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潜入海底》杪玄鹿

8、小胖

　　另一扇窗，是浅棕色的。窗内，一个又胖又矮的小男孩正双手抱头，蜷缩在一间破旧公寓小客厅的角落。虽然他只露出了一双惊恐的眼睛，但我还是立即认出了他！

　　他是小胖！

　　终于见到了熟人，我下意识地以为他是来救我的。我恨透了这个诡异的地方，我想回到同学们的身边，想回到老师的眼皮底下。我想让他管着我，即便狠狠骂我一顿，甚至全校通报批评也无妨。我好后悔松开了绳索，好后悔独自来这里探险。

　　我鬼哭狼嚎地呼救，歇斯底里地拍打着玻璃窗，可就在下一秒，我突然发现小胖对面竟然还站着一个男人。他头发很长，乱得像杂草，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背对着我，这令我很难看清他的长相，只隐约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我怔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挥舞着手里的扫把，口中的怒骂比我鬼哭狼嚎的声音更响亮，比我歇斯底里地拍窗更加骇人。

　　扫把柄在空中甩出嗖嗖几声嗡鸣，啪啪地落到小胖的身上。他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喊疼，更不敢发出哭声，因为他知道那会换来更加凶残地虐待。

　　“你怎么不去死！”

　　“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你就是一头死肥猪！你连猪都不如！我生了你就是来向我讨债的！”

　　“要不是因为你贪吃，咱们家现在会变成这样吗？你怎么不把自己噎死！”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我的胃部发出阵阵绞痛，在游轮上吃的那几个包子透过食管发出腐肉的恶臭，令我恶心想吐。他的那些话令我止不住地干呕，令我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食物都产生恐惧。我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和小胖一起躲在这间破旧公寓小客厅的角落里。我似乎很熟悉那个角落，和形成那个角落的两面白墙。我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隔着空间与时间，触碰脱落的墙皮，棉絮状的蛛网，还有我的体温。

　　即便知道小胖无法感知我的存在，可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还是在另一个时空向他伸出了一只无法被触及的手。就在我即将要触碰到他的影像时，那个疯子猛地将手中的扫把扔出老远，猝不及防地朝小胖扑了上去，将他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对不起，爸爸错了。”

　　“对不起，爸爸不该打你。”

　　形容枯槁的身体阻挡在我和他之间，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自然无法推测他是否已经不再害怕。但我知道，道歉的话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却不曾有一滴渗入早已枯萎的心房。花朵一旦凋零便是永恒的死亡，亡羊补牢，为时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