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的爱人》甘荫塘

2、第 2 章 欢度国庆假

　　欢度国庆假期的“假期”是只说给小孩子看的童话，哪个成年打工人在看到“三倍工资”和手机上准时弹出的“巨额房贷”还款提醒时，还能真心实意地“欢度”呢？

　　更别提律师这一行，客户的官司不等人，对方的律师更不会放假，哪来的奢侈假期让你心安理得地去“度”。

　　国庆第二天的早晨，律所里空旷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咖啡苦涩味。

　　江林正站在茶水间，盯着咖啡机深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落入杯中，试图借此放空因熬夜而胀痛的脑袋。

　　就在此时，阮湘略显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虚假的宁静：“你们江哥呢？谁看见他了？”

　　“阮姐，我刚看见他往茶水间走了。”实习生林子寒清亮的声音传来。

　　还没等江林应声，阮湘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拖：“快点快点！宣和科技的负责人已经到了，比预约时间早了好多！跟我去见客户！”

　　江林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错愕道：“不是昨天约好了今天下午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的日程表
　　上，这个上午本该是用来处理前两天堆积的案头工作的。

　　“计划有变！”阮湘语速飞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脆响，“宣和科技是温莎集团的子公司，本来说好来的是子公司那边的法务和项目负责人。结果刚收到消息，他们集团的少东家亲自来了！这案子估计比我们想的还要棘手，人家飞机刚落地，时差都没倒就直接奔这儿来了……”

　　阮湘后面还在说着什么关于温莎集团背景、必须高度重视之类的话，江林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温莎集团——

　　这四个字，猝然劈入他的脑海，炸得他耳畔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滞了一下。

　　是白家的家族企业。

　　几十米长的走廊，仿佛被无限缩短，根本来不及空出哪怕一秒钟让江林整理震惊的情绪和翻涌的思绪。他几乎是机械地被阮湘拖着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阮湘利落地敲了两下门，然后一把推开了那间高级待客室的厚重木门。

　　室内光线充足，方成正侧身与坐在主位沙发上的人交谈着。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江林的目光，则直直地、毫无防备地撞入了方成身旁那个男人的眼中。

　　那双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描摹过的、深邃的湛蓝色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万物静止，唯有墙角时钟的指针仍在固执地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江林骤
　　然失控的心跳上。

　　阮湘显然也猛地愣住，脸上闪过几分惊讶，但她出色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管理好了表情，脸上重新挂上得体专业的微笑：“白
　　总您好，抱歉让您久等了。容我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所的资深律师，江林。江律师比较擅长的领域正是跨境商事纠纷和知识产权保护，也是这次项目的主要负责律师之一。”

　　被称作“白总”的男人缓缓站起身。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五年的时光褪去了他最后一丝青涩，增添了成熟与威严，但那俊朗的眉眼和周身矜贵的气质丝毫未变。

　　他的目光落在江林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商业化的微笑，伸出手：“江律师，初次见面。久仰，以后还请您多多指
　　教。”他的中文流利依旧，甚至比过去更字正腔圆，听不出任何久居国外的口音。

　　那声“初次见面”，轻轻扎了江林一下。

　　他垂下眸子，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骤然涌上的酸涩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光，强迫自己伸出手，握上那只骨节分明、温暖而
　　干燥的手掌。指尖相触的瞬间，那熟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带着某种不真切的震撼。

　　“初次见面，白总。合作愉快。”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干涩，只有他自己知道，需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维持这表面的镇定。

　　直到这一刻，直到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力量，江林那颗仿佛被冻结了的大脑才开始迟钝地重新运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夜梦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竟然真的、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正式讨论案情吧。”方成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而短暂的僵持，将所有人的注
　　意力拉回正轨。

　　白宣州身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十分干练的男秘书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发言：“各位律师好，我是白总的秘书David。首先感谢贵所能在假期期间紧急配合。现在我向各位简要介绍一下情况：宣和科技是温莎集团旗下的核心科技子公司，主营高端医疗人工智能算法的研发与商业化。总部位于英国，近年来集团战略重心之一就是拓展亚洲市场，尤其是中国。”

　　“前期，我们研发的‘星核’AI模型与贵市的仁和医院达成了战略合作试点项目，由我方提供云端分析服务。然而，近期我司通过内部监控系统发现，有来自中国境内的IP地址，在非合作时段高频、大量访问存放‘星核’模型核心算法库的加密服务器，并有尝试下载的痕迹。”

