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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假如你高 ...

  •   【假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我将半梦半醒地度过余生】
      阮湘总是评价江林这个人太矛盾了,明明对这类聚会兴致缺缺,但从不拒绝别人的邀约。就像今夜,方成律师大手一挥,包下这间豪华KTV包厢,美其名曰欢度国庆,实则不过是找个由头放松被案子绷紧的神经。
      江林坐在角落最软的沙发里,表面专注地听着那群刚过实习期的年轻人鬼哭狼嚎,实则眼神早已失焦,穿透了闪烁的屏幕和喧嚣的音浪,又不知落向了哪个时空缝隙。
      包厢的灯光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暧昧,明明灭灭,五彩斑斓,轮流扫过每一张或兴奋或微醺的脸。
      偶尔一道冷蓝色的追光掠过江林,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将他与周围的喧腾隔开,莫名衬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玻璃杯壁,里面澄黄的果汁一圈圈漾开细微的波纹。
      “木木,”阮湘踩着高跟鞋,绕过几个正抢麦克风的年轻人,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压过背景音,“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吧。一会儿方成回来了我替你和他说一声就行。”她了解江林,这人骨子里喜静,这种场合于他更像是任务而非享受。
      江林闻声转过头,眼底的恍惚迅速收敛,换上惯常的温和,莞尔一笑:“我还好。小杨小郭他们几个都喝了酒,开不了车,一会儿结束了我送他们回去。”他总是这样,周到体贴,习惯性地把照顾他人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你不用管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一个个精着呢,一会儿我帮他们打车就行。”阮湘挥挥手,不以为意。律所里谁不知道江林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尤其是对这些后辈,几乎有求必应。
      江林无奈一笑,正要说些什么,旁边已经有人起哄:“江哥,阮姐,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过来一起玩啊!就等你们了!”
      “来了!”江林率先应道,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衬衫下摆。阮湘看他坚持,也不再劝,摇了摇头,跟着他走向人群中央。
      巨大的茶几已经被清空,中间摆上了转盘和一堆扑克牌。叫得最欢的小郭嚷嚷着:“来来来,经典永流传,真心话大冒险!规则简单粗暴!抽到大王的人就是国王,可以指定抽到红心4的人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不许耍赖啊!”
      这群年轻人里大半是今年刚来律所的实习生和初级律师,平时在方成、阮湘这些高级合伙人兼带教律师的严格要求下,个个谨小慎微,大气都不敢喘。此刻几杯酒下肚,又换了这么个放松的场合,酒精混合着难得的放纵,胆子便以几何级数膨胀起来,嬉笑打闹,比在律所时活泼了何止百倍。
      前两局抽到红心4的都是两个新来的小姑娘,大概是不敢挑战前辈们设计的“大冒险”,都乖乖选了真心话。问题尺度尚可,被问到“手机里最羞耻的搜索记录”时,也大大方方地回答了,甚至直接翻出手机历史记录展示给大家看,无非是些动漫cp名或小说里让人脸红心跳的桥段关键词。
      看得江林一愣一愣的,心下莞尔,现在的年轻人,关注点真是……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第三局,风水轮流转,红心4赫然被阮湘抽到。她爽快地把牌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真心话!问吧问吧,老娘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只见几个实习生脑袋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激烈讨论着什么,不时发出压抑的兴奋低笑。终于,抽到大王的小郭被推举为代表,他抿了抿嘴,迟疑又带着点小兴奋地开口:“阮姐……那个,你和方哥……到底什么关系啊?”问完,立刻缩回了人群中,小心翼翼观察着阮湘的脸色。
      “呵,”阮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环抱起手臂,“行啊你们,平时让你们起草个法律文书漏洞百出,观察领导的八卦倒是心思缜密得很嘛!”
      “阮姐,这……这其实挺明显的,”小郭躲在人后,声音弱了几分,“我刚来那会儿,帮您和方律互相转发文件都不知道多少次了……明明办公室就隔了几米,内线电话直接拨号就行……”
      阮湘目光扫过一圈写满“求知欲”的年轻脸庞,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垮了一下:“告诉你们也没事。你们进所的前一周,我和方成分手了。那时候情绪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这答案过于直白,像一颗无声炸弹,瞬间把热闹的气氛炸得一片死寂。实习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官方确认震得魂飞魄散,虽然私下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当事人承认,还是冲击力十足。
      一个个顿时噤若寒蝉,开始疯狂回想过去这一个月有没有在哪次会议、哪个场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做了什么可能同时踩到两位大佬雷点的事情。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连头顶旋转的彩灯都仿佛卡顿了一瞬。提问的小郭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原地消失。
      江林看不下去,主动站出来打圆场,他轻笑一声,语气轻松:“知足吧你们,没来的时候那才叫惨呢。两个人连上下班时间都要刻意错开,逼得我天天演‘碟中谍’。你们方律拐弯抹角跟我打听阮律什么时候走,还不让说是他问的。阮律呢,反过来问我方律的日程,她好完美避开。我那段时间感觉自己像个双面间谍,头都大了。”他适时地做出一个苦恼不堪的表情。
      “好啊,江林!”阮湘立刻顺杆下爬,佯装嗔怒,指着他,“我说那时候你怎么天天那么好心约我一起下班!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看不出来啊,你心眼子还怪多的!”
