘您也看到了，刚刚音姬奋不顾身地为大王挡暗器，大王看她的眼神……”听雨点到即止，转而说道，“至于扶苏公子，他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大王可以交给您抚养，也可以交给她啊……您没看扶苏公子跟嫣儿公主多玩得来，这恐怕也是音姬暗中安排的……”
听雨的话一波一波地刺激着明姬本就动摇的心，明姬再也忍受不了，一拳打在雕栏上，却不知痛：“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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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送扶苏回寝宫，看扶苏一路心不在焉，笑问：“公子可是在为嫣儿公主的事担心？”
扶苏颔首：“是啊，蒙叔叔，虽然她已经不在那个云三娘的手里了，但她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受苦吧，我真怕她受人欺负……”
“不会的，公子。”蒙恬上前安慰他，“嫣儿公主聪敏机灵，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能克住她的人估计还没有出生呢。”
可扶苏脸上仍然依旧带着愁容，蒙恬眼珠一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明白了，公子是在为博士淳于越的事烦心！”
扶苏点头：“是啊，师父他直言敢谏，虽不得父王之心，但父王也不该命人杖责他啊……”
蒙恬忙上前掩其口，看四下无人，低声说道：“公子，在你父王面前可千万别说‘不该’二字，你父王决定的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不喜欢别人忤逆他——他的儿子也不例外。”
“可他有过错也不能不指出吧！”扶苏不懂，“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也是件好事。”
蒙恬忽而笑了：“敢指出你父王过失并得到重用的，除了李斯，臣可从没见过第二人。不过廷尉大人可不是直谏，他花样多着呢，你父王还等着他变着花样支持或者反对他呢……”
“廷尉大人……哎……”扶苏叹口气，脸上现出不满，“执法严并没有什么不对，可他太过残忍，听说他还曾毒死同门师兄弟韩非——当真是不仁不义，也不嫌血淋淋了些。”
蒙恬无奈一笑：“韩非之事在你父王面前是个禁忌——跟臣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许在他跟前提起。”
“我明白的，蒙叔叔。”扶苏正说着，看到树下有一个刚孵出的小鸟，他抬头看到树上的鸟窝，上前将这只小鸟捧在手心。
蒙恬看出他的用意，笑着从他手里接过这只小鸟，将其送回树上的鸟窝。看到年幼的扶苏重新展颜，蒙恬心中五味陈杂——他跟他的父亲，真的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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