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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社恐 玻璃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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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墙反射刺目的阳光,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喧嚣的河,行人步履匆匆,面无表情地穿梭在大街小巷。
常安缩在工位的最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空调冷气吹得他有些身体发凉,但他还是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些,试图隔绝掉办公室里那些嘈杂的电话声、键盘敲击声和同事间毫无意义的闲聊。他盯着眼前的设计稿,眼神发直。
社恐。
新人。
服装设计师。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几乎注定了他在这家知名服装公司里的处境——透明,边缘,以及无止境的焦虑。
“常安!”
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像一根针扎破了常安试图营造的安静泡泡。是他的直属上司,设计部小组长Lisan。
常安浑身一僵,几乎是弹射般地站起身,帽子都滑落了下去,露出清秀却写满紧张的脸庞。他低着头,不敢看Lisan的眼睛:“组长。”
Lisa抱臂站在他工位旁,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手肘,目光扫过他屏幕上的设计稿,眉头拧得死紧:“你这交上来的是什么?常安,我们是要做市场,不是搞你自己那些无人问津的艺术!客户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家衣柜里的衣架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区域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个附近的同事投来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常安的耳根烧得厉害,恨不得原地蒸发。他攥紧了手指。
“对……对不起,组长,我马上改……”他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
“改?怎么改?”Lisan嗤笑一声,“总监刚才已经全盘否定了你这个方向!整个小组的努力差点因为你一个人泡汤!”
常安的脸色由红转白,心脏沉到了谷底。全盘否定……他熬了几个通宵的心血……
“总监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Lisa丢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留下常安一个人站在原地。
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背上。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眼眶的酸涩和逃跑的冲动,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着总监办公室挪去。
敲门前,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常安推门进去。
总监办公室宽敞明亮,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小半个城市。总监李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四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西装,气质精干,此刻正看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
“总监,您找我?”常安的声音穿来。
李明远抬起头,目光落在常安身上。不同于Lisan的尖锐,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和压力,更让常安无所适从。
“坐。”李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常安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僵硬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李明远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正是他被驳回的那系列设计稿。“Lisan应该已经跟你说了。你的设计,问题很大。”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缺乏灵魂,重要的是,偏离了市场和我们品牌下一季的战略方向。”
常安的手指绞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司下一季的核心,是‘溯源与新生’。”李明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现在市场上的消费者需要的是独特的、有故事的、能引发文化共鸣的东西。”
常安茫然地抬起头,有些不解。
溯源与新生?文化共鸣?
“所以,”李明远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需要你们的设计,能够深度融合民族元素。不是简单的图案堆砌,而是真正理解其文化内核,用现代的设计语言去解构和重塑,做出真正有冲击力、有辨识度的作品。”
民族元素?常安彻底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舒适区和知识储备。他擅长的是玩味色彩和面料,对所谓的民族文化的了解,仅限于旅游宣传片和博物馆里的随便一瞥。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挑战,尤其是你之前的风格并非如此。”李明远似乎看穿了他的无措,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却更加惊人,“所以,公司决定给你,也给其他几位有潜力的设计师一个机会——一个沉浸式采风学习的机会。”
他拿起桌上一份精美的文件夹,推到常安面前。
常安下意识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些关于苗族文化的简介,以及一份前往中国西南部某偏远苗寨进行为期一个月采风学习的行程计划和建议指南!
“苗……苗寨?”常安的声音都在发抖。光是看到“偏远”、“深山”、“原始村落”这些字眼,他的社交恐惧症就已经全面爆发,开始生理性不适了。要他离开熟悉的城市,去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可能语言都不通的地方,和陌生人同吃同住一个月?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没错。”李明远肯定道,“黔东南地区的苗寨,保存了非常完整和独特的民族文化,他们的服饰、银饰、刺绣、蜡染……都是无价的艺术瑰宝,充满了神秘的生命力和视觉张力。那里是寻找‘溯源’灵感的最佳地点。”
他看着常安瞬间惨白的脸色,补充道:“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公司会联系当地专业的文化体验团队和向导,确保你们的安全和行程安排。同行的还有其他部门两位同事,一个负责摄影,一个负责文字记录。你们是一个团队。”
团队?还有别人?
常安更绝望了。要和完全不熟的同事朝夕相处一个月?他连公司聚餐都想尽办法逃避!
“总监,我……我可能不行……”常安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试图拒绝,“我……我对苗族文化不了解,而且我……我沟通能力不太好,我怕……怕完成不好任务,拖累团队……”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李明远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常安,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公司看重你的潜力,才给你这个机会。要么,你去,克服困难,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常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这份工作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是他热爱且唯一擅长的事情。如果失去……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最终,在那份沉重的压力和对失业的恐惧下,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总监。我……我去。”
李明远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很好。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都在文件夹里,你回去仔细看。一周后出发。出去吧。”
常安如同行尸走肉般站起身,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机械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总监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巨大的恐惧和焦虑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苗寨?深山?一个月?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那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手足无措、格格不入、甚至因为搞砸事情而被所有人嫌弃的悲惨未来。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画图,为什么非要逼他去做这些可怕的事情?
