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别有洞天 生者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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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话赶话到了这儿，但以两人目前尴尬的关系来说，想必即使问出口，张又新也不见得会回答他这些辛秘。燕无咎也懒得开口去自讨没趣。
他干脆换回话题，“所以白果的眼睛到底怎么没得？”想了想，又觉得有歧义，于是补充道：“现在这个白果。”
张又新绕来绕去，始终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张又新叹口气，“燕公子莫着急。我正要讲到这里讷。”
“方才不是说到我父亲是因为私自向谷外买卖药王而被逐出药王谷的？其实买卖药王并不是‘死罪’，重点是买卖的对象。”
燕无咎心念一动，“太医院？”
“燕公子聪慧。”张又新笑得勉强。
“这味药本就玄之又玄，就算是药王谷也没能完全掌握其药性，更别提将其献给达官贵胄了。要知道，要是吃死了人，那药王谷的罪过就大了，所以就算是前来求医者，除了不治之症将死之人，我们也不会轻易用这味药。”
“太医院也未必用了这味药。”燕无咎安慰他，“毕竟这么上百年也都平安无事，不是吗？”
张又新面色严肃，“不，肯定有人用过了。”
他面色悲戚，神情惨淡，也不知这种肯定从何而来。
“怎么说？”
“因为白果的眼睛被人挖了。”
原来是在这里接上了。燕无咎心下了然，问：“所以白果的眼睛是被太医院的人挖了？”
张又新继续叹气，“不如说是被用了这味药的人给挖了。”
“可是你并不知道是谁用了这味药？”燕无咎也跟着叹气。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差别。
张又新抬眼看他，似乎带着点恳求，“我是不知道，但或许你能知道。”
“我知道什么？”燕无咎一阵莫名其妙，“我要是知道了，还能不告诉你不成。”
张又新解释道，“什么人会用药王呢？”
燕无咎豁然开朗，“不治之症将死之人。”
“并且必然是能请动太医的权贵豪强。”张又新补充。
许是刚才和孙宝珠聊过百花楼的原因，燕无咎一下子就想起他曾偷看过百花楼送来风声酒馆的信——太子……有疾……礼部。
在沈孤灯搞出“二皇子”这等幺蛾子之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太子都是皇帝唯一的儿子，自然而然也是今朝唯一顺位继承人。
只可惜这位继承人自幼身体不好，二十郎当岁，既不能协助处理政务，也不能繁衍子嗣，只养在东宫和行宫之间，不见外人。
朝堂内外换掉这位太子的风声很大，如今多了位流落在外的二皇子，只怕换储的呼声只会越来越大。不止二皇子，孙美人，不，唐翠微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她正得宠，难道会不想争一争这个位置？
不过这些猜想没必要摊开来给张又新慢慢讲。燕无咎转移话题：“所以百草堂和太医院之间查不完的烂账，其实指的就是买卖药王的这笔？”
张又新摇头，“不止。还有其他药材。”
“其他药材？”
“祖父仁慈，对于唯一的儿子更是爱之深责之切。所以我就想，应该还有别的理由。此次受祖父所托来百草堂查账，果然发现……”
说来说去，还是账对不上。燕无咎就不明白了，太医院也就算了，百草堂明明知道自己在做坏事，还留那么多把柄等着别人来查做什么？
“发现什么？”燕无咎受不了他卖关子，催促。
张又新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只在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唉”字，缓了半天，才接着说下去，“不是我不愿意说，燕公子，实在是家丑难扬。燕公子可知道百草堂里用的那些药材都是怎么来的？！”
他这话问得奇怪，药材能是怎么来的，天生地养的，人工种植的。但燕无咎偏偏听明白了。他不仅知道那些“药材”是怎么来的，他还亲眼见过。
见眼前之人毫无惊讶之意，张又新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小声颤抖道：“你看到了？你也看到了对吗？”
燕无咎不知自己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于是反问道：“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不是说因为过量药物摄入脑子变得不清醒了吗？
张又新苦笑，“被二殿下押着跪在药柜前，一个一个打开亲眼让我看的。就算想忘记也忘不了。残肢断臂，指节交错，血肉模糊……”
那就是这两天的事情，百草堂里的余药早就散尽了。
燕无咎却终于觉出几分不对劲来，张岫还没抓到，沈孤灯会大发慈悲放了他唯一的儿子？该不会和他爹一样是自己逃走的吧？
他不动声色地接着问：“所以你查到了些什么？”
张又新从恐怖的回忆回过神来，“药王谷虽然和百草堂不合，但该供应的药材也没少了，哪怕是天灾人祸，也完全无需做到食人血、啖人肉的地步。可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还是这么做了呢？”
