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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心动念 去大城市, ...

  •   丹霞语话民族韵,少年心事共山风
      实验室里辩时序,寒门傲骨破重围
      ————————————

      过了些日子,那是一个傍晚。

      蝉声如乐队齐奏,震天响。青海的空气清新,山间的凉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拂而过。

      安安站在母亲经营的民宿门口,透过窗户看见Brady。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背着一个小包,坐在窗边的桌子旁,认真地翻阅着手中的笔记本,再在笔记本电脑前敲字。

      阳光洒在他立体的侧脸上,光影交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当时,安安的心里还没有太多的情感波动,更多的是对这个陌生人对自己生活的入侵感。

      Brady是来做田野实验的,做社会学调查的,他并不是当地人。

      虽然他每次都穿得很简约,却总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安安总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然而,随着接触的增多,安安开始发现Brady并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样淡漠一人。

      他并不总是那种自信满满、只专注于自己任务的人,偶尔也会露出一些温暖的笑容,眼神温和且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

      安安发现,喜欢思考的人,打开话匣子,那真是滔滔不绝。

      如果她去搭话,Brady也会很乐意分享他的所见所闻和有趣的想法。

      他讲话不急,措辞文雅,她几乎没见过这么有涵养的人,他声音轻柔,安安心中充满了些许期待,和这样的人聊天很有趣。

      还有一次,他恰好走到她家附近的小路上,看到她正在打扫门前的院子。

      安安低头专注扫地,扫修剪植物后的分叉枝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接近。

      她猛的抬头,看见Brady站在一旁,一个礼貌合适的距离,一点淡淡的笑意温柔:“我看到你在忙,想过来帮忙,但看你在修剪,扫得那么快,我怕打扰到你。”

      安安愣了一下,笑了笑:“不麻烦,我自己可以。”

      然而,她的心跳却莫名地加速。他的存在让她感到陌生和紧张。

      “你不需要帮忙?”Brady轻轻走近,颔首笑了一下算打招呼,安安注意到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手上。

      “你看起来很累,给我点机会让我做点什么吧?”他笑了笑,眼神带着一丝邀请和诙谐幽默,仿佛在试图化解这份尴尬。

      安安低头,嘴角轻轻扬起,却并没有拒绝他,而是点了点头:“那你就帮我把这些扫的叶子收起来吧。”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觉得累,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从未想过有客人会主动愿意帮她做这些家务。

      他们的手指在收集剪掉的枝桠落叶的时候不经意触碰了一下,那一刹那的电流感让安安的脸红了,心跳更快。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知道,坏了,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喜欢上了这种和Brady接触的感觉。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和不知不觉间的靠近。

      Brady下意识追着去看她的眼睛,她眼窝深邃,鼻子细长高挺,眉毛浓密,眼神明亮,脸又像是某种被混合调和过的气质——细致、坚定,还带着文气。

      安安侧侧的别开一点,Brady的眼神无意识地落在她身上,却又快速移开,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已经悄悄在他们之间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种轻柔的、隐秘的甜蜜,令人既惊讶又心动,却没有人愿意直视它,也没有人敢去揭开它的面纱。

      他们谁都不愿去触碰那个未知的地平线,谁也不想让这份悄然生长的情感清晰可见。这只是一个蝉鸣的夏天。

      ——

      七月的最后一天,Brady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温暖地照亮了小小的民宿。

      昨晚在当地的风味小馆里吃得有些晚,头脑依然带着些许的迟钝。

      他穿上简单的衣服,走到民宿门口,打算先去附近的小集市转转,逛逛古建筑。

      正巧,安安拎着一袋子刚买完的菜回来,头发随意地绑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微微的汗珠,看起来一派自在。

      和来帮忙的邻居打了个招呼,回头她看见Brady的时候微微停住脚步,笑了笑:“你起得真早。”

      Brady点点头,皱了皱眉,边走过来边刷着手机随口问道:“安安,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 那边的土著村落?我打算去调研一下民生同文化,但这儿的向导似乎不太靠谱。”

      他说话有些含糊,似乎并没有透露自己具体的调研需求,只是随便说了些。

      安安眨了眨眼,似乎看得出Brady没有完全说明情况,但她并没有追问,只是想了一会儿后,开口道:“你是打算去那个里面的民族乡吗?那很偏哦。你应该先去西南边那个尖扎县找人 —— 我知道,那里是旅游规划得比较好的地方,那边向导挺多的,那里向导更多,车的选择更多,先去那边问人带你去就好了,完全不需要担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找不到向导,我可以带你过去。然后到了尖扎县那里你可以再转车,你说的这个地方要再上海拔,深入往下走,没有开发过嘛,很偏,很远,再下民族乡。你要做好准备哦。”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她看了一眼他,随即说道:“不过,隔壁县的旅游业已经非常发达,向导和当地的工作人员都会有很多,远比这里更靠谱。”

      Brady点了点头,眉头放松,目光有些飘散,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安安继续道:“我们可以搭便车过去,这里到那个地方有点远,而且你应该更愿意跟当地人交流,搭车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Brady没有反对,来都来了,他没有特别在意交通方式,只是轻声说了句:“好,那我们就走吧。”

      于是,安安交代好事宜,今天没有预订的旅客来,他们二人整理好简单的行李,步出了民宿,往路边去找搭便车的机会。

      安安早就习惯了这种自发的出行方式,而Brady虽然习惯了更多的私人交通,但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车行的过程中,安安告诉他一些当地的历史背景,和她自己家乡的一些传统习俗。

      她絮絮叨叨说着,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他,似乎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肯定,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点头,或者是那种稍纵即逝的笑容。

      她甚至在心里小小地期盼,他会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给她一个温暖的微笑——那种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透明的、不被忽视的微笑。