      席间凝固的空气终于被这插科打诨搅动,重新开始流动。实习生们暗自松了口气,偷偷交换着“逃过一劫”的眼神。游戏得以继续,只是接下来的一轮,大家明显谨慎了许多。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新一轮,那张决定命运的红心4,不偏不倚,正好被江林抽到。他看着指尖的牌,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将牌面亮在桌上,双手一摊,嘴角上扬,做出一个任人宰割的姿势:“好吧,时运不济。大冒险,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事先声明,违法乱纪、有损律所形象的事可不干。”
      大概是上一局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过大,这群年轻人商量后提出的要求显得格外“慈悲”和“保守”。小杨作为代表,小心翼翼、几乎带着点讨好地开口:“江哥……那个……要不,您给前任发一条‘国庆快乐’吧?……行、行吗?”他们觉得这简直是最温和无害的挑战了。
      刹那间,江林脸上轻松的笑意凝固了。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某个深埋心底的名字——白宣州——带着几乎灼伤五脏六腑的热度,猛地窜入脑海,击碎了他所有伪装好的平静。
      他沉默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还真……不行。”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尽量自然,“我们没加过微信。”
      “啊?怎么可能没微信呢?”小杨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好奇心压过了谨慎,“这年头还有人不用微信联系吗?难道你们发短信?或者……写邮件?”其他人都好奇地望过来,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要求里并未指定必须用微信发送。
      江林垂下眼睑,避开那些探究的目光,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们在国外认识的。刚回国就分开了,那时候……还没想到要加微信这种东西。”他省略了所有过程,只留下一个轻飘飘的、无关痛痒的结果。
      “啊……这样啊,”小杨挠挠头,有些无措,但游戏规则不能坏,“那……江哥,罚酒!罚酒三杯!”他试图用起哄来掩盖小小的尴尬。
      “对!喝酒!喝酒!”其他人立刻跟着附和。这群年轻人其实并不太怕江林,因为江哥是出了名的随和温柔,没什么架子,平时工作上请教问题也总是耐心解答,甚至偶尔还会帮他们挡一下方成的雷霆之怒。他们更愿意、也更敢和江林开玩笑。
      江林笑了笑,从善如流地伸手去拿啤酒瓶。冰凉的瓶身刚碰到指尖,却被身旁的阮湘一把按住手腕。
      “哎,你胃不想要了?”阮湘柳眉倒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强势,“上个月刚做完手术,医生怎么千叮万嘱的?要戒烟戒酒,清淡饮食!你都忘了?再说,你喝了酒,一会儿我们这群人里可就只剩方成一个能开车的了,我可不放心坐他的车。”她说着,嫌弃地瞥了一眼包厢门口的方成。
      江林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无奈地放下酒瓶,对着起哄的众人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你们听到了,不是我不配合,是你们阮姐下了死命令,医生最大。要不,”他顿了顿,“我选真心话吧。”
      刚才提问的小杨如蒙大赦,赶紧接话,生怕再节外生枝:“那江哥,真心话!嗯……你和前任说过的最大的谎话是什么?”
      问题抛出,江林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愣在那里,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包厢里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了玻璃罩外,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掠过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最终沉淀为一种极深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怅惘。
      就在大家开始感到不安,以为他忘了,或者根本不愿回答这个可能越界的问题时,才听到他开口。他的嗓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沙哑,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我叫Morris。”
      “Morris?”小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一头雾水,“这……这是什么意思?英文名?这算什么谎话?”
