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焰火》江七听

1、初遇 九月的

　　九月的南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日黏腻的燥热，知了声嘶力竭地做着最后的狂欢。

　　江晚抱着厚重的《大学物理·下册》，安静地跟在班主任李老师身后，走在高二（三）班的走廊上。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她微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安静的阴影。周遭是新环境的喧闹——男生的追逐打闹，女生聚在一起分享暑假趣事的叽喳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与她无关。

　　“……我们班学习氛围还是不错的，就是有几个调皮捣蛋的，你别太在意。”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地介绍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最后排那个空着的、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涂鸦的座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江晚轻轻点头，算是回应。她对新班级、新同学没有任何期待，只想尽快熬过这一年。转学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沉默。

　　教室门推开的瞬间，喧闹声浪扑面而来。李老师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安静一下。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江晚。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

　　“哇，看起来好乖。”
　　“挺漂亮的啊，就是有点冷。”
　　“抱着那么大本物理书？学霸吧……”

　　江晚在一片窃窃私语中，依旧低着头，只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了句“大家好”，便不再言语。李老师似乎也习惯了她这副模样，指了指第四组最后靠窗的空位：“江晚，你先坐那里吧。旁边那个座位……嗯，暂时没人。”

　　江晚顺着指引走过去。那个空位旁边的桌子，桌面斑驳，划痕累累，桌角放着一个孤零零的、脏兮兮的摩托车头盔，与周围整齐的课桌格格不入。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声音，把自己和那本厚重的物理书一起塞进了靠窗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第一节课是数学。江晚摊开书，试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公式和定理上，这是她习惯的、与世界隔绝的方式。然而，课上了不到一半，教室后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响，打断了老师的讲课和所有人的思绪。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嚣张的红色挑染夹杂在黑发中，格外刺眼。他耳朵上的黑色耳钉闪着冷硬的光，嘴角紧抿，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戾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臂胳膊上缠着的渗血的纱布，以及沾满了机油和灰尘的黑色T恤，勾勒出精瘦却蕴含爆发力的身形。

　　“报告。”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敷衍。

　　数学老师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无奈地挥挥手：“许焰！又迟到！回座位去！注意课堂纪律！”

　　名叫许焰的少年毫不在意地“啧”了一声，单手插兜，拽拽地走向教室最后排——正是江晚旁边的那个“空位”。

　　他身上的汗味、淡淡的血腥味和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混合在一起，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江晚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

　　许焰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毫不在乎。他粗暴地拉开椅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然后重重坐下，把那个脏兮兮的头盔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就瘫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或者说是一种疲惫至极的放空状态。

　　课堂恢复秩序，但很多目光还若有若无地瞟向后面。

　　江晚屏住呼吸，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少年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还能看到他胳膊上纱布渗出的那抹刺眼的红。

　　突然，许焰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胳膊，肘部猛地撞到了江晚桌角那摞整齐的书本。

　　“哗啦——”

　　书本散落一地，包括那本厚重的《大学物理》。

　　巨大的声响再次引来全班的注目。许焰被惊醒，极度不耐烦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满是躁郁的起床气。他先是瞪了一眼地上的书，然后视线猛地钉在正慌忙低头捡书的江晚身上。

　　“操。”他低骂一声，语气恶劣，“哪儿来的书呆子？挡道。”

　　江晚捡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动作，长睫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翼。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又烦躁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抱在怀里，依旧低着头，坐回座位，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脆弱。

　　许焰盯着她那副沉默顺从、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样子，心里那股因赛车故障和受伤而积攒的邪火莫名更旺了。他嗤笑一声，故意用脚又踢了一下她的桌腿，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哑巴了？”

　　江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抱紧怀里的书，指节用力到泛白。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将视线死死地固定在黑板上的数学公式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周围的同学有的窃笑，有的面露同情，但没人出声。显然，没人想惹许焰这个“麻烦”。

　　许焰见她毫无反应，自觉无趣，又或许是太累了，最终悻悻地“切”了一声，再次趴回桌上，只留给江晚一个带着红色挑染的后脑勺和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暴躁气息。

　　第一节课终于在下课铃声中结束。

　　老师刚离开，许焰就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他看也没看江晚一眼，拎起那个脏头盔，径直离开了教室，消失在走廊喧闹的人群里。

　　江晚这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残留着机油味和血腥味的座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新学校的第一天，似乎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而那个叫许焰的同桌，像一团失控的野火，猛地撞入她死水般的生活，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危险的气息。

　　窗外的知了叫得越发聒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