      她继续讲着家乡的故事,细节逐渐变得生动起来。

      安安不自觉地想起那些眼神对上的瞬间,他递过来拼图块的手指... ... 她知道这些事情本不需要这么详细地讲解,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让Brady注意到自己,她知他懂得多,见多识广,她却一腔热血的想让他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想让他说些赞美的话,哪怕只是随便一句:“哦,真有意思。”或者,“你真的帮我太多。”

      Brady虽然并没有马上回应,但他开始认真地听着,注意到了她语言中的温度和沉淀。

      这个时候,陷入回忆的安安显得格外的自然和从容,仿佛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与这片土地有着某种紧密的联系。

      路上风景如画,二人暂时放下了行程的压力,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向着那个民族乡的方向驶去。

      Brady坐在车内,眉头紧锁,望着前方远处弯曲的山路。车窗外,青海的阳光洒在荒野上,透过尘土和风,空气微凉。

      司机咕哝着一些不耐烦的话,最后一语不发地停下了车。

      “出问题了。”司机无奈地扯开车门,走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车底,“这路不好走,估计要等一阵。”

      “您再看看,我们不急,先再打一遍火。” Brady面色一开始还能平静。

      车子的发动机依然没有反应,连司机也有些焦躁不安。

      “这条路实在是太差了,车子不行啊,得等一会儿。”
      司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显然有些无奈。

      Brady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打算打电话给那个本该在目的地等他的调研团队,却发现信号全无。

      车里闷热,空调关了,那边司机打开车前盖。安安开门下车透气。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指针已经偏离了预定的时间。

      自己好不容易从香港赶到这里,每天都是做好了规划的,按部就班,紧紧按着时间来。

      可现在进入了这片陌生的土地,刚刚找到的田野调研资料和做好的计划似乎也都被这段卡壳的旅途冲乱了。

      Brady站在路边,眉头紧锁。正是盛夏,阳光正烈,照在他那白皙的皮肤上,烤得有些发烫。

      他收回目光,转向车窗外。

      翻过赛什库沟,周围是苍茫的草原,丹霞地貌和大石堆山峦叠嶂,仿佛一切都静止在这个荒凉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怎么了?确定车坏了?”

      Brady抬头,看到安安走了过来。

      她没有穿什么特别的衣服,依旧是那身普通的棉T和牛仔裤,步伐轻快,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发状况。

      阳光下,她的笑容不似城市中那些做作的面孔,反而带着一种宁静和自然。

      Brady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对,出了点问题。”

      Brady叹了口气,他本打算顺利到达下一站,继续自己的调查。

      只是这条路似乎没有给他留太多选择,他只好抬头看向安安。

      司机的声音从车头传来:“你们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都抛锚在这里了,小伙子你往前面跑跑看看有没有车经过,我这个一时半会弄不好。”

      安安靠在车门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她早已习惯这种不时的耽搁。

      见Brady望向自己,她转头笑了笑,拉开门坐进来:“前面就有个村子,离这里不远,虽然人少,但有人。我听说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徒步过去,看看能不能帮忙。”

      Brady刚欲拒绝,突然,旁边的车子猛地一震,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停止。

      司机一脸茫然地试图重新启动发动机,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

      “吗的点背!真出事了。”司机的语气充满了无奈,“这段路不好走,你们两个估计得等一段时间。”

      安安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打开门,轻松地跳下车:“看样子我们真的得走路了。”

      她伸手转过头对Brady说道:“前面就有个村子,咱们可以先走过去,找个人帮忙。信我,我知道在哪。”

      Brady有些不情愿地看着远处的山脉,心里有些焦急:“走过去?这路可不近吧?”

      跑货的这个便车司机插嘴:“前后啥也没有,你们确定要徒步吗?”

      他指指荒凉的戈壁滩,“距离加油站还有好远。”

      Brady滑开手机确定没有信号:“安安,你确定这附近有村子?”

      安安不以为意:“别担心,走快点,走过去差不多半小时,没问题,国道往下。”

      她说得轻松得像是散步一样,完全不怕这突如其来的挑战。

      “来吧来吧,走快点什么都好了。” 安安快步走,如履平地。

      他们开始徒步,司机骂骂咧咧的跟着,穿过不规则的山路,脚下的泥土混杂着碎石,步伐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显得有些沉重。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荒凉,仿佛连空气也充满了压力。

      安安走得非常从容,她的步伐轻快而稳定,似乎对这些艰难的环境毫不陌生。

      Brady有些意外,一边跟着走,看着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地,和石头如峡谷门神一样盯着他们,怀念起香港的便利来。

      他心里有些犹豫:“那会不会太远?”

      “不会,走过去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哦,错了,一个多小时。

      反正这儿除了我们,别的车都没有。等下一趟路过的车吗?那可真是未知数。”

      安安答道,语气自然轻松,“而且前面那个村子里有些土著撒拉族人,村里的语言可能不太方便,我可以帮你和他们沟通。到时候这一段路也有素材可以积累。”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不知为何,连便车司机都感觉这段荒野路突然有了方向,好像她出现本身就是解法。

      所以Brady愣了一下,安安的提议听起来不仅实用,还透露出一些他没想到的帮助。

      他轻轻点头:“好,那我们就走。”

      他们开始步行,穿过一片干燥的草地,脚下的土路被阳光烤得有些发热。

      途中,Brady注意到安安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她的步伐稳重,显得与周围的山野融为一体。

      偶尔,她停下来,轻松地跟他说起一些周围的景色和乡村生活,甚至开玩笑说这里的土路就像是她家乡的老街。

      他紧随其后,低头望着她的背影,内心一阵莫名的波动。安安的存在让这一切都不再显得那么沉重,仿佛她是这片土地上最自然的存在,哪怕面临困境,她也从不失去那份坚定与淡定。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那个小村庄。

      安安向Brady介绍:“这里是撒拉族的一个小村子,大部分人过着牧羊的生活,远离城市的喧嚣。”

