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猫与患者 一只小 ...
-
一只小猫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长大”,它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慰藉,但惹人生气的本事,绝对是与生俱来、无师自通的。
比如这个糟糕的清晨。
白川刚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一股极其刺鼻的骚气味儿就蛮横地冲进了他的鼻腔。他瞬间清醒,心脏猛地一沉。
循着气味源头,他僵硬地掀开薄被,就在他腿边不远的床单上,赫然晕开一片形状不规则的污渍! 而肇事者,那只黄白黑三色的小花猫,正端坐在污渍旁边,悠闲地舔着自己的爪子,一脸“天下太平”的无辜,仿佛那滩散发着强烈“存在感”的尿渍与它毫无关系。
“你——!”一股火焰“腾”地烧穿了白川的理智。他一把掀开被子,像抓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揪着小猫的后颈皮就把它提溜了起来,动作粗暴得让小猫惊恐地“喵嗷——”惨叫起来。他提着这只不断挣扎扭动的“罪魁祸首”,怒气冲冲地几步跨到刚推门进来的蒋青轩面前,几乎要把猫怼到他脸上,声音因为暴怒而拔高:
“看看!看看它干的好事!这床都不能要了!臭死了!”他指着那片污渍,手指都在抖,“快给我处理了!现在!立刻!” 那命令的口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的指使意味,活像在驱使一个跑腿小弟。
发泄完,白川才喘着粗气,愤愤地低头瞪着手里这只被他吼得瑟瑟发抖、耳朵都贴平了的小东西。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涌上来——这真是只笨猫!蠢猫!连拉屎撒尿都学不会!
蒋青轩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也被那气味冲了一下。他看着暴跳如雷的白川和手里那只吓懵了的小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急什么。”他语气平静,伸手,稳稳地从白川紧绷的手里把小猫接了过来。那轻柔的动作与白川刚才的粗暴形成鲜明对比。
“要教它用猫砂盆的。”他抱着猫,像抱着个不懂事的孩子,径直朝角落那个装着干净猫砂的盆子走去,“光吼有什么用。”
白川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蒋青轩把小猫放进猫砂盆,用手捏着它的小爪子,在砂子里扒拉了几下做示范。他抱着胳膊,一脸“我看你能教出个什么花来”的极度怀疑和不屑,只觉得这通操作要是真能立竿见影,那简直堪称神迹。
等蒋青轩做完示范,又把小猫放回地上,看着它茫然地在盆边嗅来嗅去,然后才抱着它朝白川这边走回来。
白川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那只猫,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有用么?” 语气里充满了不抱希望的质问。
蒋青轩把小猫轻轻放在地上,它立刻“咪呜咪呜”地叫着,蹭向白川的裤脚寻求安慰,似乎完全忘了刚才谁对它凶神恶煞。
“不知道。”蒋青轩拍了拍手上沾的微量猫砂,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白川,“说不定……母猫是这样教的。”他笑笑,带了些调侃意味。
白川烦躁地用脚尖把蹭过来的小猫拨开一点,嫌恶又恼怒地指着床上那卷成一团、散发着异味、被他像处理垃圾一样粗暴卷起来的床铺:
“这个怎么办?!” 那语气,仿佛那是天底下最棘手的问题。
蒋青轩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带着点纵容,也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轻松:
“你要介意的话,”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得像在说去菜市场买个菜,“我去买新的。”
白川被噎了一下。介意?当然介意!但他能说什么?说“好,你快去买”?这感觉更奇怪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或者说是拒绝回应。
他懒得再跟蒋青轩掰扯,视线落到脚边那只还在不知死活、细声细气叫唤着的小猫身上。一股无名火还没散尽,但看着它仰着小脑袋、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样子……他极其不耐烦地、却又无比自然地蹲下身,嘴里咕哝着“吵死了笨猫”,手却已经伸向了放着猫粮的袋子。
蒋青轩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白川蹲在地上,虽然脸上还残留着未消的怒气,眉头也皱着,但那只倒猫粮的手,动作却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一种奇异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在这冰冷的囚室里弥漫开来。
这意外的“温柔”画面让蒋青轩微微怔忡了片刻。随即,一种像是要打破这独属于他们的氛围、强行介入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放得平稳、却足以穿透那细小咀嚼声的音调提醒道:
“喂,不要倒太多。” 他的目光落在小猫圆鼓起来的肚皮上。
白川倒粮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他像是被这声音从某种沉浸的状态里硬拽了出来,心头瞬间涌上一股被被指手画脚的不快。他没有抬头,也没吭声,只是依言非常克制地又倒了一点点,然后飞快地收回了手,仿佛多倒一粒都是对蒋青轩指令的过分遵从。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飞快地瞥了蒋青轩一眼,见对方没有再出声的意思,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一直虚虚拢着防止小猫扑食的手也终于完全撒开。
获得自由的小猫立刻将整张毛茸茸的小脸埋进小碟子里,吃得更加投入,小小的嘴巴张到最大,粉嫩的舌头卷着颗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吧唧”声,整张小脸都因为用力而皱成了一团,胡须都沾上了碎屑。
白川蹲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无名火还没散干净,忍不住腹诽:【吃个饭都这么费劲,笨死了!】
“喂,”蒋青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目标明确地指向了白川,“你也该吃饭了吧?” 他下巴朝桌上那份早餐扬了扬。
白川只觉得他的提醒刺耳无比,一股强烈的逆反心理瞬间顶了上来。
【要你管?!】他在心底怒吼。
如果不是蒋青轩多这句嘴,他或许真就去扒拉饭去了。但现在?既然他这么“好心”地提醒了……那白川就偏不!至少,绝不能在这个人眼皮子底下,像个被安排好作息的家畜一样乖乖进食!
