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6 藤蔓 ...

  •   夜风从海上卷来,将防波堤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燥气也一并吹散。

      凌岑那辆车的尾灯在公路尽头缩成一抹暗红,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与此同时,曜港另一端的城东老宅里,陆峋独自坐在沙发上。

      屋里只亮着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空气里弥漫着久未通风的陈腐气息,混着一点潮湿泥土的腥味,与海边那种清冷、带咸意的湿润截然不同,像是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

      当初那场判决落下时,他被定了“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以及其他几项经济犯罪的罪名。

      除了三年牢狱之外,他名下大半资产也被查封收缴,几处房产因购房款来源涉及黑钱,同样一并查处。到头来,真正剩下的,只有位于城东的这间老宅。

      这是他父母当年留下来的遗产,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处处都透着衰败和旧气。可不管怎么说,地方够大,也够安静,足够他一个人安心的住下去。

      下面的人会做事。

      接他出狱前,屋里已经被简单收拾过,添置了些生活用品,油盐酱醋,洗发水、沐浴露……谈不上有多温馨,但起码是个能住人的样子。

      陆峋静坐许久,余光瞥见茶几上摆着几瓶矿泉水,随手捞过来一瓶。顺势将手掌扣在瓶口上,他刚一使力,双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这种感觉很突兀,却又熟悉得令人作呕。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下一秒重新发力,试图把那阵痉挛硬生生压下去,逼着自己稳一点,再稳一点。

      可越是想稳住,手指就越僵得厉害。

      关节像是生了锈,神经也像绷到了极限。那种熟悉而难堪的失控感,一点一点漫上来,逼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不肯放弃,又试了几次。最后,顽固的生理反应还是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

      刹那间,那股积压已久的无力、愤怒与羞耻,轰然决堤。

      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闷吼,陆峋猛地扬手,将瓶子狠狠掼向地面。

      瓶身在触地的瞬间爆开,水花四溅,顷刻泼了满地,沿着地板缝隙一路漫开,只余下一片凌乱的湿痕。

      陆峋定定地看着那一地狼藉,许久没有动。

      半晌,他慢慢抬起双手,捂住了脸。身影孤独而僵硬地陷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那片陈旧的光死死钉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陆峋的身体一僵,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

      这个时候,谁会有兴致登他的门?

      他缓缓垂下手臂,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维持出的礼貌与耐心。

      陆峋静静听了片刻,见门外的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才扶着膝盖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前,抬手将门拉开。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陆峋蓦地怔住,脸上原本残余的烦闷与阴沉也随之定格。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经先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将他抱进怀里。

      “小峋,太好了,终于又见到你了。”

      贺宗柏低沉浑厚的嗓音落在耳畔。

      他今年年过五十。或许是财气养人,又或许是Alpha与生俱来的旺盛生命力,岁月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多少衰老的痕迹,反倒替他磨练出了更深的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温和与包容。

      陆峋能清楚感觉到对方怀里的体温,也能感觉到那种不疾不徐、带着安抚意味的包裹感。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

      久违到他在被抱住的那一瞬间,竟然没有立刻作出任何反应。

      脊背先是僵硬,继而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没有再挣,也没有动,只是任由自己被这样抱着。半晌,及至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他才喃喃唤了一声:“贺叔。”

      贺宗柏轻轻拍了拍陆峋的后背,松开怀抱,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他细细端详了陆峋片刻,含笑点头:“看上去气色还不错。”说着,又抬眼扫向屋内,“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陆峋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抱歉,贺叔,您请进。”

      贺宗柏笑了笑,抬脚往里走。走了没几步,目光无意间瞥见地上那滩尚未干透的水迹,和歪倒在一旁的矿泉水瓶。

      唇边的笑意稍稍敛去,贺宗柏回头看向陆峋:“这是怎么回事?”

