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潜入海底》杪玄鹿

10、回忆

　　在与他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忘记了身上的剧痛，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忘记了过去，甚至忘记了未来。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径直插入我的胸膛，剖开我的心脏，然而我却浑然不觉，感受不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巨大的震惊过后，惊恐裹挟着无数的疑问如同雪崩般将我淹没。

　　我为什么会在这扇窗户里？我为什么会躺在那张病床上？我为什么骨瘦如柴，为什么看上去快要死了？我的爸爸妈妈呢？我的姥姥姥爷呢？我的小弟呢？他们都去哪里了？我生病了吗？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呢？他们不要我了吗？他们抛弃我了吗？那三件衣服是谁的？我为什么好像在哪里见过？是那位医生送给我的吗？为什么要送我一件老土到掉渣的连衣裙？为什么要送我成年男人的衣服？那套衣服太大了，我只有十岁，肯定穿不上的，等能穿上它们的时候，衣服肯定已经过时了，我可不想穿。

　　对了，小胖呢？小胖在哪里？他不是要来救我了吗？窗内的男孩到底是谁？他是我吗？

　　我是谁呢？

　　我在哪里？

　　我找不到问题的答案。雪上加霜的是，眼前的玻璃窗也和前几扇一样变得模糊不清。我的呼吸愈发困难，鼻腔发酸，口腔中尽是海水的味道。意识在一点点下沉，出于本能的求生欲望，我朝着不远处另一扇透着光的窗游去。

　　它是红色的。它似乎与之前的那些窗口不太一样。它更大一些，从上到下几乎有我身体那样长，从左至右比我两只手臂展开还要宽。视野更加清晰，透射入我眼中的画面也更加真实。

　　这里应该是小胖的家，因为他正在伏在客厅的餐桌上写作业。此时的他比我记忆中的他看上去小了几岁，但那股马虎劲儿却是一成不变。他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胡乱涂抹了几下，然后便泄气般地将笔狠狠扔了出去。他那颗不灵光的小脑瓜被一道算术题难了个半死。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耗空了他全部的能量，胃里空无一物，咕咕叫着向他提出抗议。

　　他生无可恋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朝着厨房的方向大喊：“妈！我饿了！”

　　厨房里一道身影正在忙碌，闻言头也不回地道：“知道了！正在做呢！一会儿你爸回来了就开饭！”

　　小胖绝望地捂着脑袋，哀怨道：“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快了快了，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急呢？”

　　“我想吃小肉包！”

　　“妈今天没做小肉包，等周末再给你做好不好？”

　　小胖撒泼打起滚来：“我不管！我就是要吃小肉包！”

　　厨房里的女人似是无奈，似是宠溺地笑了一声，妥协道：“好好好，我这就去你最爱的那家包子铺，给你带小肉包回来。”

　　小胖那天没有等来他期待的晚餐，也再也没能见到妈妈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