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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SRA 自|杀风险 ...

  •   下午四点多,S市脑科学与临床心理科医院。

      时知简坐在抽血室门口的长椅子上,胳膊肘抵在膝盖,左臂内侧有一块没消退的瘀青,十天前抽血留下的。

      主疗医生发消息说结果出来发给他,具体的等明天做完风险评估再看。

      时知简没回,摁灭手机。每次都是“好的”“收到”这类词,对面不烦他都烦了。

      抽血室这边的人有好几个,排在时知简前面的是一位女生,陪着一起的似乎是她哥哥,安静地站在旁边。

      没一会儿女生好了。

      “时知简。”

      时知简站起,走到抽血窗口坐下。抽血的护士是个中年女人,她看了眼时知简的手臂,“还是左边?”

      他点点头,“嗯。”

      橡胶绑带扎紧时下意识握拳,护士的指腹在胳膊内侧按按,又拍了两下辨认他的经脉,然后拿消毒棉球擦拭。针尖扎进皮肤,血缓慢而稳地流进紫色采血管。

      护士拔出针头,把棉球按上去:“按五分钟。”

      时知简点头,按住棉球走出抽血室,拐弯往心电图室走。

      心电图室的门半开着,他敲了一下,里面的医生说:“进来。”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会更低一点,刚才进去时有轻微的冷颤。躺倒床上,床单是住院部那种的纯白床单,还铺了深蓝的无菌布,他把衣服往上拉露出胸口。

      电极片贴上来的感觉是凉的,沿着肋骨的轮廓排开。

      “放松。”医生盯着机器屏幕。

      时知简吸了口气,调整呼吸,电极片随着胸口的起伏而起伏,机器的打印声在耳边滋滋滋响。

      过了几分钟医生说,“好了,心率正常。报告过几分钟就能打印。”

      时知简说谢谢,拉下衣服,拿上打印单出去打印。

      心电图的检查单被随意折起揣进裤袋。

      医院出来他的脑子一会儿告诉他去商场,一会儿要他吃高热量食物,一会儿又说体力消耗大太明天要难受,多考虑考虑身体。

      接二连三冒出的念头惹得他不快。

      攥了攥拳,指甲在掌心掐出掐痕,用疼痛把陷入循环漩涡中的自己抽离。

      时知简去超市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小瓶装的,用来冷敷降轻躁期带来的、发泄不完的精力与火。瓶身的冷凝水沿着脖子滑落,一路流淌向下,滑至卡在胯骨的低腰微喇裤裤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超市门口,喇叭声响了两下。

      时知简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扯过安全带系上,时父看着几乎没表情的儿子,放轻声音:“今天都把检查做完了?”

      “没有。”时知简语气很平,“我和梁医生说明天去做自|杀风险评估,下个月就只抽血。”

      “你的风险评估不是都十月份吗,怎么想到放明天?”那两个字时父说不出口。

      “反正是要评估的,早几天晚几天都一样。”

      “回过头想挺讽刺的,前些年不觉得,这两年越想越觉得可笑。我一个学心理学的去看精神科医生,需要他们给我开药治疗心理干预,听着他们一遍一遍重复注意事项和药物副作用,你知道我每次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时知简的手在抖,虽然幅度极小。还有时知简的语气,听着是普通,但底下藏的是不能细想的东西。

      时父把车靠边停下。

      时父有一点点慌,想碰时知简的手但不敢,只能试探性喊他:“知知?”

      “是不是今天又上课又做检查累着了?累的话我们可以先休息,等好点再回家也没关系,还是说你现在就想回去?”

      “呵……”

      咬了一下嘴唇内侧,低笑出声。

      时知简语气轻飘飘的,“这让我觉得我学心理学就是个笑话。说真的,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人家问我学什么专业,我说‘心理学’。他们一脸不可置信看我,问我为什么要学心理学。”

      说到这里时知简开始有点不对,态度不冷不热,整个人状态却在往下坠。

      脸偏向车窗,黑暗中左耳垂的耳饰闪着碎光。

      他慢慢说着,带着自我抽离的自嘲:“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乐意,我就是想看看自己怎么会这样,以及我的脑子还能不能变‘正常’。”

      指甲掐进大腿,刺痛令时知简回神。漫上来的情绪又压下去,勾勾唇,换回正常语气:“啊,我随便说说的,爸爸你别紧张。”

      前一秒刚说完别紧张,下一秒就到累了想回去睡觉。

      时知简的情绪切换太快,快到让时父来不及反应,足足愣了好几分钟才重新启动车子。

      今天大抵是真累着了,到家以后累的澡都不想洗直接往被窝钻。前半夜时知简睡得尚可,后半夜睡睡醒醒好多次,睡不着盯天花板数羊,数困了自然而然能睡着。

      觉是睡够了,可质量不行。

      眼皮浮肿,眼底发青,精神萎靡,身体处于应激状态的“精神”。

      时知简穿了一件长袖的羊绒薄衫,戴着深蓝的鸭舌帽,面无表情地看昨天的化验单——血理浓度正常。

      心理咨询室外。

      时知简准备到椅子那儿坐会儿,过去时跟一个人擦肩,那人给他的感觉特别像某个人,时知简停下、转身,而对方也在这个时候转身。

      “季初?”时知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也来精神科?”

      “嗯。”季初说。

      后撤半步,上下打量这位穿水泥灰牛仔裤的冰山学神,黑发棕瞳、冷色调穿搭,跟自己还真是两个极端。

      时知简轻咳,“……巧。”

      季初问:“你今天是过来?”