      他们进了村子,发现的确人少,周围的建筑也显得有些简陋。

      然而,不同于外界的荒凉,这里的人们却拥有一种安静的坚韧。

      当他们靠近村头,几位撒拉村民走了过来。

      Brady试图用普通话跟他们打招呼,却发现对方的汉语并不流利。

      安安见状,立即上前,用撒拉话和村民交谈。她流利的语言和温和的语气让村民们立刻放松了警惕,愿意提供帮助。

      “我可以帮你们修车,稍微需要一点时间。”其中一个年长的村民说。

      另一个年轻的黢黑男子打起了电话,边跑边说,似乎是在叫拖车什么的。

      Brady松了口气,谢过村民后转向安安:“没想到你还能说撒拉话,真是帮了大忙。”

      安安微微一笑:“这对我来说不难。我父亲是撒拉族和汉族混血,家里有很多这方面的文化背景。”

      她接着说:“我也知道你来青海是做田野调查的,你这个是研究民族混居吗?”

      Brady有些愣住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抓住了重点。
      他点了点头:“是的,我的研究涉及不同民族之间的混居的文化融合,像是撒拉族、蒙古族,土族,汉族同埋藏族在青海北部的生活状况。这是我调查的一个关键部分。”

      “哦!”安安眼睛一亮,“那你选的地方很对,这里确实有很多不同民族的融合情况,尤其是撒拉族和汉族,这一代的特色吧,和其他民族在语言、文化上都互有交集。”

      她笑着说:“我非常懂这个,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Brady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女孩居然对自己研究的领域如此了解:“你是说,你可以帮我了解撒拉族的文化同埋混居情况?”

      安安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自信的光芒:“当然。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种文化交融的环境中,语言和习俗都受到两种文化的影响。

      你想啊,我们这是下属在,青海省海东市下属县化隆回族自治县下属甘都镇,笼统来说不但是第二大撒拉族聚居地,还南邻循化撒拉族自治县,生意有往来嘛,有自己的圈子。

      然后东边是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这个地方其实不算太熟但去过,你知道吗,民和那边的土族自称“土昆”,这边的藏族称他们为“霍尔”;

      东南下边是积石山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自治县,那边常去;

      西临黄南藏族自治州北部的尖扎县和同仁市,和海南藏族自治州的贵德县—— 那可是个旅游大区!

      然后然后,西北方向是西宁市和湟中区,以前我在那读的书。

      我住的这片区离那些藏族乡也近,小时候多少见过些,嗯,那些其他民族的同学。

      然后这儿回族也多。你如果有问题,尽管问我。” 安安倒豆子似的说了一串又一串。

      就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补充里,一种不经意的自信光环自然浮现出来——那种别人费力摸索、她却像天生知道方向般的从容。

      Brady听了,顿时愣住了。

      她的话如同一颗炸弹,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涟漪。

      他原以为自己在研究的领域里已经有所准备,可是安安的背景和知识,近水楼台啊!

      这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他不禁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孩。

      他的研究虽然涉及民族文化的融合,但并没有像安安这样深入其中。

      他心中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愈加浓厚,目光渐渐灼热:“我从书本上看过一些文献,但感觉总是有些远离生活本身。我还想深入了解撒拉族和其他民族的互动,特别是语言和宗教信仰方面的交融。你觉得他们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相互影响的?”

      安安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他。

      Brady 等着她的回答。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时刻—— 人们会急着证明自己,

      或者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讲。

      但安安没有。

      “怎么说?” Brady顺着问下。

      “这个问题其实挺复杂的。”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Brady 微微一怔。

      这句话本身并不算新鲜,也谈不上反驳,可他还是本能地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她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能这样被回答。这是一种超脱书本权威的,还原生活的本体性。

      她没有继续沿着“融合”“共存”这些词往上堆概念,而是讲起了日常。

      清/真/寺的建筑细节,节庆时的仪式重叠,墙面装饰里偶尔出现的藏族和伊/斯/兰/宗/教/文/化/纹样。

      那些东西并不宏大,却具体到可以被触摸,被记住。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他有没有记笔记,也没有确认他是否跟得上。

      她只是把那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生活片段,平静地放在了他面前。

      真是个聪明有灵性的姑娘。

      Brady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过去关于“文化融合”的理解,几乎全部来自结构、制度和文本;而她说的,是正在发生的生活本身。

      “这个问题其实挺复杂的,文化的融合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在人与人之间,它是流动的、在不断变化的。撒拉族和其他民族,尤其是蒙古族和藏族,他们的信仰体系和生活方式,虽然在某些方面有交集,但在更深层次上,仍然保持着各自的独特性。”安安答道。

      Brady听得越来越入迷,他不禁低声赞叹:“这真的很有意思。在香港直面沉浸式的感受这种文化和氛围真的几乎没有。你能跟我分享更多这样的例子吗?”

      Brady的心中一阵激动,

      他原本以为这段旅程会仅仅是一次普通的田野调查,

      但现在,他已经开始期待这段旅程将带给他更多的未知和惊喜。

      安安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向导,她的生活经历和文化背景,让她对这一切有着比他更深刻的理解。

      他忽然感到,这次的调研,或许会比他最初的设想更加丰富与复杂。

      “当然可以。你都需要哪些民族?除了撒拉族?我会撒拉语,我会汉语,我会一点清/真/言—— 就是经文中,文读的非日常用语文字,阿拉伯语。回族说汉语,这边的讲兰银官话,阿拉伯语在实际用途中我们叫清/真/言,只做经文念诵等用。虽然我不信教。”

      安安顿了顿,“哦对了,我还能说一点基础的藏语和东乡语之类的,会了东乡语保安语也能听懂几个字... ... ”安安掰着手指头说到。

      “停停停,不好意思打断,你是说,这么多吗?” Brady再平静也难免瞪大了眼睛:“跟我说说,这太—— 惊讶了。”