      陆峋神情一时有些局促,连忙解释道:“刚才开瓶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了,还没来得及收拾。我现在就弄。”

      话音落下,他伸手探向桌上的纸巾盒。

      贺宗柏抬手拦了一下,随即朝门外淡淡唤了一声:“阿凛。”

      话音刚落,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立刻出现在门口。

      贺宗柏朝对方递过去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快步走上前,那人将地上的水迹和矿泉水瓶迅速收拾干净。做完这一切后,他微微躬身,安静退了出去,顺手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贺宗柏与陆峋两人。

      贺宗柏并不与陆峋多作客套,自顾自地选择了沙发靠窗的一角落座。

      抬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方的一枚纽扣,他整个人很自然地向后靠去,后背缓缓陷进松软的沙发里。

      若不特意点破他的身份,恐怕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人,和灰域背后那位杀伐果断的最高掌权者——“执首”,联系在一起。

      与其说他像个执掌一方的枭雄,倒不如说更像旧日门庭里走出来的体面人物,举止温雅,分寸周全,把一身锋芒都严丝合缝地收进了礼数里,叫人轻易看不透底色。

      陆峋顺势在他身侧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背对着窗户。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薄薄一层布料贴着清瘦的身体,将如今那副过分瘦削的骨架衬得越发明显。

      贺宗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见的空白,一寸寸补回来。半晌,他低低叹出一句:“瘦了。”

      陆峋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带出一点近乎自嘲的弧度:“里面的东西吃不惯,瘦一点也正常。”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拆穿的谎。

      贺宗柏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也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些彼此都不愿点破的东西。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贺宗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房门刚一拉开,候在外面的人便立刻递上一只白色纸袋。

      他伸手接过,随即关上门,折返回沙发前,将纸袋放到茶几上,重新坐回原位。

      “来的路上买的。”贺宗柏语气平常,“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家的栗子酥。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味道变没变。”

      陆峋的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

      袋口没有完全封住,里面隐约透出一点甜腻的香气。很淡,却在这间陈腐空荡的老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恍惚了一瞬。

      小时候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

      那时候他刚被贺宗柏带回身边,性子阴郁,不爱说话。贺宗柏偶尔出门回来,会顺手给他带一包栗子酥。

      他从不说喜欢,却总会在夜里一个人吃完。

      后来年纪渐长,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手里的事越来越重,这点微不足道的旧习惯也就渐渐没人再提。

      陆峋没有想到,贺宗柏竟然还记得这些微末小事。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贺叔。”

      贺宗柏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

      陆峋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

      贺宗柏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仿佛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阵无声的沉默。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向一旁昏黄的灯影。

      “小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没有孩子。当初把你带回身边,我就一直把你看得很重。”

      “三年前事发突然,我曾到处找人疏通关系,想办法见你一面,可是警方那边看守的太严。”他沉吟着侧过脸,重新看向陆峋,眼底那抹郁色始终未散,“他们只给了我一句话,说你是联邦亲自点名特殊看管的重案犯,没有半点通融的可能。”

      “好在,”他顿了顿,“我替你请的律师还算是有点成果,再加上警方掌握的证据链并不完整,最终把你的刑期压缩到三年。”

      陆峋抬眼对上贺宗柏的目光,态度诚恳:“我明白,谢谢你,贺叔。”

      贺宗柏闻言,眉心微沉:“如果不是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替‘灰域’办事,也不会有这三年的牢狱之灾。真要论谢,也该是我谢你。”

      陆峋闻言,心头五味杂陈。

      贺宗柏的话并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而是实情。他如果刻意推让,只会显得矫情。

      他是贺宗柏亲手带大的孩子,也是贺宗柏最信任的人。

      自打从联邦中央大学经济系毕业后,他便直接进入灰域。此后在贺宗柏的一力提携下,他迅速掌握了灰域内部的财政命脉。组织上下几乎所有的资金流向与账目脉络,统统要经他的手。

      这些年,他的青春、心血,连同整个人从身到心最锋利、最旺盛的那一段光阴,几乎全都砸进了这里。

      金钱,往往是一个组织里最容易出纰漏的部分。

      账目,流水,资金链,每一样都留得下痕迹,也最怕被人顺藤摸瓜。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真金白银对照下来,只要错上一处,就足以撕开致命的裂口。

      可这么多年以来,灰域不仅没在重重追查下露出败势,反而越长越大,越扎越深。它把自己的触角一点点探进社会的每一层,从权贵,到平民,几乎没有它够不到的地方。

      到如今,它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灰色组织,而更像一头盘踞在暗处多年的巨兽,根基深厚,枝节纵横。单凭任何一方的力量,都无法再撼动它分毫。

      而在这庞大体系成形的过程中,陆峋无疑功不可没。

      “这些年,你辛苦了。”贺宗柏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当年你提出想退出组织,我虽然舍不得,却也实在心疼你。那时候我想,若真能让你抽身出去,过上安稳日子,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像是对后来的发展仍有几分无可奈何:“只是天不遂人愿。到头来,竟会突然遭遇那样的变故。”

      他侧眼看向陆峋,沉默片刻,末了像是不经意般地问道:“听说你出狱以后去过塔群,也已经见过凌岑了?”

