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混合期 顶上来的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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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已经有了淡淡凉意，但时知简还是跑了一身汗。
三公里。
今天跑了三公里，不多不少。
身体终于发出疲惫的信号，那些在脑子里乱转的东西被压下去，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沉到水位线以下，沉甸甸地待在那里。
时知简扯下有线耳机，卷起，塞到短裤口袋。
从别墅侧门进，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管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一惯的、不远不近的恭敬：“厨房里温着虫草花的汤，少爷要不要用一点？”
“不用，我喝点水就行。”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时知简换掉鞋往里走，进厨房前侧头瞥了眼，管家没有躲，朝他点点头退开。他和管家之间有一种默契，管家从不追问，他也从不解释。
这个家里很多事情不需要解释，解释多了，反而像在提醒彼此什么。
冰箱的面板上贴着陈姨留的便签，字迹圆圆的：【小知，明天早餐想吃什么？阿姨明天给你做。】
后面画了弯弯笑脸。时知简看着这个笑脸，嘴角动了一下。
拉开冰箱最底下的保鲜抽屉，翠绿的黄瓜条和深紫的蓝莓，与圆润饱满的樱桃番茄整齐摆着，看到这些时知简有几秒的停顿。
他盯着这个位置，大约十秒。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上来——砸了它。
捏着电解质水瓶，视线掠过厨房台面的玻璃果盘、骨碟碗、筷子瓷勺，甚至是还没拆封的黑胡椒海盐瓶罐，都想一并砸了。
夜跑的疲惫在腿弯与肩胛骨坠着，心跳没完全恢复到静息水平，身体跟不上脑子，脑子因为轻躁期痕迹转得飞快，想到被扔掉的芒果蜜瓜更加难控制。
时知简却只是攥紧手里的瓶子。
艰难地做着呼吸吐气，将堵在胸口无处安放的破坏欲强行压下，然后关上冰箱门。
“……赢了。”
偶尔时知简挺佩服现在的自己，换做几年前早就一片狼藉。
那时候才不管，看到爱吃的水果没了，他会选择先摔冰箱里的东西，再是手边能拿到的任何物品，摔到手腕发酸、呼吸急促，情绪用物理破坏尽数宣泄才肯停。
但也挺可笑的。
要是换做以前那个会摔东西的自己见了，大概率会觉得他陌生。
时知简扯扯唇，是谁扔的根本不用想。
昨天晚上他爸开过冰箱，看到他放在保鲜柜里的三盒高糖水果。
他爸做事从来不用明说，管家的眼睛会替他看，管家的手会替他做，这也是他们之间的运转方式，从妈妈走后一直这样。
他爸对他的控糖管得非常严，稳定期稍微宽松点，抑郁期混合期除了必要的营养摄入，其他糖分想都不要想。
时知简听得见底下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你妈妈走的那个晚上，吃了很多糖。你妈妈走之前的几天情绪特别好，疯狂吃甜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和她一模一样。”
他能不知道吗。
知道自己遗传妈妈的病，知道自己双相，知道会情绪失控会自我厌恶会想干脆死了算了……他自己都数不清这样的日子经历过多少次，又过了多久。
时知简将喝了半瓶的电解质水搁在桌上，抓起圆珠笔，在陈姨留的便签纸下方写下【虾饺】。
回房间前在二楼拐弯处站了几秒，灯光从半掩的书房门透出，时父还在里面工作，且从不在他没回房前休息。
回到房间，时知简先去卫生间洗澡。
卫生间做成干湿分离，玻璃柜门的里面有一个浴缸，浴缸大到可以容纳两个他。
时知简用浴缸的次数不算多，混合期的他享受被热水包裹，泡澡是为数不多能身体放松的东西，但泡久容易头晕。平时的话更喜欢淋浴，简单方便。
洗完澡，躺回床上休息。
翻来覆去很久，睡不着。时知简坐起身，披上毯子坐到地毯上，低头看随意摊着的拼图。
他的拼图都是五百片、一千片起步，这套是五百的。
图案是傍晚的海岛城镇，拼了两个晚上，还差右下角的城市一角。
时知简坐在中间，剩余的拼图七零八落散着。
现在在试城市的某块，同块拼图来回比划六七个位置……不对，不对，还是不对。颜色对上了，就是差一点点，这块位置卡不上。
时知简盯着那块蓝色拼图，指甲掐进掌心，熟悉的燥热又开始从胃部往上顶。
“不对，不是这样的，”时知简捏紧手里的拼图，“这里不是这块。”
拼不上的这片被放到边上，从盒子里拿出新的一片，试下一个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部分终于完成。
拼完图时知简重新躺回床上，涌上来的疲倦渐渐将他包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意识深处。
时知简睡得不踏实，中间醒过几次，既有因口干频繁饮水的尿意，也有断断续续睡不真切的不安稳，第二次起夜厕所回来后，时知简怎么都睡不了。
05：07
