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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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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光亮一时昏暗的次卧里只有老旧的电风扇还在转。
扇叶转动的噪音与郑竹沥生气的声音一同传来,缠着想关闭的双耳。
“我就要开着灯睡。”个子略矮我一点的郑竹沥用力推了我一把,他再次跑下床将房间的灯打开。
摔下床的我揉了揉有些疼的脑袋和手肘,缓慢地爬起,走向郑竹沥。
“要省电。”
爸妈已经在我们身上花了太多太多的钱了。
“多管闲事。滚开。”
这次我抓住即将跑开的郑竹沥,攥紧他的手腕,与愕然的他对视上。
“关着灯不可以睡吗?”我冷静的问他。
我看见郑竹沥张开了嘴,就在我马上要得到答案时,父亲的声音从墙的那边传来:“吵什么吵?都给老子睡觉。”
父亲的话如无形的支持,给了郑竹沥底气,他挣脱我的束缚,欢快地跑回了床上。
默默低头盯着棕褐色的地板看,我看了许久,直到听不到父亲母亲那隐隐约约的吵架声。
我在格外明亮的房间里魂不守舍地行走着,一步步地走到床边,慢吞吞地爬了上去。
床上的郑竹沥正抱着他的卡通枕头滚来滚去,我默默在床边上躺下。
困意却像去年冬天的雪,迟迟未来。
转头看向身旁的郑竹沥,他倒是折腾累了困了,闭上眼轻松地睡着了。
手指头不自觉来到干燥开裂起皮的嘴唇上,我呆呆地望着那深蓝色的天花板,幻想着那是有着白云的天空。手指却在无意识地剥着嘴唇上的皮,一遍遍、一片片,直到疼痛唤醒了我。
我将小小的左手伸到眼前,遮盖住部分头顶的白光,也同时看见了那食指、大拇指上的鲜血。
想去厨房洗手,却又怕吵醒父母,所以,我舔了手指头上的血。那味道很怪,一点也不好。
撕过嘴皮的嘴唇还隐隐刺痛着,像被针扎一样。
“煎蛋……”等了许久的困意终于来到,它裹着我,连同我的饥饿感一起,带我进了梦乡。
惨白惨白的房子里,妈妈的脸是模糊的,我眼前盘子里的煎蛋和炸火腿肠却是十分真实。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即使是用手吃,也没挨骂。
鸡蛋,真好吃啊。
“八毛一个,能不好吃吗?”母亲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出。
我乖巧地坐在塑料椅凳上,眼巴巴看着母亲在给郑竹沥剥茶叶蛋的壳,饥饿、渴望使我的口水不断分泌,我咽着口水望着那枚剥了壳的鸡蛋。忽然间,嘴唇幻痛起来,好似那垃圾桶里的鸡蛋壳,是我曾剥落的嘴皮。
“吃啊,快点吃。马上七点了。”母亲看了一眼我,催促我吃掉眼前的白粥。
“哦。”我有些失望地拿起塑料勺子,舀起一勺寡淡的白粥,麻木地往嘴里塞。好似这是一个任务。
吃完早餐后,母亲走路送我和郑竹沥去学校上学。
第三节课,课间时,郑竹沥从他班上跑过来找我。
“给我系鞋带。”他坐在我同桌千纸煦的座位上,面对着我,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眼睛余光注意到周围几个同学看了过来,这时我莫名心里有了一股火,语气也变得不好,对郑竹沥冷漠道:“你自己弄。”
没想到我会拒绝他,郑竹沥有些恼火,他的手在身子遮住的阴影里掐我的肉,小声威胁我:“郑蝉衣,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就告诉妈妈,说你欺负我,让她不给你吃饭。”
心中的那股火渐渐熄了,我的头也低了下去。我蹲在地上低着头用手将郑竹沥藏在鞋里的鞋带挑了出来,快速地帮他系好鞋带。
腰上隐隐作痛的掐印被我忽视,幼小的自尊心也不值一提。什么好像都可以无所谓了。
“你昨天晚上还敢跟我作对,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就在我要站起身时,郑竹沥抬脚踹向我的肩膀。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笑了起来,很快便是数道笑声混在一起。这些声音好像一座无形的山,将狼狈的我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等我从地上爬起时,郑竹沥已经走了。
拍拍校服上的灰尘、脚印,我重新坐回座位上,呆呆地看着窗外楼下的樟树。
温暖的太阳阳光撒在树冠上,丝丝缕缕地照着,将深绿色的叶子变得金光闪闪,格外好看。
我看得痴了,都没发现千纸煦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直到他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去小卖部给你带了一瓶牛奶。”他将那瓶巧克力口味的牛奶塞到我手里,我下意识地推了回去,说:“我没钱。”
“啊?”千纸煦愣了一下,很快便笑着对我说:“不要钱。我请你。”
他笑得很耀眼,像天上的太阳,又让我联想起那棵楼下的树。
原本普通的绿叶子,被阳光一镀,竟高贵起来、漂亮起来。
可绿叶子注定是叶子,成不了金的。
“不行,我妈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我仍旧拒绝道。
“我又不是别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请你的。”千纸煦笑呵呵地用吸管刺破牛奶瓶上的封口,他很直接地将吸管放进我嘴里,说:“现在你不喝也不行了,上面有你口水,反正我是不会喝了。”
我呆怔地看着他,缓慢地喝起他手里的巧克力牛奶,“很好喝。”我对他说。
“五块钱呢,能不好喝吗?”千纸煦伸出五根手指头,对我笑道。
而我,却因为这句话,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和寒冷。仿佛,我面前,这个跟我讲话给我买牛奶喝的千纸煦,没有预兆地变成了母亲的样子。
我听到“她”对我说:“你也配喝这么好的牛奶?五块钱,你值五块钱吗?”
才咽下去的牛奶,猛然间从胃里翻涌着爬上来,我又硬生生咽下去,对千纸煦说:“下次,别给我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