文件夹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散落在地上。那张苗寨的照片映入眼帘——古老的吊脚楼,层叠的梯田,穿着华丽苗服的女子背影……景色很美,却透着一种遥远的、令人不安的神秘感。
常安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他有一种强烈的、莫名其妙的预感。
这次旅程,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而他并不知道,在千里之外那片云雾缭绕的深山里,有人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等待着他的归来。
一周的时间,在常安巨大的焦虑和兵荒马乱的准备中飞快溜走。
出发前一晚,他几乎彻夜未眠,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各种糟糕的场景——迷路、语言不通、被同事嫌弃、搞砸工作、甚至遇到什么奇怪的虫子或习俗……行李箱打开又合上,总觉得少带了什么,又多塞了一堆可能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清晨,闹钟尖锐地响起,常安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公司派的车早已等在楼下。同行的果然还有两位同事,摄影师大刘和文案策划苏芮。大刘是个身材魁梧、性格爽朗的北方汉子,一上车就热情地跟常安打招呼,嗓门洪亮,震得常安耳朵嗡嗡响。
苏芮则是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短发女生,戴着黑框眼镜,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刷手机和处理工作邮件,只是偶尔抬头对常安礼貌性地点点头。
常安缩在后座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对于大刘的热情问话,只会干巴巴地“嗯”、“啊”回应,气氛一度十分尴尬。好在很快大家就发现了他似乎不太擅长社交,便也不再刻意搭话。
车子驶出繁华的都市,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田野取代,最终汇入通往西南方向的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而开阔。常安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不断变换的云朵,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奇异地稍稍松弛了一些。
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和复杂的人际关系,至少此刻,他是自由的。虽然前路未知,但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出发前,他鬼使神差地将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玉佩翻了出来,贴身戴好。那玉佩造型古朴奇特,像一种叫不上名字的虫子,玉质温润,戴着它,似乎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黔东南地区,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一个名为“月亮湾”的苗寨,正沐浴在宁静的晨光里。
吊脚楼依山而建,梯田层叠如画,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不同于常安想象中的原始落后,寨子里基础设施颇为完善,甚至有不少经过改造、保留民族特色又兼顾舒适度的民宿,显是早已开发旅游多年。
寨子边缘,一栋位置最佳、视野开阔的吊脚楼里,一个身影正站在廊檐下,远眺着山谷间翻滚的云海。
那人身形极高,穿着简单的黑色麻质衬衫和长裤,却掩不住一身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刻立体,眉眼尤其出众,深邃得如同山涧寒潭,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组合在一起,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野性而神秘的美感。
代愁如今的身份,是月亮湾苗寨最受欢迎的向导兼模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种习俗,更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甚至英语。许多前来采风的设计师、摄影师、游客,都指名要他带队。
他沉默寡言,可靠专业,收费高昂,却依旧预约不断。
只是此刻,他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深邃的眼眸里,总藏着一份历经世事的淡漠与疏离。
他抬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胸前。那里,贴身戴着一枚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温润莹白的玉佩,造型与常安那枚一模一样。
千年的时光,并未在玉佩上留下太多痕迹,它依旧温润,仿佛凝固了时光。
然而,就在此时——
那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从未有过任何异常反应的玉佩,竟毫无征兆地、微微发起热来。
代愁摩挲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一把将玉佩从衣领中扯出。
只见那枚莹白的玉佩,竟真的在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柔和白光!那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极有规律地明灭闪烁着,贴着他胸口的皮肤传来一阵阵持续的温热。
仿佛一颗沉睡千年的心脏,骤然开始了跳动。
代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
古老的记忆如同尘封的闸门被猛地冲开,那个他曾以为只能在无尽轮回中徒劳寻找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握着玉佩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一刻,似乎一切都有了意义。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条蜿蜒出山、通往外界的水泥路方向,心脏狂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他的胸腔,带来阵阵尖锐的疼痛和眩晕。
来了……
是长安……
与此同时,正在高速行驶的汽车里,靠着车窗昏昏欲睡的常安,忽然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他放在胸口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那枚同样开始微微发热、却因隔着衣物而未被察觉的玉佩。
梦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片璀璨的萤火虫海,和一个模糊的、玄色的身影。
而驾驶座上的大刘看了看导航,回头对两人洪亮地说道:“哎,再有个把小时就到了啊!听说那边安排了个特别牛的向导等着咱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