      安安狡黠的一笑:“这有什么。撒拉语和很多都有通的,这可是好东西。”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解释,更不像是在展示能力。

      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她的生活里生长出来。

      一种向阳而生的生命力。

      她说话时的神情,让 Brady 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学会”的东西,

      而是一个人长期站在世界里,被自然,被阳光和风塑造出来的样子。

      原生的,自由的,茁壮的;乘着风,跳跃和展开时又有鸟雀的轻盈。

      安安的神色如此舒展,从她的眉宇间Brady看见了这多样丰富而辽阔的山河的影子。

      云去云来,阳光在这一刻洒在她的脸上;风很大,天很低,
      一切都摊开来,坦荡又自由。

      那一刻Brady觉得她当去往更大的天地。

      Brady赶忙拉回话题:“是,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支—— 全称是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西匈奴语支乌古斯语组,也有人认为属于撒鲁尔方言,无文字,通用汉文。”

      安安一怔,旋即笑道:“真专业!是的,突厥语的一种。或许啊,我学土耳其语,维吾尔语和土库曼斯坦语会很快。”

      Brady笑着:“都是突厥系。”

      安安轻松地晃了晃手中的水杯,似乎并不在意Brady对自己语言能力的惊讶:“其实我小时候就对语言有兴趣。家里人对不同文化的接触也让我自然地喜欢上了学习它们。

      哎,可惜我偏科,我一直觉得我学语言很快,但是英语——我们这地方教育资源是真的很匮乏,英语老师来了又走,我连一套完整的英语听力训练都没经历过。

      我在想,要是我能去大城市读小学初中,我可能能去更好的大学,我高考就不会严重偏科。”

      Brady看到安安略带些许惆怅的表情,立刻意识到她的心情。

      虽然他对她的语言能力深感佩服,但似乎她自己对英语的困惑让她有些不安。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其实,你不必太自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和短板,最重要的是,你已经做得很棒了。你能掌握那么多语言,甚至能够在不同文化间自如切换,这已经是一项了不起的能力了。”

      安安抬起头,目光略显柔和,笑了笑:“谢谢你,不过有时候还是觉得,能在英语上有点突破,可能会让我在很多地方更自信一点。”

      Brady微微点头:“我能理解。不过,像你这样的能力,不是光凭语言就能衡量的。我看得出,你对语言的理解,不只是表面的交流,它背后有更深层的东西在支撑。你懂得不同文化的脉络,语言只是工具,你的思维和深度才是最重要的。”

      安安沉默了片刻,随后又轻松地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哈哈,”Brady也笑了起来,“你知道的真多。恕我冒昧,我真意外。”

      “嘿!我也能说些藏语,迁徙来的撒拉尔人经过不断吸收藏、回、蒙古、汉等民族成分,语言有大量的借词。作为突厥语族的近亲,西部裕固语和维吾尔语、哈萨克语、和我们撒拉语的语法结构以及表达方式十分接近,所以我多少能比划几句。藏语,是因为混居和借词,耳濡目染。然后这边也有很多蒙古族和蒙古族有关的民族,也信仰伊/斯/兰/教,比如东乡族,比如保安族,那边,南边挺多的。” 安安得意洋洋。

      Brady一边想一边按回忆里的说:“东乡语,属阿尔泰语系蒙古语族,含大量汉语借词及少量突厥语、阿拉伯语词汇。东乡族和保安族属于讲蒙古语的伊/斯/兰/教信仰的蒙古人。”

      安安说:“对,不过很多外地人有误区就是维吾尔语,撒拉语,东乡语,蒙古语都一样,其实不是的。

      就像你说的,维吾尔,撒拉,哈萨克,属于突厥语系,蒙古语,土族话,东乡和保安属于蒙古语,我们只是借词和相互影响多些。东乡族我们叫他们‘蒙古回回’。还有啊,保安族其实会更蒙化一些。”

      Brady 转头看着她,眸子里满是欣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对安安的言论如此着迷,不仅是因为她的文化背景和语言能力,更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有着惊人的契合。

      他们都喜欢从细节中挖掘本质,都懂得在差异中寻找共性。

      更重要的是,他容易被不一样的知识的高度和广度吸引。

      这种契合无关身份、无关背景,纯粹是智力与精神层面的相互吸引。

      安安转头看他,相视一笑。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那份默契。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像此间这山河般辽阔而深邃。

      这种感觉,是 Brady 从未有过的。

      极少有人能像她这样,既能扎根于自身的文化土壤,又能以开放的心态接纳不同的声音。

      而安安也一样。

      她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真正听懂她话里的深层含义,理解她在学习课本之外的兴趣爱好。

      很少有人能像 Brady 这样,既能理解她的文化,又能从学术层面给予她新的启发。

      因此,Brady很认真地听完,不忍自己的提问打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惊艳之色掩盖不住,他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如果你愿意,我想从你这里学到更多。”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而且,或许你能帮我更好地理解撒拉族和其他民族的文化互动。”

      安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我能帮你,当然可以。但你也得答应我,别总是当我只是你的研究对象。”

      她微微一笑,“也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你总是问我,总是问我,这样可不公平。”

      Brady愣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保证,好好好。”

      这时,车子终于修好了,司机喊了他们一声,准备继续前行。

      Brady结了帐,安安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我带你走这条路,这边地形太复杂啦!有峡谷有戈壁有沙漠—— 往西走有藏族乡,有撒拉族村落,有蒙古族、还有一些哈萨克族的,游牧的吧,在甘肃和青海都能看到的那种。”

      “多元的文化来自多元的地形,变化分支太多,你可有得忙了!”