      时知简说:“复诊,顺便做风险评估。你呢?”

      季初高他小半个头,眼睛微微向下,“正好有点事,过来一趟。”

      两人识趣没多过问。

      独处这几分钟是有说不上的尴尬,好在没有持续太久,坐下大概五分钟时知简就去梁医生的咨询室,季初则进了时知简的对面。可以说两个人是差不多时间起身。

      推门进来梁医生正在写病例,梁医生指了对面的椅子,“坐。”

      时知简左手始终拢在袖子里,梁医生抬头瞟了他一眼,放下笔,“多久没来了?”

      “五个月吧。”

      “嗯。”梁医生翻开面前的电子病历,边看边道:“我看了你这段时间的开药记录,最近状态不太稳定,个别指标波动稍大。”

      时知简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手指无意识扣着手串的珠子,梁医生等了他几秒,换了个更随意的话题,“跟我说说,最近睡眠怎么样。”

      时知简抿抿唇,“四五个小时,有时候整夜睡不好。”

      梁医生:“白天呢?”

      时知简想了想,“亢奋、精力旺,觉得能做很多事。效率很高,但做完没过一会儿又觉得累,不想动。”皱了下眉,说:“一天情绪起伏好几次也有,我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我。”

      梁医生停下手中的笔,不复刚才的随和,稍显严肃地看时知简,“时知简,我直接问了,近期有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

      诊室安静了几秒,时知简呼吸微顿,视线落在膝盖,像在衡量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时知简开口:“……偶尔会有。”随后补了一句,“不过没有具体计划。”

      “频率大致多久一次?”

      “三四天前吧,几乎每天都会有几次。”

      “念头大概是什么样的?每次都不同,还是差不多类型?”

      时知简沉默了会儿,回想当时的场景,“不好说,如果说被车撞或直接造成物理伤害之类,我可能会觉得轻松一点,如果是脑子里那种让自行了断的,我就会觉得活着没意思。”

      梁医生又问:“有没有觉得自己受不了,想采取行动过?”

      时知简抬眼,对上对方眼睛。

      眉眼间带着不太能感受到,又确实存在的疏离,“我不会去做什么,但我也不觉得明天有什么值得期待。”

      诊室里的对话又停了。

      梁医生观察他的微表情,数秒后,用比刚才低缓安抚的声音:“知简,你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么细的。”身体微微前倾,“你16岁那年我接手你的病例,后来我在急诊记录看到,认识你之前,你曾因为割腕进过医院。”

      “左腕内侧,神经受到一定损伤,不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或从事精巧细致的活。”

      “现在还拉小提琴吗?”梁医生知道小提琴对时知简意义非凡。

      时知简低头,隔着袖子看左手手腕,“会拉,就是拉久容易手酸。阴雨天时常不舒服。”

      似乎是不想再继续深入,时知简把话题引向别处,说起最核心也最无力的事实,这是他作为心理学学生必须面对的。

      时知简声音听不出情绪,“早年我查过资料,上面说双相遗传概率是普通人的十倍。那时候我不懂,以为我妈妈就是单向重抑郁,后来长大学了心理学,我怀疑妈妈她可能也有双相的倾向,可惜还没来得及诊断与确诊。”

      时知简说:“她走的时候我才15,一年后我确诊双相。”

      这下轮到梁医生沉默,不能立刻接上话。

      他没有安慰时知简,只是用咨询师和被咨询者之间会有的态度,可他的语气又含有认真、对时知简的敬佩。

      他说:“你确实遗传了你妈妈的易感性,可你没有遗传她的人生选择。知简,你15岁失去妈妈,16岁自己进了医院。你现在20岁,还在复诊,还在吃药,还坐在这里跟我聊这些,这就是区别。”

      门外隐约传来交谈声,在安静的诊室显得十分清晰。

      接过梁医生递来的纸杯,杯身热热的,将发凉的掌心捂热些许,时知简缓慢吐出一口气。

      时知简捧着纸杯,“我学心理学之后,知道这是病理知识,知道什么是认知偏差,知道这些念头可能不是真的……可知道和感觉是两码事。”

      “分不清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听以下两个问答。”

      “当那种念头出现时,你是在想具体的可执行的,还是单纯觉得有意外出现也可以?”

      “在你的行为层面,是否因为这些念头而做过什么事?”

      时知简的第一个答案是后者。

      第二个答案,偶尔站路边看车流,几分钟后走开,不会有要不要往前的犹豫。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梁医生在病例写下几行字,写完放下笔,“很棒。根据刚才的信息我认为你目前没有紧急风险,虽然你的状态不太稳,但你一直把自己按在控制边界,而且你对刚才的谈话很坦诚,这对评估非常重要。”

      梁医生重新拿起笔,“这个阶段的药我先不调,保持原样。下周的话你需要再约一次复诊,我们可以聊聊状态或让你有兴趣的事物。”

      时知简轻轻点头,“好的。”

      走到门口,梁医生的告别传来:“回去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我们下周见。”

      拧下门把手、门开,门关。

      诊室出来。时知简贴墙靠了几分钟,后脑勺抵墙面,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稍作进行调整。

      耳边响起不重不轻的关门声,时知简睁眼,看到季初拿着几张单子走出。

      两人再次对视。

      时知简多看了几眼,对季初这个点出来不免意外,“哟,你居然也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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