　　“几乎同时，一家名为‘智行科技’的中国初创公司宣布完成A轮巨额融资，并发布了一款医疗AI产品预告。经我方初步研判，其宣传的技术路径和功能描述与我司的‘星核’模型高度相似。具体的技术比对资料和监控日志摘要已放在各位面前的平板电脑内，各位可以进一步详细了解。”

　　江林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个人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打开了面前的平板电脑，快速而高效地浏览着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
　　据。专业素养此刻成了他最好的铠甲。

　　分钟后，他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情况我大概明白了。从法律层面看，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做两件
　　事：

　　第一，依据现有初步证据，立即向有管辖权的中国法院申请诉前行为禁令，延缓甚至禁止智行科技涉嫌侵权的产品发布和宣传，防止损失扩大。
　　第二，必须立刻着手证据保全和调查取证，彻底厘清数据泄露的具体路径、方式以及责任方。稍后我会起草一份更详细的法律行动方案和风险分析，以邮件形式发送给贵司确认。”

　　他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瞬间将会议拉回了专业的轨道上。

　　双方就初步证据的证明力、法院申请的可能走向、以及下一步的调查方向进行了深入的讨论。江林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中，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各种可能性，提出专业意见。

　　也正因如此，他完全忽略了，在整个讨论过程中，白宣州投向他的那道深邃、复杂、蕴含着太多未言之语的目光。

　　…… 这一讨论，就持续到了中午时分。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烈，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成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商业微笑，礼貌邀请道：“白总，已经到午餐时间了，不如一起用个便饭？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我们可以边吃边聊，也更放松一些。”

　　白宣州也随之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笑容依旧得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多谢方律师盛情。不过实在抱歉，我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下午集团那边还有几个重要的视频会议需要准备，今天就先不叨扰了。后续事宜，我的团队会及时与各位沟通。”

　　这个拒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江林站在一旁，下意识地、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刚刚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他下意识地抬起眼，却猝不及防地，正好撞入白宣州望过来的视线里。

　　白宣州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顺势笑着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对了，江律，以后沟通起来方便，是否方便加一个微信？”

　　于情，这是旧识；于理，这是重要客户的主要对接人。这都不是一个能拒绝的要求。

　　江林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有些僵硬，他努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他拿出手机，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当然方便。”

　　“下次再见，江律。”白宣州看着他，语气寻常，仿佛真的只是期待下一次的工作会面。

　　“……好。”江林应道。下次？他还没准备好下一次。
　　送走白宣州一行人，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只剩下君成的几个人。江林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后背似乎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温莎的少东家，真是年轻有为。”方成摸着下巴感慨了一句，转而拍拍江林的肩，“不过江林，你刚才表现很好，反应很快，初步方案也抓得很准。这个案子很重要，又涉及跨境，你多费心。”

　　“应该的，方律。”江林低声应道。

　　“行了，都忙了一上午了，先去吃饭吧。”阮湘招呼着，目光在江林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探究和担忧，但最终没多问什么。

　　另一边，黑色的宾利慕尚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内气氛低沉。秘书David从副驾驶座小心地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的老板。

　　白宣州靠在宽大的座椅里，先前在律所时那种如沐春风、游刃有余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北京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他脸色紧绷，下颌线线条显得有些冷硬，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敲着真皮扶手，泄露着某种压抑的烦躁或不悦。与方才在律所里那个看似一切尽在掌握的商业精英判若两人。

　　David犹豫了一下，还是谨慎地开口，试图汇报工作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Boss，下午两点是与伦敦总部的视频会议，资料已经……”

　　“嗯。”白宣州淡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他，显然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添加的联系人——微信头像是一片虚化的、宁静的湖面，昵称就是一个
　　简单的“J.”。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头像之上，似乎想点开什么，又最终缓缓放下手机，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江林那双垂下眸子时、睫毛投下淡淡阴影的眼睛，那勉强而疏离的笑容，以及那句客套至极的“初次见面，合作愉快”。

　　五年了。他回来了。可他们之间，似乎隔着的远不止五年的时光。

　　David识趣地不再出声，车内再次陷入一片低气压的沉默之中，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