“生者贱，死者轻，唯有良药值千金。”张又新归于平静，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燕无咎紧皱眉头，“只为逐利？”
“我倒希望父亲是有苦衷的。”张又新苦笑，“被人逼迫也好，总好过单纯只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
“药王谷也好，百草堂也罢，缺这些钱财？”燕无咎直指痛点。
张又新一愣，他生而富裕，家中几乎垄断本朝民间医药，从未想过“缺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概念。既然他不缺钱，他父亲就算被祖父所厌恶，也不会完全没有积蓄。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
燕无咎很想问他明白了什么，但张又新似乎已经没了谈话的雅兴，自顾自饮茶水。
张又新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仿佛那苦涩能压住心头翻涌的思绪，“燕公子，今日之事，还请你保密。”
燕无咎笑，“自然。不过少谷主可否给我解释一下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广利楼？”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孙宝珠和张又新是哪来的关系。
他也不惜得瞒着牵线人，当着挂在树上的孙宝珠的面就开始问。
果不其然，一直盯着他们的孙宝珠大叫：“喂！呆子！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这话自然是冲着张又新说的。张又新见状，为难道：“燕公子您也瞧见了，不是在下不愿意透露，实在是孙小姐要求……保密。”
燕无咎也不强求，总归也问不出什么了，将喝完的茶碗一扣，说：“那就……山水有相逢了。”这是打算送客了。
张又新面色一僵，他现在听不得“山水有相逢”这句话，他原本以为风声酒馆里“沈老板”说这句“山水有相逢”，是神通广大算出他还会因为有求而回到酒馆，现在想起来更可能是因为“二皇子”早有调查百草堂之意。
“不好！”原本悠闲坐在枝桠上晃腿的孙宝珠突然惊叫一声，从树上跳下来，又往楼上跑。
燕无咎从窗户望出去，只觉得莫名其妙，有什么要紧的事让她差点把脚给崴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她脚步匆忙上楼，拉开因为谈事而紧闭的厢房大门。孙宝珠的绿纱罩衣被树杈划了个口子，连带着手臂也出现一道伤口，被她草草捂住。
“怎么了？”燕无咎皱眉。
“不好，官兵从正门来了，快跑。”孙宝珠喘着气说。
燕无咎心下了然，果不其然是偷偷跑掉的，被人追过来了吧。他沉思片刻，广利楼是他的地盘，是把张又新交给沈孤灯更好呢，还是卖他一个人情，放他逃走更有利。
孙宝珠推着张又新，“走后门，后门是另一条街，逃出去会有人接应你。”
“跑不掉的。”燕无咎凉凉道。沈孤灯做事向来周全，难道会不知道堵后门这件事。
“那怎么办？”孙宝珠似乎比张又新本人更焦虑。
燕无咎看向张又新，突然笑一下，“少谷主怎么说？”
张又新面色不是很好看，他朝燕无咎行礼，“还请燕公子指一条明路。”
“路在前方，少谷主想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但我这里，可有一条更好走的捷径。”燕无咎撑在茶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桌上一点一点，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官兵已经闯进大院，能听见搜查的声音：
“奉旨拿人！窝藏要犯，株连九族！”
“搜！一间一间搜，茅房也不能放过！”
张又新咬牙，“任凭燕公子差遣。”
燕无咎发笑，“我差遣你做什么。”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又急又密的敲门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得人心口直颤。
张又新只得又加筹码，“药王谷，任凭燕公子差遣。”
他给得太多，药王谷游离于江湖之外，就是当年沧浪剑庄唐门主也没能完全调遣药王谷，老谷主已逝，张又新作为少谷主，他的承诺还是很有分量的。
燕无咎却摇头，他没这么贪心，只说：“只劳烦少谷主记住这个人情便好。”
前门不能走，后门不能走，孙宝珠皱眉，似乎非常不满意张又新被燕无咎钳制，“还有路？是天上飞还是地下挖洞？”
燕无咎起身，拍拍手。狡兔三窟，广利楼作为他的地盘，怎会只有明面上的出路呢。
他击掌为号，角落屏风后探出一只手，无声将屏风折拢，露出一道暗门。
“请吧，少谷主。”他抬手一引。
又拦住想跟着一起走的孙宝珠，道：“这下可以把我的烧鹅给端上来了吧？孙老板。”
“孙老板”三个字咬得极重。
孙宝珠明白，这是燕无咎不想对外暴露自己的身份，准备让她顶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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