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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儿时 那是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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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0X年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县城都蒸透。八岁的柳御诚蹲在老家属楼的老槐树下,小手捏着一根枯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周边的玩具随意摆着。
“诚诚,过来!开饭啦!”
母亲在二楼的阳台上喊他,声音被热浪蒸得有些模糊。柳御诚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阳光刺目的方向。
“来啦!”他丢下树枝,拍了拍沾了灰的短裤,小跑着钻进楼道。
家里的电扇嗡嗡转着,却扇不出多少凉意。客厅里除了父母,还坐着一对陌生老夫妇和一个少女。柳御诚下意识地躲到母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打量客人。
“这就是御诚吧?都长这么大了。”陌生阿姨笑着,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母亲把他往前推了推:“叫萧姥爷,林姥姥,他们是你姥姥姥爷的朋友。”
柳御诚小声重复了一遍,眼睛却一直瞟向坐在角落的少女。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坐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看不出情绪。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短发,倒是看着精干。
“这是萧归离,按辈分算,你得叫她姨。”母亲笑着说,“不过她只比你大十一岁,叫姐姐也行。”
十七岁的萧归离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微笑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柳御诚从未见过这样冷淡的人,像是暑天里突然出现的一块冰,让他既好奇又不敢靠近。
“我调来工作没有地方住,也是亏了老柳啊,让我来这里找你们,真是麻烦了。”
母亲笑笑:“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了,你们先坐,我去盛饭。”
父亲跟萧逸山和林知夏聊了聊,转而摸了摸柳御诚的头,说:“归离姐姐成绩特别好,以后还能辅导你功课呢。”
大人们继续聊着工作调动和住房安排,柳御诚偷偷观察着萧归离。她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谈话,偶尔点头回应父母的问话,其余时间都安静地坐着,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她无关。
“诚诚,带归离姐姐去院里转转吧,屋里太热了。”母亲突然提议。
柳御诚愣住,不知所措地看向父亲。父亲鼓励地点头:“去吧,你不是最熟悉咱们铁路家属楼附近了吗?”
萧归离站起身,比他想象的要高很多。她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顺从地走向门口。柳御诚只好小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沉默在空气中凝固。走到槐树下时,柳御诚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你从哪里来?”
“省城。”她的回答简洁得不带任何多余信息。
“省城很大吗?有我们这里几个大?”
“大很多。”
“那你为什么来我们这里?”柳御诚不解地问。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省城什么都好,他们这种县城没法比。
萧归离停下脚步,低头看他。她的眼睛很漂亮,但像蒙着一层薄雾:“我父亲工作调动。”
柳御诚点点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他蹲下身,继续观察刚才那群蚂蚁:“它们在搬东西回家。”
出乎意料地,萧归离也微微俯身,看着那条蚂蚁队伍:“它们在为雨天做准备。”
“你怎么知道?”
“蚂蚁搬家,天要下雨。”她直起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看样子今晚会有一场大雨。”
柳御诚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可是天还很晴啊。”
“信不信由你。”她转身走向大院门口,“想去买冰棍吗?”
柳御诚立刻跳起来:“想啊!但是妈妈平时不让多吃,说会拉肚子……可是我才不信呢。”
“偶尔一次当然没关系。”萧归离从裤兜里掏出一些零钱,有零有整。
“我请客。”
这是柳御诚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有一丝近似温和的表情,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他大胆地跟上她的步伐,第一次与她并肩而行。
大院门口就有个小卖部,红色的招牌被晒得褪了色。萧归离买了两根老冰棍,递给柳御诚一根。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化掉的冰水滴在衣服上。
“坐在那儿吃吧。”她指向树荫下的石凳。
两人并肩坐下,安静地吃着冰棍。柳御诚偷偷看她,发现她吃冰棍的样子很特别,小口小口地,像猫一样优雅,不像他总是舔得满手黏糊。
省城的冰棍也是这样的吗?”他问。
“种类更多些。”她说,“有巧克力的,还有奶油的。”
柳御诚想象不出巧克力冰棍的味道,他只吃过豆沙和老冰棍两种。忽然,他想起什么,问道:“那我该叫你姐姐,还是姨啊?”
萧归离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沉默片刻后说:“叫姐姐吧。叫姨显得我很老。”
柳御诚咯咯笑起来:“可是妈妈说辈分不能乱。”
“没人的时候叫姐姐,有人的时候随你。”她吃完最后一口冰棍,精准地将木棍投进远处的垃圾桶。
柳御诚试着学她的动作,木棍却中途掉落。他跑过去捡起来,再认真扔进桶里。
“你几年级了?”他重新坐回她身边。
“高二。”
“哇,那你很快就是大学生了!”柳御诚惊叹道。在他眼中,大学生是极其了不起的存在。
萧归离没有回应,目光投向远处。一阵热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柳御诚忽然注意到她左边眉梢有一道很小的疤痕,不明显,但离近看能发现。
“你那怎么了?”他指着自己的眉毛示意。
萧归离下意识摸了摸眉梢:“不小心划伤的。”
“疼吗?”
“早不疼了。”
柳御诚吃完冰棍,手上黏糊糊的。萧归离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递给他:“擦擦。”
手帕有淡淡的清香,像是茉莉花的味道。柳御诚小心地擦着手,生怕弄脏了这洁白的手帕。
柳御诚盯着萧归离,他大抵在那个年龄还未见过好看的姐姐,他很好奇,真的。
“归离!”林阿姨在二楼窗口喊她,“回来帮忙收拾东西了!”
萧归离站起身,接过柳御诚还回来的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她看向柳御诚,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回去吧,快下雨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柳御诚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她的长发在热风中微微飘动,步态从容,脊背挺直,与县城里所有小女孩都不一样。
她很优雅,很漂亮,在他眼里,像个仙女。
那天晚上,果然如萧归离所说,下起了倾盆大雨。柳御诚趴在窗口,看着雨点猛烈地敲打玻璃,想起那个话不多但似乎什么都懂的姐姐。她像一阵神秘的风,突然吹进他平淡的生活里。
他不知道,这阵风将会如何改变他生命的轨迹;也不知道,十七岁的萧归离冷静外表下,藏着多少他无法理解的沉重往事。
雨越下越大,柳御诚在雨声中慢慢入睡,梦里有一条无尽的蚂蚁队伍,领头的蚂蚁有着萧归离那双清冷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