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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时,驿马踏碎了苗疆边境久违的寂静。
      远山如黛,雾霭沉沉地压着苍翠的林梢,几只倦鸟低低掠过,没入深绿的密林中。盛长安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微微挑开青布车帘,向外望去。
      已是离京的数不清的多少日了。
      父亲盛明渊端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车壁上悬着的桐油灯随着行进轻轻摇晃,昏黄的光线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长安,”父亲忽然开口,眼却未睁,“苗疆瘴疠厉害,虫蛇横行,切记不可独自离营,不可贸然饮用山水,不可……”他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尤其不可与苗人结交。”
      盛长安轻轻应了一声:“是,父亲。”
      继续看向窗外。
      他年方十九,面容承袭了母亲的清秀,眉眼间却充斥有父亲的那份沉静。只是这份沉静之下,却毫不遮掩的藏着惶惑。
      长生术?
      天子一心所求的渺茫之物,竟要父亲远涉万里,来这蛮荒之地寻觅。而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何父亲此番执意要带他同行。
      难道这世间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正想着,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侍卫首领低沉的声音:“大人,前方杂草长得出奇的高,已无车马可行之路,恐怕需得步行入寨了。”
      盛明渊颔首,依旧没说话,保持着那份冷静,他整了整衣冠,率先下车。盛长安跟随其后,脚落在地上时微微踉跄——连日乘车,双腿竟有些软了。
      他站稳身形,举目四望,不由的屏息。
      远处夕阳半落,余晖将天际染成异色,泼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之上。水光潋滟,映着天光云影,宛如破碎的镜面一般,散落在苍茫大地。远处山峦起伏,墨绿深浓,隐约可见几处吊脚楼依山而建,檐角高翘,如飞鸟展翅。
      风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某种奇异的花香,浓郁又陌生。
      一行苗人正从田埂上走来,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穿着靛蓝染就的土布衣裤,腰间挂着一柄银鞘短刀。他皮肤是常年经晒的深铜色,眉眼深刻,一双眼睛尤其锐利,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他停在十步开外,目光扫过盛明渊的官服和随行的侍卫,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汉人?”他的官话说得生硬,却字字清晰,“这里,不欢迎。”
      盛明渊上前一步,姿态从容,却自有威仪:“盛明渊,奉皇命而来,求见蛊主。有文书为凭。”
      那苗人男子却看也不看侍卫呈上的文书,只冷冷道:“蛊主,不见外客,尤其是,你们,汉人。”
      说着,那人就要回去,才转身迈出一步,突然回过身,补了一句:“请回。”
      盛明渊没有放弃,甚至带了点请求的口吻继续说:“还望你们向蛊主通报。”
      “说了,不见。”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气氛陡然凝滞。侍卫们的手无声地按上了刀柄。
      盛明渊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若不得见蛊主,本官无法复命。皇命在身,恕难从命。”
      那苗人男子回过头,眼神骤寒,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正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代邯,不得无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妪拄着藤杖,缓步而来。她穿着繁复的苗家盛装,颈间层层银饰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清明澄澈。
      那被唤作“代邯”的男子眉头紧蹙,却仍依言退后了一步,只是按着刀的手并未松开,目光依旧警惕地钉在盛明渊身上。
      老妪行至近前,仔细打量了盛明渊片刻,又看向他身后的盛长安。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片刻后,眼中微光一闪,旋即又隐没了。
      “老身乃寨子里的理老,”她缓缓道,官话竟比那男子流利许多,“蛊主确不见外客,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大人还是请回吧。”
      盛明渊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是为‘长生秘术’而来,亦不可见么?”
      那老人突然瞳孔微缩,站在她身后的代邯更是骤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盛明渊。
      林中忽然安静,连风声都似乎歇止了。盛长安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爬上背后。
      “你怎么,知道长生术!”代邯猛的拔刀质问。
      盛明渊的侍卫旋即拔刀。
      “不得无理。”盛明渊轻轻的说,示意带头的侍卫首领把刀放下。
      老妪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原本的沧桑又深了几分:“……此话,大人从何说起?”
      “京城有闻,苗疆蛊主掌生死秘术,有长生之术。”盛明渊道,“陛下心向往之,特命本官前来,以诚求教。”
      代邯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讥嘲:“长生?汉人皇帝,有江山,贪心,竟想到苗疆,来找长生?可笑!”
      “代邯。”老妪轻斥一声,却并无太多责怪之意。她再次看向盛明渊,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凝重:“大人,长生之说,缥缈无凭。苗疆僻远,只有虫蛇蛊毒,并无神仙妙药。只怕陛下所闻,是讹传啊。”
      “是否讹传,需得蛊主亲言,本官方能信服。”盛明渊态度依旧谦和,语气却不容转圜。
      双方僵持不下。夕阳已沉大半,天光迅速暗淡下去,远山轮廓模糊,渐成墨黑一片。寨子里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起柴火和食物的香气。
      老妪最终叹了口气:“天色已晚,山林夜行多险。诸位若不嫌弃,可在寨外旧仓房暂歇一宿。明日再行,如何?”
