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凤凰木 施 ...
-
施良藏在床底。
当母亲的头颅,滚到藏身的床边时,处在深闺的她第一次理解,什么是战乱。
哪怕她家是贵族,哪怕她的父亲是为帝王家掌握鬼神祭祀的太祝。
三个月前,母亲还在安慰自己这里是帝都,打仗打不到帝都。
一个月前,父亲还在早出晚归,忙着为尸骨无存的帝王商议祭祀流程。
昨天,不知道是何方诸侯打进帝都,开始惨无人道的屠城搜刮,她家大门紧闭,终究也没有幸免于难。
施良听着脚步声走远,从床底爬了出来,颤颤巍巍地抱起母亲的头颅,努力把它和母亲的身体拼在一起。
她打开门,以往熟悉的院子早已满目疮痍、面目全非。
昨天还在和她聊天的侍人婢女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她跌跌撞撞找到阿姐房间,只见阿姐阿弟早已被杀害,阿姐离去时还紧紧抱着弟弟。施良看到这样的景象,脑子里悲观闪过她也活不下去了,不如选择自尽一了百。但这样的念头只有一瞬间,她的恨意盖过了恐惧,活下去的渴望超过了一切。
此时,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和燕地那边的口音在说着话,施良快速跳窗,藏在一株藤曼里面,藤曼紧紧依附着墙壁,不仔细很难发现中间是空心的。小的时候施良和姐姐玩抓迷藏,藏在这里到了半夜也没有被找到。
施良太害怕了,止不住全身发抖,她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她怕死,她不想死。她的身体充满了仇恨,想杀死这些燕人为亲人复仇,想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她想了很多。
先帝凭借着英勇善战、善于纳谏国力不断强大,最终逐一兼并各方诸侯,改变了以往五国争霸的时代,一统中原。但先帝好战,称霸中原后听说海外有一强大的国家,那里有九尺高的男人,每一个骁勇善战,国家富裕到可以用铜做房子。
先帝并不相信,但他是一个求知欲很旺盛的人,他征服了高山、征服了草原、征服了所有他遇到的敌人,还剩下大海,以及大海那边的传说。
他不顾反对命人造船,他要去征服大海,征服那些没有人见过的传说。
随船的一个士兵在岸边被人救起,他在海上漂了七天,带来了船队遭遇风暴、君王葬身大海的消息,从此天下大乱。
帝王无子,五大家族很快从他的侄子中选出一个名声不错的人登基,但各方势力再次卷土重来,帝都内部也四分五裂,新帝根本压不住这些势力。从开始小打小闹的试探,到各方插旗造反,仅仅三个月的时间。
施良不断想,虽然先帝登基后很多举措并不英明,但不可否认他是一个有着雄才大略、果敢决断的枭雄。如果他没有去世,他能把各方势力压得死死的,天下绝不会大乱。如果他没有出海,他好好的活二十年,百姓能休养生息江山稳固,哪怕新帝登基也不会战火纷飞。
她的家人也不会惨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已经冷静下来不再发抖,开始思考怎么离开这里,她能去找谁,她该怎么获得消息。
突然间,一只大手从她的背后把她揪了出来。
当她转身瞪大眼睛惊恐看向对方时,她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穿着的铠甲,以及眼里的惊艳。
“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是燕地的口音,燕地靠海,可能是最先得到先帝去世的消息。施良脑海中不断想,如何说服对方保全自己。
“吾,名良”
“家中早已被搜刮多次,小将军可否放我离开?”
对方听完后,拒绝道:“军令言明屠城,襁褓稚儿都不能放过。”
从他的衣着看,对方在军中绝对是有权势的小将。施良知道有转机,因为如果对方想杀自己,一开始就不会问她的名字,也不会和她做多余的交谈。
她放低姿态,展示出自己最美丽的身姿和侧脸:“妾愿追随将军为奴为婢,只求将军放妾一条生路。”
父亲很早就进宫了,只要父亲能活下来、宗亲能活下来,她就有机会找到亲人。
燕仲珩心里知道必须杀了她,但他下不了手,从小的教养告诉他不能残杀弱女子,特别是这样一个美丽动人、彬彬有礼的贵族女子。
他因心慈手软被父亲嫌弃,派来做扫尾的活,现在面对活生生的人,他想他果然如父亲所言一样优柔寡断。
施良看着为难的燕仲珩,正欲再开口求情,只听到咻的一声,一只箭矢穿过她的胸膛。
死去前,施良听到模糊的声音:“一直没见你过来,就猜你遇到问题了,磨磨蹭蹭干什么,一刀了结我们得抓紧时间进宫了,父亲已经控制了帝都,但北方狄人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杀过来,守不住帝都明天死的就是我们...”
声音渐渐远去,施良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慢慢流淌,她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她想,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滋味,貌似也没有这么可怕。
“你们怎么照顾小姐的?昨夜下雨降温也不知道给小姐加床被子,刚刚我进去时小姐手都是凉的,这不得生病吗?”
听着屋外的呵斥声,施良惊醒过来。
“菱?你在说什么?”
“菱?你快来!”
菱是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婢女,施良想,明明看到了菱的尸体,为什么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不是被一箭射死了吗?
“小姐安,我吵到您了吗?喝碗姜茶吧,刚刚您一直在发抖,我给您加了一床被子,但还是怕您生病了。”菱小心翼翼把姜茶放到外室,对于施家这样的礼仪之家,内室是不能吃东西喝茶的,更别说在床上吃喝。
“现在是什么情况?”