      女孩子的笑声回荡在石滩草甸间。

      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泉水。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段旅程,似乎也在悄悄地改变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去后,Brady忙碌的整理更多的访谈和照片。

      他这些日子可谓把海东海南黄南杀了个透,来来回回深度游。

      单说化隆回族自治县,对Brady而言可是个好地方。

      化隆,地处青藏高原东部、祁连山系拉脊山脉东段南侧,可谓是“八分山、一分水、一分川”。

      这里生活着汉族、回族、藏族、土族、撒拉族等21个民族,少数民族人口占全县总人口的84.8%。

      不单单如此,他还深入采风了金源,雄先,塔加藏族乡,他还深入德恒隆乡,这里地处黄河谷地北侧山地、沟谷地,境内有卡约文化日干墓地古迹。

      Brady还开玩笑,拿拉面起源和安安以及帮工,邻里聊天。

      安安听着Brady的聊见闻,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随后转向话题的另一端,眉头微挑:“拉面,嗯,化隆的拉面可是‘走出去’的典型代表,你知道吗?这不仅是我家乡的特色,更是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关键。”

      Brady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哦?我知道拉面挺出名的,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的故事。说来听听。”

      这时,旁边一位正在忙碌的帮工小刘插话:“没错,化隆的拉面不仅是面,它可代表了整个乡里的魂!我小时候就看着这群拉面人靠一碗面走出了山沟。”

      小刘笑着擦了擦手:“嘿,他们出去创业的,拉面最早从厦门开始,靠的是‘亲帮亲、邻帮邻’。化隆人本来穷,互相帮忙才有了今天的成功。”

      “嗯,政府支持确实很重要。”小刘接着说,“这不,化隆牛肉拉面成了全国的标杆,连‘一带一路’都能见到化隆的拉面馆。这叫什么?大IP。”

      “我能想象,拉面不仅仅是餐饮,这还是一种文化的传递。”

      Brady笑了,“化隆的牛肉拉面,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吃得了的文化’。”

      安安看着大家,轻轻点头:“是的,不管是拉面,还是其他,赶上了时代,给了我们很多人新机会。它也让我们从贫困走到了更大的世界。”

      安安脑子放空,看向窗外。街道没什么树,能直接看出去,四四方方的天被高山框起来。

      出去了,就奔向了更好的生活;见过了那繁华的世界,她不愿意再回到群山中的小镇。

      ——

      小镇在夏日的午后呈现出一种缓慢的陈旧感。

      阳光透过褪色的招牌和街角的白杨树,在石板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风从远处吹来,夹杂着沙尘与树叶的味道。

      安安提议带Brady去“老街”走一走,那是一段还未被彻底商业化的街区,错落着撒拉族的民居与回民商铺。

      街道窄,屋檐低,一些挂着铜铃的木门微微敞开,露出院落里爬满花叶的藤蔓与折叠的旧式藤椅。

      藤椅上盖着花布。

      二人并行走着。

      Brady在一旁点头微笑,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某种剧本中的角色,在陌生的风土人情中,被某种旧时光轻轻卷入。

      听到安安聊起之前父母从西宁搬回来,Brady问到:加油站?

      安安一笑,说对,我爸想自由一点,年轻时打工存了钱现在在边上包了个加油站,奶奶的老房子改了做民宿。

      妈妈忙些,两边都要照看。

      Brady颇有兴致的和安安聊起了油价。

      街角传来孩子们的追逐声。

      几个小男孩踩着滑板车穿过街心,一个穿撒拉族刺绣风格小马甲的男孩笑着喊:“诶!哥哥你有相机啊?!”

      Brady把挂在脖子上的尼康相机拿起来,点点头。

      男孩跑回来,在他镜头前比了个剪刀手。

      “你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她问他。

      “田野实验嘛,项目还有一个半月。”

      “之后呢?”

      “回香港,开学呗,忙忙家里事,然后准备申请MBA——啊就是研究生。”

      “你呢?”他问。

      “开学……大二。现在大一嘛。我可能也还要找暑期实习,我现在坐在这看着别人有实习,有课外,有夏校,我很焦虑,但我能怎么办呢?竞争很大,没背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焦虑吗?因为我在想,是不是个体的努力真的无法跨越背景的资源…… Brady,你知道吗?我是高中才知道麦当劳的。整个青海省,都没有麦当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的认知和信息真的差一大截……”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像是落在风里的一根羽毛。

      那天晚上,青海东北部的这个小县城突然的下了雨。

      民宿后院有几只小虫在窗边扑灯,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民宿客厅里开着冷气,还有拉面葱花的余味。

      安安坐在客厅的竹椅上看报纸,Brady靠在一旁的木窗边整理调研材料。

      相机电池在角落充着电。

      她没看他,翻了一页小说。过了一会,她忽然抬头,

      “Brady。”

      “嗯?”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夏天吗?”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他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会的。”

      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像急促的鼓点。

      他看着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脱口而出:“等我暑假的项目结束,我带你去香港看看。太平山顶的夜景,比这里高原上的的漫天星空也不差。”

      安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盛满了整个银河的星光。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不设防的期待。

      那一夜,他梦见自己骑着撒拉马穿过拉面店、黄河石画馆、还有刺绣铺。

      天边雷声隐隐,一个白袍白帽老者举着灯笼,带他穿过梦中的炊烟村庄。

      次日天还没完全亮,Brady便已起身洗漱,背上包,带上笔记本和录音器材,独自出发。

      Brady告别了民宿的院门。

      他计划独自离开几天,了解当地民族的传统民居、饮食与宗教文化。

      先用三天,他记满一本本子,拍了数百张照片。

      他在夜里回到镇上的民宿。

      刚推开院门,就闻到炖羊肉的香味,和在前台着急的登记入住的新旅客。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安安站在前台桌子后面探个头问他。

      “遇见了一个阿訇和一匹马,背着行囊披星戴月走了几个乡。”他笑。

      她笑骂,对着空气,虚虚地推搡他:“你别净说文艺话,快回房间,这儿人多你站着不挤吗?”