      江林似乎已经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他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再抬眼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落寞:“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游戏心照不宣地绕开他,继续进行。但江林却再也无法投入进去。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个被层层锁住的匣子。尘封的往事裹挟着英伦半岛潮湿的雾气和玫瑰的香气,汹涌而至。
      太久了。距离上次见到那个人,听到他的声音,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足以让许多激烈的情绪变得平淡,让尖锐的疼痛变得钝化。
      记忆像是浸在水里的画,色彩渐渐晕开,轮廓日益模糊,连那张曾经深刻入骨的脸,都在时光的冲刷下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可为什么,心口那一点细微的、熟悉的闷疼,却如此清晰地重新弥漫开来,带着陈旧的酸涩,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这五年里,这种情绪无数次偷袭过他。在深夜加班后空旷的办公室里,在路过某家飘出熟悉香味的咖啡馆时,在听到某首偶然流泻的旧日歌曲时……他知道,那是后悔。
      是一种绵长而无声的、几乎成为他生命背景音的悔意。
      方成接完客户的电话,重新回到包厢,看了一眼手表,便雷厉风行地开始招呼散场:“行了行了,都快一点了,明天还上不上班了?赶紧散了!明天允许你们晚一个小时打卡!”
      “才一个小时啊方律!”包厢里顿时哀嚎遍野。
      “再磨蹭一会儿,耽误的就是你们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方成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严格冷峻的大家长风范。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纷纷开始拿外套包包。小杨小郭还有阮湘自然地被安排上了江林的车。一上车,后座的两个年轻人几乎是秒睡,脑袋歪向一边,睡得毫无形象。阮湘回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还得是年轻啊,秒睡技能满分。”
      江林发动车子,调低空调温度,正准备设置导航,副驾上的阮湘却突然转过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是你钱包里的那个人吗?”江林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
      阮湘似乎意识到有些唐突,连忙解释:“别误会,我不是故意窥探。是上个月你急性胃炎住院,我帮你办手续缴费的时候,不小心把你钱包碰掉了,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她顿了顿,“是个男生,对吧?”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窗外流逝的城市夜风。
      “……嗯。”良久,江林才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力应对的复杂案情。
      “木木,”阮湘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真切的关心,“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从你进君成就在一个团队。你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他,哪怕一句。但我了解你,你看着对谁都好说话,其实心里比谁都倔,比谁都长情。”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水般掠过江林的脸庞,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阮姐,”他轻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恳求,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别说了。”
      他害怕。害怕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回忆会决堤。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去回想白宣州,回想那个阳光明媚的城市,回想图书馆通明的灯火,回想公寓里温暖的壁炉,回想那个人湛蓝眼睛里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柔和笑意。
      那是他二十多年灰暗、压抑、不断挣扎求存的人生里,最为浓墨重彩、近乎奢侈的光亮。在白宣州面前,他可以暂时忘记家庭的负累,忘记高考失利的阴影,忘记需要拼命兼职才能维持的窘迫。
      他可以只是Morris,是那个骄傲的、被毫无保留爱着的Morris。
      可梦总是要醒的。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凌晨空旷的高架上,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如同坠落的星河。送完阮湘,再送小杨小郭,回到自己那个整洁得近乎冷清的公寓时,时针已经滑向凌晨两点。
      冰冷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脱掉外套,扯下领带,江林把自己摔进沙发,却毫无睡意。白宣州的名字,那张藏在钱包夹层深处的旧照,阮湘的话,还有游戏时那句脱口而出的“Morris”……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翻滚、发酵。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熟练地输入了一个他从未存录、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五年前,他们分手前夕,白宣州塞给他的纸条上写下的。那个人当时眼眶微红,却努力维持着风度,说:“这是我国内的号码。如果……如果你改变主意,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给我。”
      江林后来试过一次,在某个醉得不成样子的深夜,但回应他的只有冰冷机械的“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他于是死了心,毕竟,白宣州家族的生意的重心都在美国,他那样的人,合该在金融城里挥斥方遒,怎么会真的回国。
      想到这里,江林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看吧,又是自作多情。他正欲挂断这通注定无人接听的电话。
      突然——
      “喂?”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请问是哪位?”
      嗡——
      江林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手机屏幕,那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通话中】的字样,每一个像素都在灼烧他的视网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断裂。他像是骤然失声,所有准备好的、未曾准备好的言语全部卡在喉咙深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直到手机屏幕因长时间无操作而悄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他才猛地抽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呼哧……呼哧……”
      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狼狈。
      五年。
      整整五年积压的所有情绪——思念、悔恨、自我欺骗、故作遗忘——在这一声熟悉的“喂”之后,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还爱着他。
      这个认知尖锐而滚烫地捅穿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武装和伪装。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那颗从未真正停止为那个人跳动的心脏,在此刻疼得鲜明而剧烈。
      他还爱着白宣州。
      从未停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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