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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礼 原来白玉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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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新娘,前厅有人来闹!请去处理下!”
白玉荷正在包间跟服务员计较添一桌的费用时,服务员突然冲进来,使劲盯了她一眼,气喘吁吁,“请快点!”
她不明所以,跑去的一路上她明显察觉到周围的视线逐渐奇怪,拐过走廊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住。
在那不怎么高档的酒店前厅,白玉荷看见在一堆引吭高呼不明所以的人群里,明玉肃鹤立鸡群,手里拿着个薄薄的红封。
“随礼,58.8万。”
他简直像个充满恶意的异类,轻蔑的眼神落在收礼桌旁那个薄薄的塑料纸,上面用大红色花体字写着,“新郎彩礼!18.8万!”
没人敢收,也没法收,新郎那边家人的表情瞬间都青白起来。
白玉荷面无表情的站在那,看着明玉肃笑着过来,甚至还礼貌的伸手跟她打招呼。
两人交握的瞬间,她听见轻柔的喉音。
“你看看你嫁的这个垃圾。”
这么轻的一句话,竟然硬是让白玉荷战栗起来,她在明玉肃要继续往酒店里走时突然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服,“今天不方便……”
明玉肃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婚服,脸上那副轻描淡写的笑更深了,“那可惜了,我很方便。”
失联九天,明玉肃并非不知道她回了老家,他看见机票短信的时候,以为是这次吵到她真受不了了,还在想自己估计是有点过分,下次松松手。
结果呢,他在某个给她疏通关系的饭局上,突然收到了她的结婚照。
那一刻,明玉肃甚至以为是谁疯了,发这种假东西。
然后他今天却来到了这里,白玉荷真的要结婚了。
此刻她站在自己身前,好像是在发抖,明玉肃察觉到了她在害怕,但是他要进她礼堂的意图却一点没减,甚至微笑着更逼近了一步。
“我给你起的名字。”
“你拿来跟别人领结婚证。”
“你是真当我死了啊。”
身后已经有新郎家亲属围上来,新郎张召双刚刚去接宾客了,现在还没回来,白玉荷听见身后张召双的大姑吊着粗利嗓子,“玉荷,这是你谁啊?怎么以前没说你说过?”
“……我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种荒诞的冷静,“我哥。”
明玉肃当然不是她哥。
甚至他听完这句话后,视线缓缓移回了她脸上,见他这幅神情,白玉荷立刻知道不行,她的手马上下意识往前挡了一下,像是像以前要他抱的动作一样。
明玉肃原本正要抬脚往她身后那群亲戚那走,也被她突然拽他外套的动作拦住,她闭上眼睛。
他穿的这身裁剪异常贴身的高定,触手冰冷,与此刻周围逼仄的环境格格不入。
“明玉肃,我没用你的钱的,一点都没用,”白玉荷语气已经放到了最轻,像是以往很多次她对他撒谎时一样。
她感觉到自己背后那无数道扎人的视线,那些探究打量鄙夷的隐晦目光,她此刻身上穿着秀禾,但却突然从下裙口袋中攥出来一张卡,拉住他的手往里塞。
她试图躲开后面人群的视线,因为这钱是白玉荷自己攒的,没有跟新郎家里说,即便张召双家里对于她单薄的嫁妆颇有微词,数次嘲讽。
“这里面是这些年的工资,你知道,毕业这些年我从来没动过,”白玉荷心知他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但仍心存幻想他会因为愤怒而立刻离开,因为她真的好不容易促成今天这场诸事大吉的虚假场面。
“你给我那些高中初中的学费,生活费,我算了算,九万多,”白玉荷看着他把手一点点从自己的掌心中抽出来,缓慢的动作像凌迟,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大学的,大学的我有还你一部分的,你记得吗?”
明玉肃听着她的声音,她站在这里,要拼命捂住两个人像是见不得光的关系,“我还给你了的,这些是剩下的,你拿着走,如果还欠你的我以后再还,行不行?”
“不,行。”
明玉肃冷眼看她欲盖祢彰,他手掌松开又紧握,青筋因为用力而异常明显,甚至他直到此刻仍然想不通她是怎么敢的,她到底怎么敢的!
白玉荷太了解他了,他上次这种脸色是在她在国外普林斯顿,因为自己太想回国但是他总是不允许,焦虑之下大病一场关掉手机睡觉那次,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暴烈的砸门声惊醒,开门时就是对上他这么一张脸。
当时他的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骇人的一道十几公分的血口,鲜血顺着他指尖流在地上好一片,但明玉肃在她茫然又惊恐的开门那瞬间,脸上竟缓缓摆出一副微笑的面具,“怎么不接电话呢?”