      这已是让步。
      盛明渊没有为难,微微颔首:“多谢。”
      代邯眉头紧锁,显然极不情愿,却未再出言反对,只冷哼一声,转身引路。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稳健,踩在碎石小径上,几乎无声。
      盛长安跟随父亲走在后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苗人男子身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野性、锋锐,像一柄淬炼过的刀,与京中那些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儿截然不同。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敌意和冷漠如此鲜明,却又隐隐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仓房简陋,却还算干净。侍卫们简单清扫安置,燃起驱蚊虫的药草,苦涩的烟气弥漫开来。
      盛长安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寨子里的点点灯火。吊脚楼里人影晃动,偶尔传来模糊的歌声和笑语,与他所处的沉寂仿佛两个世界。
      父亲在一旁沉吟:“那名唤代邯的年轻人,气势不凡,在寨中地位应不低。那理老看似温和,实则说话滴水不漏啊……明日,还需好好设法……”
      话音未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似乎有虫子的影子。
      盛长安下意识望去,只见夜色浓稠,并无异样。
      父亲似乎并未察觉,仍在对着火堆沉思。
      盛长安莫名有些心绪不宁。他推门而出,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仓房位于寨子边缘,背靠一片竹林。竹影婆娑,在月光下摇曳如鬼魅。
      忽然,竹林深处似有细微的光一闪而逝。
      盛长安迟疑片刻,循着那光芒轻轻走去。
      眼下父亲的告诫盛长安忘得干干净净。
      月光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地上。他踩着松软的落叶,小心翼翼地向内探去。不过行了十余步,便见林中一小片空地上,竟立着一个人影。
      他并不认识。
      那人背对着盛长安,正低头凝视着掌心。方才那微弱的光芒,正是从他掌心溢出——那是一只奇异的虫子,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却在体内蕴着一点柔和的光,忽明忽灭,映得对方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是一种盛长安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柔和。
      他低声吟唱着某种古老的调子,音节古怪而悠扬,那白玉般的虫子随着他的吟唱轻轻振翅,碧光流转。
      盛长安一时看得呆了,呼吸不由一窒。
      那人身形与代邯相仿,却更为挺拔舒展,穿着深色的苗家服饰,衣襟和袖口似乎绣着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墨黑的长发未像代邯那样简单束起,而是披散着,几缕垂落肩头,随夜风轻轻拂动。
      他正微微仰头,望着从竹叶缝隙中漏下的月光,侧脸线条优美得近乎锋利,下颌到脖颈的弧度流畅而优雅。
      “别看了,”对方忽然开口,却没有回头,“不过来坐坐吗?”
      盛长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我只是听到动静……”
      对方回过头,借着月光,长安这才看清他的脸。
      一张与代邯有五六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如果说代邯是野性的火,那眼前这个人就是幽深的情潭。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眼也更为精致,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苗疆的夜,里面仿佛盛着万千星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让他俊美的面容带上了一种难以抗拒的、神秘而迷人的气息。
      干净而神秘。
      “莫非是迷路了?”对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哑的语气,而他的官话竟也说得异常标准。盛长安一时怔住,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我……只是听见动静……”盛长安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镇定。
      那人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他步履轻盈,带着那阵清苦的草药香气,比代邯身上的更淡,也更缥缈。
      “这里的动静,好看吗?”他目光落在盛长安脸上,细细流转,那眼神大胆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探究,仿佛盛长安是一件稀世的瓷器,“尤其是像你这样……干净的……”
      “郎君。”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勾引意味,眼神缠绵,让盛长安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你是谁?”盛长安问,声音有些发紧。
      那人又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比盛长安高一截,微微垂眸看他,眼底的笑意更深。
      “一个……好人?”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向盛长安的脸颊,动作慢得近乎挑逗,“说不定,也可能……是坏人。”
      他的指尖微凉,几乎要触碰到盛长安的皮肤。那若有似无的触碰感带来一阵战栗。盛长安呼吸一窒,心跳如鼓。
      “你别过来啊!”盛长安挣开对方的束缚。
      对方突然收起笑容,目光如刀,在他脸上逡巡:“这里本来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会招祸的。”
      “我……并无恶意。”盛长安稳住心神,尽量平静地道。
      对面冷笑一声,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触到盛长安的颈侧。盛长安僵住,一动不敢动。
      “我叫代愁。”
      说完,他不再看盛长安一眼,转身融入竹林深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盛长安独自站在冰冷的月光里,颈侧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悬而未触的指尖带来的奇异触感,还有那句“郎君”在耳边回荡。
      风过竹林,叶片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他忽然觉得,这片美丽的土地,远比他想象的要深邃难测。
      他抬头望去,苗疆的夜空星子极亮,低低地悬着,仿佛随时会坠落在这片神秘的土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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