他维持着蹲姿,身体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给桌上的饭盒一个,只死死盯着脚下那只还在努力干饭的小猫。
蒋青轩将他的沉默和抗拒尽收眼底。他太了解白川这点别扭的倔强了。他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向那张被卷成筒状、散发着异味的床铺,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鼻翼,像是在评估一件麻烦的脏物。
他走过去,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小心翼翼地找到没有沾染污渍的边缘部分,用指尖捏着相对干净的一角,手臂尽量伸长,让那卷起来的污秽部分远离自己的身体,然后才像拎着一袋真正的垃圾一样,略显嫌弃地将它抱了起来。
“我去处理掉。” 他丢下这句话,抱着那卷床铺,转身离开了这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小猫需要许多许多陪伴才能变成一只快乐的猫,在小猫“喵呜喵呜”索求安慰时,人类理应献上温暖的双手和怀抱,这似乎是地球人心照不宣的法则。
从这一点上看,白川显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星异类——他擅长用不耐烦的咕哝和生硬的动作,把那份毛茸茸的依恋驱远点。
然而今天,这位“外星来客”被地球的寒潮狠狠教训了。
白川病了。毫无征兆地,一场高烧像无形的重锤将他狠狠砸倒。他深陷在单薄的被褥里,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撕裂般的头痛,仿佛有人在拉扯着他的脑壳。
这鬼地方原本就和墓穴一样,天一冷,入夜后寒气更是蚀髓销魂。向蒋青轩开口?这个念头比挨冻本身更让他糟心。他宁愿在这寒冰炼狱里冻硬自己,也绝不愿在仇敌面前示弱半分。于是,他便这样倔强地、无声地把自己熬到了高烧的地步。
蒋青轩进来时,那只懵懂的小花猫正执着地将毛茸茸的脑袋拱向白川滚烫的颈窝,发出细弱的呼噜。蒋青轩眼神一暗,走过去,一把将猫提溜开,扔在冰凉的地板上。小家伙委屈地“咪呜”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白川脸上——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狼狈。潮红、汗湿、眉头紧锁,干裂的唇瓣翕动着,吐出虚弱的气息。一股陌生的东西猛地刺进蒋青轩的胸腔,他立刻将其归咎于愤怒——对他不识好歹、糟蹋自己的愤怒!他转身拿来水和药,坐到床边,试图将水杯凑近。白川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高热颤抖。他倔强地偏过头,从齿缝间挤出沙哑的气声:“……别管我……”
这微弱的抗拒像火星引爆了炸药桶。
“不管你?”蒋青轩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烧成傻子怎么办?药还怎么咽?!” 他一手带着惩罚的力道,近乎粗暴地捏住白川下颌,迫使他张开嘴。白川无力地挣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呜咽。另一只手则强硬地将盛满药水的勺子塞进他嘴里,动作冷酷精准。
这掌控的时刻本该带来快意,但白川那脆弱不堪的温顺,却让他生出一点不快。药终于喂完,白川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急促的喘息微弱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
蒋青轩放下杯勺,看着那张失去所有攻击性的脸。当他把过了凉水的毛巾敷在白川额头时。指尖触碰到皮肤,感受到那来自生命的挣扎。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昏睡中的白川无意识地向凉意靠了靠。
这类似于依赖意味的动作将蒋青轩烫到,他猛地收回手,指节攥紧。
【该死!】
他在心底厉声咒骂,不知是骂白川这该死的脆弱,还是骂自己那失控翻涌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坐回去,用冰冷的目光重新武装。
灯光下,白川的呼吸灼热而急促,汗淋淋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脆弱得惊心动魄。蒋青轩见过他太多样子:少年刺目的嚣张,后来带毒的狠厉……每一帧都烙印着“白川”的印记。
可眼前这个……失去了所有锐利与高度,只剩下一种可以随意碾死的孱弱。
【原本不就是这样打算的么……这就是我想要的。没错……】
然而,当他看到白川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时,蒋青轩的身体还是背叛了他的意志。他猛地起身,带着一种近乎自厌的烦躁,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动作僵硬地拽出一条厚实干燥的毛毯——那是他几天前就鬼使神差放在那里,却一直不曾拿出的东西。
他走回床边,将毛毯用力抖开,然后带着同样别扭的、仿佛要掩盖什么的力道,重重地、几乎是将毛毯砸在了白川蜷缩的身体上,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动作间毫无温情。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自己的行为灼伤,迅速后退一步,呼吸微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