      Brady咧开嘴笑,提着包上了楼。

      ——

      次日。

      青海的戈壁滩上,风卷着细沙拍打着Jeep牧马人的车窗。

      Brady坐在后座,手中翻看着一份关于能源基地的环境于投资评估报告。

      他的司机阿森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跟了他们整整三十公里。

      “让她上来吧。”Brady头也不抬,语调冷淡,“在公路上纠缠,太扎眼。”

      车停在了红崖大峡谷的边缘。

      苏曼妮大步跨下车,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眼中的癫狂比前几日更甚。

      她径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Brady的身旁。

      “Brady,你果然有种。把我整的这么狼狈!”

      苏曼妮一枪打碎行车记录仪,一边说:“那天我走之后想了很久,你所谓的‘已经报备’,不过是想诈我。你利用私人杠杆在离岸市场做的那些空单——”

      Brady 终于合上了报告,侧过头,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苏曼妮,你确实不笨,但你的理解太肤浅了。”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厚重,“林家能深耕内地数十年,靠的不是账面上的滴水不漏,而是政治定力。我家促成回归,在京建言献策,我在西北实业筑基,我们为的是产业报国。至于海外的资产运作,那是在国际金融规则下的合规博弈。”

      “你试图用商业间谍手段窃取的,不仅仅是林家的账本,更是涉及内地生物制药安全的核心参数。这,才是你的死穴。”

      “少废话!”苏曼妮歇斯底里地吼道,掏出枪抵在Brady太阳穴,“给我五千万美金和乌克兰护照俄罗斯护照各一,送我去俄罗斯,我自会走难民申报去加拿大!”
      “否则我立刻把这些数据发给媒体!”

      Brady 沉默了片刻,随即看了一眼阿森。

      “苏小姐,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我也只能送你一程。”

      Brady 语气冷冽,示意阿森,“电话徐秘书,让他拿钱来。我们先车苏小姐去换车的地方。”

      车子再次发动,沿着崎岖的峡谷边缘疾驰。

      苏曼妮紧紧拿枪抵着Brady,那是她唯一的保命符。

      然而,就在车子经过一段因地质灾害而塌陷的峭壁的急转弯处时,阿森突然猛打方向盘,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未系安全带的苏曼妮猛地撞向车门。

      就在那一瞬间,由于之前的碰撞导致锁扣松动的后车门在剧烈颠簸中竟被甩开。

      这辆牧马人的两只轮子已经压了出去。车身倾斜严重,但卡住了关键。

      苏曼妮发出一声尖叫,手枪脱落,整个人向外滑去,只能双手死死抓着门框。

      阿森猛踩油门保证不要集体翻下去,两人对视一眼,

      Brady 在另一侧,拉着把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要掉出去,他冷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曼妮在尖叫,她好看的指甲在金属门框上留下划痕。

      “救我……Brady!”

      “滚!”Brady 抬脚狠狠一踹,在引擎拉高转的噪音中,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苏曼妮终究没有抵过万有引力。

      那个带着无数机密与野心的身影,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红崖谷底。

      车身再次剧烈晃动,扳了回去。“小林总!您没事吧!”

      “我没事,报警吧。”

      一个小时后,当地派出所及国安部门的办事处接到了林氏集团的主动报案。

      Brady 面色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司机阿森正向调查组提交碎成渣渣的行车记录仪录像以及受损的车门零件:“我家林总命大!从间谍手里活了下来!”

      “……情况就是这样。苏曼妮女士作为我司辞退人员,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并长期跟踪滋扰。在尾随我方视察途中,遭遇路面塌陷引发的交通意外。”Brady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Brady 面对调查人员,语气从容,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义正严辞,“更重要的是,我方在随后的搜集工作中,发现了她随身携带的优盘,其中涉及大量非法窃取的内地生物制药核心数据,以及她与境外不明势力勾结的证据。希望你们抓捕间谍。”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双手递交:

      “这是我父亲林养正先生的授权书。我方请求内地安全部门介入调查,我们怀疑这不仅仅是一起商业间谍案,更是一场针对西北清洁能源与生物制药产业布局的渗透破坏。林家愿意公开所有内地资产往来记录,配合政法机关彻查。”

      只是,那只优盘换了个颜色。

      红崖大峡谷的搜救工作在次日黎明时分宣告结束。

      在一处被湍急河水冲刷出的乱石滩边,搜救队发现了苏曼妮。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尸体经过一晚的低温已经僵了。

      冲锋衣被尖锐的石棱划得破烂不堪,那双曾不可一世、试图搅动林家风云的眼睛,此刻被高原混浊粗粝的沙土覆盖,永远地闭上了。

      当地警方与安全部门的法医迅速封锁了现场。

      经过长达数小时的严密勘验,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了一个无可争议的结论。

      痕迹检验:事故发生路段确实存在严重的地质塌陷,牧马人的刹车痕迹与轮胎打滑的轨迹清晰可见,完全符合紧急避险时的车辆失控特征。

      车辆受损:经过技术鉴定,后车门锁扣由于此前的剧烈颠簸产生金属疲劳,在瞬间的离心力作用下崩断,属于偶发性的机械故障。

      尸检报告:法医鉴定显示,死者全身多处骨折及脏器破裂,均符合从高处坠落与岩石撞击产生的钝器伤。

      最关键的是,死者的指甲缝隙中残留有车门密封条的橡胶微粒,这证明在坠落前的最后一秒,她曾疯狂试图抓握车门自救,现场并未发现任何外力推搡或搏斗的痕迹。

      最终,一份加盖了公章的公文为这起风波画上了句号:“排除他杀,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坠亡。”

      在县公安局的询问室里,Brady 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Brunello Cucinalli黑色羊绒真丝针织衫,面色带着一丝目睹惨剧后的苍白与克制。