就像此刻,他用着同样一种表情,慢条斯理的对着白玉荷开口,“白玉荷,你跟他们说一声好了,你有事,现在要先走了。”
近乎于荒诞的一句话,落到谁耳朵里,都会让人觉着这人疯了。
“我是新娘啊,我是新娘,”白玉荷看着明玉肃黑沉的眼眸,一遍遍的向他重复,像是在宣告什么一样,“我是新娘,我今天要结婚的……”
这话瞬间引爆了明玉肃岌岌可危的理智,他在白玉荷开始后退的瞬间,猛的攥着了她的手腕,一字一句,“你做梦。”
“你十六岁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说!”
“白玉荷,拿了我的钱,跟着我上了学,”这句话曾经无数次被他逼着重复,以至于她根本就不需要回忆,她使劲挣脱他的手,却又下意识机械重复,“这辈子死都要跟你一起死。”
“结果呢?”明玉肃视线扫过身后那群开始蠢蠢欲动交头接耳的烂货们,他按住白玉荷的身体,不允许她在发抖,“你还记得你干了什么吗?”
记得。
在两年后,十八岁那年,白玉荷趁明玉肃出去打工的时候,把他反锁的门撬开,在那个暴雨夜,去了她和明玉肃住的那片筒子楼的最后面平房,打开一扇很破的烂木门。
她进去,很久都没出来。
就着惨白的路灯,明玉肃就站在那个破窗户外面,看见她细白的手指摸摸躺在里面的那个人的额头,柔软的声音响起来。
“阿仲,明玉肃说会给我钱的,等他给我念大学的学费,我就不念了,我们走,钱帮你治病……我知道你疼,但是不能让他知道,我只要听话,讨好他,他就会给我钱的。”
没错,白玉荷一向很听话。
她爷爷死的时候,她身边只有明玉肃一个人,爷爷的退休金账户早就被不知在哪里的她爸拿走,在那个昏暗逼仄的小房间里,白玉荷看着明玉肃靠在门框上,冷冷的盯着她。
那时候的白玉荷,还叫白荷。
“明玉肃,”瘦弱的白荷眼里只有茫然,她的胸腔在悲鸣,但是却哭不出来,她看着他,“我怎么办?”
脆弱的白荷看起来要立刻被折断了,但刚好,明玉肃完好的托住了她。
那时他也没什么钱,多一个白玉荷,就是多加了两份零工,明玉肃的脑子好用到她有时候觉着他是变态,他可以兼职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还能去上五点四十的早自习。
白玉荷被他养着,跟所有普通中学生一样,拥有完整的灰暗忙碌的青春。
不过在那一刻,在那个暴雨夜,明玉肃平静的视线在她的抚摸别人的手指上停住,他一动不动,听着里面她从未展露过的温声细语。
原来只有他是个蠢逼。
原来白玉荷另有所爱。
原来白玉荷所有的依赖担忧低眉顺眼,她跑去明玉肃打工的地方蹲很久,浑身被雪吹到没有知觉,她把手割到都是血口子,就为了给他熬一点滋养的汤,原来是不是为了明玉肃,是为了他的钱。
原来白玉荷只是爱他的钱。
明玉肃站在暴雨中,撑着伞,他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原来白玉荷那些浓重的依赖,亦步亦趋的不舍,从来都不是给自己的。
就只是为了这个残废,明玉肃抬起眼来,看了看这个破到房顶都在漏雨的地方,这才想起来旁边那一户破败的,就是以前白玉荷和她爷爷住过的地方,原来是邻居。
青梅竹马啊。
阿仲是当年铁路医院医闹的当事人,他截肢手术引发感染,他的父母原本就是街头混子,借此硬是把当时的主治医生咬了下来。
甚至在赔了五万块之后,说医生买卖器官,多截肢是为了售卖医疗器材,是烂心眼子的医生,以前他做过的手术,都是这档子买卖。
明玉肃的父亲就自杀在那时,家里赔偿到倾家荡产,父母全部死去了,不过他很快就能平静的接受了,觉着无所谓,能活,只是从此性情大变。
后来又把自己活不了的白玉荷养着,明玉肃也觉着无所谓,他能养好。
可现在呢,怪不得每次听见他说自己换了新的更赚钱,更累的兼职,白玉荷就会很开心的样子,笨拙努力的给他折腾出来新的食物,说,“明玉肃,我下午会给你送晚餐。”
学校的晚自习有门禁,出去了几个小时就回不来,白玉荷会缩在很多个大冷天里,为了给他一口热饭,又不舍得找要花钱的避风馆子,就这么蹲几个小时。
明玉肃会骂她,但白玉荷只是要他抱。
原来都是演的,明玉肃喉间有浓重的铁锈味涌上来,在那个暴雨夜,也在此刻的婚礼酒店,他盯着白玉荷,他掐着她的下颌,眼神像是疯子,她看着她骗人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和跟她摊牌时一模一样的话。
“白玉荷,不如我们两个一起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