菱似乎也被她问懵了,想了想回答:“太祝昨夜还是没有回来,应还在忙帝王登基的事情呢。”
施良疑惑:“帝王登基?哪个帝王?”
“还能哪个?当然是...瑕”
先帝姓赵,名鸷,字瑕。
取虽有微瑕,终成大器的韧性,也关联霞的绚烂。这是先帝父亲为他取的字,菱不敢直呼名讳,现也没有国号,只敢提皇帝的小字。
“现在哪一年?”
“大昭元年啊”
施良呆滞良久,才反应过来,现在登基的人居然是赵鸷?居然是已经出海逝世的元帝?
她记得先帝登基时,百废俱兴,作为开国皇帝,礼仪需要宏大、但没钱,祝文需要华丽、但没人写,负责祭祀礼仪的父亲都被拉着干活几天没回家。
施良出门逛了一圈,看到了母亲阿姐和阿弟,看到了她藏身的藤曼,看到了她死去的地方。
缓了一会她才确定自己是重生了,重生在了先帝刚刚登基的这一年,离先帝出海征战还有两年。
她脚下是她死去的地方,她的血染红了石板路。施良想,她绝不要再死一次,她要保护家人不再受伤,要天下太平不再战火纷飞。
那就要...阻止先帝,不,阻止元帝赵鸷出海。
“告诉母亲,我想在这里种一棵凤凰木。”
这里,是她死去的地方。
凤凰木在冬季落叶后,春季会重新绽放火红的花朵,如同凤凰浴火后复苏,象征着:重生与希望。
她想,至少有个好兆头吧。
元帝顺利登基,一切和前世一样,父亲也终于能闲下来一点。
施良和前世一样,每天早上陪母亲阿姐聊天插花,闲时在闺阁弹琴看书饮茶。
外表镇静自若,只是脑海中总会闪过母亲头颅滚向自己的场景,闪过阿姐阿弟惨死的样子,每当这时,她就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只是她总是伪装的很好,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连贴身的菱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除了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做恶梦。
以前和家人在一起总会很幸福,比阿姐阿弟多吃一块糕点就能开心半天,但现在的施良觉得,她难以体验到任何的快乐、爱和满足。
“良?你在想什么呢?”
“阿姐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答应。”
施华发现妹妹最近总是走神,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
“我没听到,阿姐你说什么?”
施华无奈又说了一遍:“母亲那边说新皇登基后,可能要开始选妃了。”
“毕竟元帝发妻早逝,他又连年征战在外没有子嗣,好不容易天下安定下来,新帝当然得广开后宫。但父亲的意思是,让我们姐妹不要参与,毕竟瑕帝那人虽有大才,却并非良配。”
“你知道吗?大家私下都在传元帝长年骑马征战,怕是...”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施良已经听不到姐姐后面说什么了,脑子里全是:选妃!
错过选妃,她就再难找到接触元帝的机会了。
“阿姐,我要去找父亲。”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回家,在表明她对新帝的崇拜敬仰,表达想要进宫的意愿后,父亲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好笑。
“阿良,阿良,父亲的良女~你怎如此天真可爱。”
施良:......
“你只是听了太多元帝的英雄故事少女怀春罢了,不用着急,父亲定会为你找个伟岸大丈夫的。”
说完打发小孩子一样,给了她两块饴糖让她回去睡觉。
走前还在交待:“那糖今晚别吃,明早再吃,不然坏牙。”
施良气呼呼地走了。
“良女今日来找我,说要想要进后宫。”夜半,施父当笑话一样和妻子讲起女儿的举动。
施母听后和他一样的反应,只觉得女儿的举动很可爱。“怪不得良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原是开始有少女心思了。”
施父殷切交待:“对啊,孩子眨眼就长大了,虽不着急出嫁,但天下大定,还是得把她们姐妹的婚事先定下来。”
“那宗亲那边可有说,要选谁入宫?”
“可能就是萱女了,沉稳大气,进退有度,定能为施家谋得一席之地。”
施良第二天就从母亲这里得知,要进宫的是堂姐萱,她才想起来前世进宫的确实是她。听说萱进宫后却郁郁寡欢,和她们再也没有联系,慢慢她就忘了这个进宫的堂姐。
不想和母亲姐姐多聊,施良再次气呼呼回自己院子。
走到门口还听到阿姐在笑话自己:“阿妹居然想进宫,帝王可是比她大整二十岁,都能做她父亲了,哈哈哈哈。”
施良忍不住折回来反驳:“那萱姐姐十八岁,也只比我大两岁而已。”
因为她是家族这一辈最小的女孩,父母阿姐总是习惯性的把她当作没长大的妹妹。要是穷人家的女儿,她这个年纪早已嫁人生子操持家务,但贵族的女孩谈婚论嫁普遍都晚,代表着家族女孩的珍贵。
战乱年代更是不会随意定什么娃娃亲,因为双方都不确定对方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甚至不确定十几二十年后对方家族是否存在。
施华忍不住打击妹妹:“你只知道帝王的英勇善战,不知道他的残暴多疑,你进宫绝对活不过第二年。”
施母也忍不住安抚她:“阿母的好良女,快打消你这些念头,虽然我们施家是儒家学派的,但如果你喜欢武将,阿母定会帮你找个孔武有力的小将军。”
”我才不稀罕什么小将军,我要嫁就要嫁天下最好的。”施良放下狠话,不看她们的反应离开。
施良知道家人重视她爱她,才会阻止她进宫,但家人越好,施良做噩梦的次数就越多。一次在花园散步时,一个球向她滚了过来,她情绪突然奔溃一下子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