      “林先生,感谢您提供的行车记录仪视频,以及那份关键的优盘。”

      负责案件的警官合上笔记本,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优盘里的数据经过技术部门初审,涉及极其严重的商业间谍行为,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您作为报案人和受害者,林家在维护经济安全上的立场非常坚定。”

      Brady 微微垂眸,语调平和而坚定:“作为港商,林家始终坚持‘实业报国’。苏小姐曾是我大伯的助理,她走入歧途窃取国家敏感产业机密,我们深感遗憾,但也绝不姑息。一切交给法律,这是我父亲林养正先生一贯的教导。”

      走出大楼时,高原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回民宿吧。”Brady 淡淡地吩咐,拉开车门,“我打个电话。”

      阿森自觉带上耳塞,车子启动,扬起一阵尘土。

      在法律与规则的铁幕之下,那抹‘鲜血’留下的痕迹,早已被戈壁的风沙抹除得一干二净。

      ——

      七月的末尾,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蝉叫的嗓门大的吓死人。空气里是草和沙土的气味。

      安安坐在院墙边的小木桌旁,头发扎成一束低马尾,戴着银耳钉,一身黑色棉麻长裙裹着高挑身姿,塑料拖鞋不掩其美丽。

      她正在电脑桌前核对账本。

      Brady推门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情境。

      安安抬头看他一眼,托着腮,笑着寒暄:“你这几天去了哪些地方?”

      Brady脱下外套,搁在藤椅上,“五个村子,两个拉面铺,一座清真寺,一个刺绣合作社。”

      他顿了顿,“还有三次茶桌上的长谈。”

      安安轻笑一声,递给他一杯咸口热奶茶:“坐下说说,今天我陪你总结。”

      Brady喝了一口,努力习惯这种味道。

      他们并肩坐下,头顶是一只吊着的油纸开口型吊灯,微风轻摇,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客厅的轮廓。

      安安走到门口,拉上门,回身打低空调冷气。

      “今晚在这儿吃?”她转回身,冲他笑。

      “吃。”他应了,

      “诶诶诶,你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啊,” Brady打开iPad里存的笔记,二人继续聊着采风的见闻。

      晚餐后,他们吃过饭便沿着土路走,途中拦了便车,在下一个山口又下来。

      Brady抱着相机,给布满风蚀纹理的篱笆楼影影绰绰地拍照。

      安安侧身让出路,指着公路那头远处一户人家的檐下:“你看这个,是典型的‘瓦顶平层’结构。篱笆楼有点像西北汉族民居和中亚木构的混合体,撒拉族早年从乌兹别克和土库曼交界处和撒马尔罕迁来,这种结构其实也是适应高寒黄河川道环境的结果。”

      Brady点头,视线停留在屋角交错的木榫上:“榫卯技术在这里居然保存得这么完整。”

      “是的,很多人不知道撒拉族清/真/寺其实用的是全木构,不打铁钉,建筑风格接近中原宫殿。最出名的是街子清真寺,完全对称的布局,雕花斗拱和汉式歇山顶,都体现出一种融合感。”

      他们又走了一段,经过小广场时,Brady走过这里很多次。

      有一群孩子在拉面馆前面踢球,球滚到Brady脚下,一个脸颊晒得发红的小男孩跑过来,有些怯地说:“叔叔……可以还给我吗?”

      他把球递过去,男孩道了谢,飞快跑开。

      安安望着他们,眼神有点黯淡:“这里很多孩子是留守的,父母去了内地打工,有的在东莞,有的在义乌,一年最多回来一趟。”

      Brady深吸一口气。他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想了一会儿,审慎地说:
      “另一个让我感触很深的问题,是村镇人对于经济认知的代际冲突。安安,我很震撼,太多信息了。我在一次村头拉面馆的闲聊中,听一个22岁青年讲:“我爸希望我回家当村干部,我妈希望我回来接面馆子。可我想做电商做直播,我想开摄影工作室。但他们根本听不懂这些。”

      天色渐晚,黄河风带着凉意。

      安安走在前头,脚步稳稳。静静的听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Brady:“你还好吧,走得动吗?”

      Brady笑了笑,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还行,习惯就好。”

      “其实我一直都想离开这里。”安安扭回头,又说,“不是说我不爱故乡。山是真的好看,羊肉家里的才是真的香,风景是真的安静。可是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新的东西那么多。这里多朴素啊,总觉得慢半拍,你要我一辈子待在这里、过这种日子,我真接受不了。”

      “我在暨南大学念书的时候,也不是没自卑过。”

      她忽然转过头来对Brady说,“班里有个女孩,叫陈可人的,生日请大家去她家吃饭——她家在别墅区,家里做什么金融和房地产,她自己有个大平层,餐厅都是落地窗。她养的猫就要四万块。跑题了,生日她们叫上我去西餐厅吃饭,吃饭要用刀叉,我那次是第一次吃什么法日混合料理,吃不明白海胆,而且我那时候连红酒杯都不会拿。”

      她笑着说着,语气轻盈得像在讲笑话,但眼里却透出点倔强和不服输,“后来我学会了。我背词典练口语,大一考了四级,虽然没考过;去实习,太难找了,但我还在海投;我打工,争奖学金,我攒钱,还要寄钱给爸爸妈妈和弟弟。”

      她顿了顿,惆怅道:“我的意思是,我也想有更多的选择和可能,我自己的。而不是好像一直—— 一直—— 我也不知道。“

      Brady静静听着,没打断。

      “你刚才说‘文化和对家乡的热爱无法快速转化为经济回报’,我认同。但你知道我更怕什么吗?”
      安安看着他,眼神像黄河水光一样清澈,“我怕我妈把她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花在照顾我弟弟,我心疼她,她对我如何另说——她只在意我弟弟,她一直操劳一直抱怨,她的人生就这样了。而我不想成为她。”

      “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念大学的,我弟弟读职高,我出去了,就是我自己的出路。乡愁是男人的土壤,他们永远有人托举,这里没有女孩的生存空间。我不想永远都这样,我要出去,我要离开,我是蒲公英的种子。我想去看一看新的世界,去找新的落脚之处。”

      安安越讲越投入,加速。

      然而,收声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嘴巴紧抿。

      安安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静。

      她微微皱起眉,仿佛在权衡着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矛盾?”