卧室的床头灯调亮了一档。
时知简坐在床边摆药，碳酸锂、氟西汀和劳拉西泮。
碳酸锂按每日剂量分装放在药盒，劳拉西泮能镇静但有依赖风险，除急性烦躁或连续几天失眠会服用，大多数时间能不碰不碰。
混合期氟西汀停用，不管。
分装好药，时知简把药盒摆在床头，又把新配的三盒药装好丢进抽屉。
中间浅眠过半个多小时，六点出头没多久醒的。
时知简下楼的时候，陈姨正在洗蓝莓和樱桃番茄，听到脚步回头：“小知醒了？今天有你喜欢的虾饺，阿姨早上现包的。”
“嗯。”时知简坐下，看着冒热气的虾饺。
“慢慢吃，不着急啊，还有豆浆水果。”
时知简夹起虾饺，眼神暗了几分。
陈姨的声音总是亮亮的温暖的，像照在屋子里的暖阳。
时知简有时候觉得她费力，有时候感动，更多时候是愧疚。因为她这么努力想让他开心，而他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攒不出。
第一个，吃下去了。
第二个，嚼的有点久，咽的时候噎嗓子。
第三个，他停住了。
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淡淡的咸味，里面有榨菜末和葱花。
“好吃吗？”陈姨假装擦灶台，“调味的时候我多放了点盐，怕味道淡你尝不出。”
时知简说：“好吃。”嘴上这么说，第三颗虾饺却迟迟没咬下。
陈姨笑了笑，“吃不下就别硬吃，等饿了再给你热。”
时知简想说“对不起”，说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可也清楚自己说这类低能量负罪感，且自我否定类的话语，陈姨听了会更加难受。
早饭过后时知简去琴房拉小提琴。
他没受过专业训练，小提琴乐理知识指法都是跟着妈妈学的，妈妈走后有将近两年没进过琴房。
后来再进琴房拾起小提琴有个契机，当时无意中刷到一首歌的切片，觉得挺好听的就去听整首。还听了这人其他的歌，从那以后就慢慢喜欢上了，会放不同的歌陪着度过不同阶段，还学会手机中播放量最高几首的小提琴版。
整个上午时知简都泡在琴房，从妈妈教的到自己学的一首不落，这些歌他拉了无数遍，每个音符曲调刻进脑海，每个拨弦动作都成为肌肉记忆。
拉了七首曲子后，时知简放下小提琴活动手腕。
搁在边上的手机一直在弹消息。
解锁进入班级群，查看群公告：
【秦慕（班主任）：同学们，周一我们要讲《生理心理学》新知识了，大家可以趁周末两天预习预习，这样我们讲新课的时候不会太生疏。】
【秦慕（班主任）：大家上课尽量不要迟到，最近有不少任课老师和我反映我们班出勤率低，有时候第二节课才看到人。能早的都早点，不能早的也坚持一下，我们班课表基本早十居多。收到的同学请回复“收到”。】
底下是清一色的“收到”。
时知简敲下“收到”，发送。
往上划了两下，都是平时恢复最及时又爱冒泡的几个。正要退出时，底下弹出新消息提示，随手点开，时知简看是季初。
季初的头像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简约，非常简单的人物简笔画。
时知简看了下自己的。
对镜自拍。
灰外套黑短裤，坐在洗漱台上拍全身，背景是他房间的卫生间。
时知简看着他与季初反差极致的头像，大脑不受控制想到上学期期末周吵架那次，而且他的脑子还在给他播回放，特写当时的吵架场景。
“啧。”拨弄了下银灰发，熄屏手机。
傍晚的时候时知简吃了一小碗馄饨和两只虾饺，吃完去后院牵雪球煤球出去溜达。
雪球和煤球是时知简养的萨摩，都一岁多。
雪球贪吃闻到香的都想尝，吃得像个球；煤球喜欢滚泥巴堆，时常把自己搞得脏兮兮。
两条比主人还重的狗在前面欢脱地跑，时知简被拖着小跑一会儿，体力有些跟不上，“雪球煤球，停下。”
时知简走过去，摸摸两只雪白脑袋：“真乖。等下就放你俩去玩。”
煤球非常上道地拱时知简脚，毛茸茸的尾巴要一摇一摇，相比之下，雪球就没那么热情，一直绕时知简闻个不停。
解开脖子的牵引绳，轻声：“去吧。”话音刚落，雪球煤球一溜烟跑远。
时知简坐在旁边的长椅休息，摇着扇子等它俩回来。
牵两条狗到家晚饭正好做好。
时知简因为吃药经常没胃口，舌头是钝的，味道尝不出，再好吃的东西对他而言同喝白开水没区别。
晚饭时知简没吃，直接回房间了。
今晚睡得尚可，虽然不沉但也有五小时左右睡眠。早上起床，明显感觉头没那么晕，四肢包括肩颈的酸胀消散了部分。
时知简套上浅蓝短袖和深蓝八分裤子，在全身镜前站了几分钟。镜子里的人高挑纤瘦，肤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下有圈淡青痕迹，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他天生的精致与优越。
拿上背包，司机送他去S大。
早上第一节大课就是水课，老师在讲台上照PPT念，学生在底下玩手机吃早饭，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又马不停蹄地换下一个上课教室。
课间，时知简去水果店买了盒橙子拼凤梨的果切。蹲在门口吃，不拘小节，隔壁便利店进进出出，谁都要扭头偷瞄一眼。
吃得正开心时，却跟从便利店里出来的季初撞个正着，还是对上视线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混合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