      陆峋沉吟着点头:“是。”

      贺宗柏深吸了一口气,翘起二郎腿。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语气很平静,言语间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那丫头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也是在你入狱以后,才知道你和她之间还隔着那样一桩旧账。后来,我派人暗中查了一遍,才算把来龙去脉弄清楚。”

      陆峋没有出声。

      贺宗柏继续道:“原本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也好让你心里有个数。可S5级监区看守得太严,外面的消息根本递不进去,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捋到脑后。随后,侧眼看向陆峋,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审视。

      “那丫头……”

      贺宗柏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故意留出时间让这句话沉下去。

      “可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陆峋眉头微皱,眼底透出疑惑。

      贺宗柏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挂在她名下的那几家公司?”

      在金钱这件事上,陆峋向来布置得滴水不漏。

      他很明白,若想让灰域的资金安全、长久地洗白,就必须借助几家真正干净的公司作为出水口和过滤层。而这些公司本身,必须足够清白,明面上不能和灰域扯上半点关系。

      也正因如此,当初他才会把那几家公司挂在凌岑名下。

      那些公司在表面上完全合法,财务链路也做得足够漂亮。再加上他行事一向谨慎,自认整个运作过程不会牵连到凌岑分毫。

      陆峋低声回答:“当然。”

      贺宗柏开口道:“当时你被捕入狱,而她手上又合理合法的掌握着几家公司。换作你是凌岑,你会怎么做?”

      陆峋认真思索了片刻:“灰域是摊浑水。最简单的做法,大概就是第一时间把公司卖掉套现,拿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远走高飞,从此销声匿迹。”

      贺宗柏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这便是让我惊讶的地方。她的胃口,远比你我想象中的要大。”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侧头望向窗外晃动不止的树影:“你入狱的第二天,我就曾派人去接触她,想尽快把她名下的那几家公司过户回来。正如你所说的,那时候她最聪明的做法,无非是顺水推舟,再趁乱抽身。”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可是她没有。她不仅拒绝了我派去的人,还凭着手里的文件,迅速把那几家公司接管过去。接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资金通道全部封死。”

      “那些口子一关,灰域后续回流的大笔资金立刻失去了缓冲和过滤的出口。反洗钱系统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触发,警方顺着预警一路往下查,直接把那条线掐断了。”

      陆峋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沉。

      贺宗柏闭上眼,抬手轻轻捏了捏鼻梁,语气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疲惫:“当时我很愤怒,可愤怒之外,我又不能不承认,她确实有胆子,也有手腕,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他睁开眼,视线重新落回陆峋脸上:“所以后来,我不得不亲自出面,把她请进灰域。她倒也没推辞,顺势接下了你当年留下的摊子。”

      话音落下,他做了个深呼吸:“这些年,她的行事风格很激进。起初,我也担心她这样下去,迟早会给灰域招来不必要的风险。可后来事实摆在那里,她确实替灰域争回了不少利益。所以有时候,连我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想法才越来越保守。”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原本平和的面容随之冷了下来。眉眼间那层温和与从容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真正冷硬而阴沉的轮廓。

      “当初害你坐牢的人,终究是她。”他定定看着陆峋,语气不重,却字字都压得极稳,“如今你既然已经回来了,这笔账,对她,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收文《双向破缺》死遁后,纸片爱人杀到我面前,问我讨个说法 已完结《寅夜逢灯》gb敌国质子揣着我的崽跑了,我必须把他追回来 已完结《劣性博弈[gb]》残疾大佬一边哭,一边摇着轮椅求我复合 已完结《宦逢三春》gb小太监被我耍得团团转,死心塌地要做我的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