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旧爱》野桦集

2、旧日尘埃 那声低

　　那声低沉嘶哑的“好久不见”，如同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在避难所凝滞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所有的敌意，恐慌和警惕，在这一刻似乎都短暂地凝固了。

　　顾希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陆烬的身影——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刻着熟悉轮廓的脸，那双盛满了巨大震惊与复杂情绪的琥珀色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酸胀感。六十多年的时光洪流，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强行逆卷回流。

　　“头儿，你……认识他，”旁边那个脸上带疤，手持简陋武器的男人迟疑地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的目光在陆烬和顾希之间来回扫视，依旧充满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困惑。

　　陆烬仿佛这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略微回神。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洞穴里特有的潮湿和铁锈味，也带着他六十多年艰难求生的沉重。他并没有看那个手下，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顾希身上，像是怕一眨眼，眼前这个身影就会如同幻觉般消散。

　　“认识。”陆烬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之前的尖锐敌意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掺杂着苦涩和难以置信的喃喃，“很久以前……认识。”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顾希的眉眼，从他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制服，到他肩章上代表首席共鸣师等级的徽记，再到他那张比记忆中成熟冷峻了许多，却依旧能看出旧日轮廓的脸庞。

　　“顾希……”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的意味难辨，“没想到……会是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你。”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命运弄人的无奈，“谐律同盟的首席共鸣师……看来，你过得很好。”

　　这话里没有明显的指责，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顾希。他过得很好，而陆烬……顾希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只剩下恐惧和麻木的幸存者，最后回到陆烬那身磨损不堪的衣物和那双布满粗茧的手上。一种混合着愧疚和难言酸楚的情绪悄然蔓延。

　　调查小队的队长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语气放缓了许多，“看来这是一场意外的重逢。我们是谐律同盟‘星鸮号’的成员，奉命前来调查一个异常能量信号。我们并非带着恶意而来。如果你们是海文，三的幸存者，根据同盟条例，你们有权得到援助……”

　　“援助，”陆烬身后的一位老妇人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尖利，“六十五年前你们在哪里，当初你们的人是怎么说的，‘暂时撤离’，‘很快就会回来’，我们等了六十五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被遗弃的绝望。

　　陆烬抬起手，轻轻制止了老妇人后面的话。他的目光终于从顾希身上移开，看向队长，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但那层冷硬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我们不需要援助。我们只需要你们离开。这里没有什么异常信号，只有我们这些‘本该死了’的人，想安静地活下去。”

　　“但是我们的探测器确实……”副官忍不住开口。

　　“那与我们无关。”陆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片区域很不稳定，裂痕的余波时常扰乱仪器。你们找错地方了。”

　　顾希敏锐地察觉到陆烬话语里一丝极细微的回避。他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信号源指向东南方向十五公里处。能量特征独特，并非自然形成或设备干扰。我们需要前往调查。这里的谐律裂痕残留效应确实存在，我们的设备需要我的能力维持稳定。在调查完成之前，我们不会离开。”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陆烬，语气稍稍放缓，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意味，“这并非针对你们。完成调查任务后，我们会将你们的情况上报同盟。你们……理应得到更好的安置。”

　　“安置，”陆烬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顾希，你以为我们现在还能回到所谓的‘同盟’吗，”他摇了摇头，像是甩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罢了。你们要去调查，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队长和顾希，“我给你们带路。只有我熟悉那条路上的裂痕残留区和变异生物的巢穴。但你们的人，必须全部留在这里，不得打扰我的族人。”他这是在保护这些幸存者，也是在监视调查队。

　　队长沉吟片刻，看向顾希。顾希微微颔首。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可以。”队长同意道，“但我们如何确保……”

　　“我以我的名字，我的荣誉，我的骄傲，我所有拿的出手的东西发誓。”陆烬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古老的，属于这片废土的郑重，“陆烬·索恩，说到做到。”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顾希，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幸存者们用低沉而安抚的语气说了几句什么，人群才渐渐散去，但警惕的目光依旧不时扫来。

　　顾希看着陆烬宽阔却显得有些孤直的背影，看着他与记忆中那个活泼爱笑的男孩截然不同的沉稳与沧桑，心中那阵酸涩感再次悄然弥漫开。

　　旧日相识，却在这样一个满目疮痍的背景下重逢。隔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六十五年的光阴，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和难以逾越的鸿沟。

　　调查，才刚刚开始。而这条通往信号源的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