      Brady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被戳中了痛点,但他依然笑着,“怎么会,我觉得你一直都很冷静有条理。”

      安安低下头,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难过,“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能不再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看着别人活得那么有意义,有前途。我呢?”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我想走出去,扎根在外面。我准备好去深圳、去广州、去杭州,或者,去北京,我想进写字楼进大公司,找份稳定收入的工作,自给自足。哪怕给人当助理,站一天也不歇气。”

      “你说不发达地区的年轻人被现代化裹挟,是‘文化冲击’。可对我们来说,那些不重要。挣多点钱出来才是生路。”

      黄昏的风吹过河谷穿过山林,光打在她身上。她背影细瘦,面庞坚毅,有种让人不忍违逆的执拗。

      “去大城市,哪怕只是靠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张车票,一份合同。”

      Brady的心里掀起了波澜,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沉默了。

      安安低下头,眼神有些空洞,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思。

      她的思绪在飞速穿梭,仿佛回到了那个被过多束缚的原点。“但是……那天你说的对,我能放下习惯的舒适圈吗?我能撑过破局的恐惧和压力吗?我真的能做到吗?你觉得呢?”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乡下的发展速度远远赶不上大城市,那些从未改变过的贫瘠与狭隘,像无形的枷锁,将她紧紧绑住。

      这里没有真正的机会,只有眼前一小块土地上的麻木。

      庸碌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长里短。

      人生只有一条巷子那么长,一眼望得到头。

      离开这里,真的能走向那个理想中的未来吗?

      如果走了,所有的后果,她是否能承担得起?

      如果不走,她会永远陷在这片已被掩埋的泥潭中,永远看不见天日。

      “我,真的能做到吗?”她低声自问,语气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迷茫与不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Brady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的坚定侧影,忽然觉得任何安慰或鼓励的话都显得苍白。

      “你一定可以的。”他最终只是轻声说,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安安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混合着感激、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就在那一刻,Brady心里冒出一个冲动而清晰的念头。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说你想去香港。你的申请材料……如果你不介意,等我回香港后,或许我可以帮你看看。”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他从未如此主动地提出要介入别人的“人生规划”。

      安安的脚步顿住了,她猛地抬头看他,安安不是没听过男生追求她时说的甜言蜜语。

      但她眼睛里还是,先是闪过巨大的惊喜和不可置信,随即又迅速被一层小心翼翼的审视所覆盖。

      她沉默了几秒,夏夜的风穿过河谷,带来远处模糊的狗吠声。

      这句话,像一道锐利的光,突然照进了两人之间那片朦胧暖昧的夏日薄暮里。

      Brady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个轻而易举就能给出的、关于“朋友互助”或“举手之劳”的找补言论,此刻却重如千斤,难以出口。

      —

      清晨五点,县城还沉在薄雾与未醒的梦里。

      天边刚泛起一抹青白,院子里便传来水龙头咿呀咿呀的响声。

      Brady醒得很早,是被凉意和声音同时唤醒的。

      他打算上三楼吹吹风。

      他站在顶楼阳台上,俯身往下看——安安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T恤,正在给花和一小块菜田浇水。

      她动作极轻,却有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感。

      小黑狗绕着她跑了一圈,打了个喷嚏,跑回柴垛边缩成一团。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空气微冷。

      屋后的远方的山影像是巨大的黑幕,压在天色与地平线之间。

      他突然想起了家里工人阿姨备好的黑咖啡。

      早上六点,远处县城中心的农贸市场热闹起来。

      安安坐在餐厅的一隅,静静地喝着热茶。

      她抬起眼,看到Brady在楼梯那端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安安低头看了看那茶杯,笑了笑:“早安。你起得真早。”

      安安看他下楼走过来倒水。

      他身高185cm,身形挺拔得仿若一棵苍松,宽肩窄腰大长腿,笔直的肩线撑得起仪式感,行走间自带气场。

      她连忙不再多看,只是点了点头,轻轻放下茶杯找话题:“睡得好吗?”

      Brady大大方方坐下来,顺手倒了一杯水,手机反扣在桌面:“嗯,昨晚睡得不错,空气清新。这里是挺安静的。”

      安安轻轻笑了笑:“是啊,远离了城市的喧嚣。”

      相对无言间,他这才细细打量起民宿来,同安安聊了聊设计和传统居民习惯。

      “嗯。当时... 听说这个民宿拿撒拉族老民居重修的,确实保留了特色,挺好的。打扫的也干净。”

      Brady笑笑,不过那停顿他习惯性的掩盖了是秘书做的一切调查和功课,毕竟行走在外,财不外露。

      他下意识扫了眼手腕。

      他柜子里最便宜的机械表是IWC万国,他都没带来。

      只是拿了块苹果的表,算电子表,他想着,既朴素不起眼,又看不出实力,电子表还能计运动啊心率啊步数啊什么的。

      只可惜少爷并不了解,在这种小县城,其实苹果手表都显得很富贵了。

      为了不因冷却尴尬,Brady说想和要出门买菜的安安去市场逛逛,深度再次感受风土人情,拜托安安带他逛逛。

      安安本在望着窗外发呆,闻言回头,愣了一下,说,好。

      这样的对话不再让她感到拘谨,反而有些自然。

      “那我们走吧。”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迅速整理好东西。

      “菜市场人多,早去早好,免得晚了买不到新鲜的菜。”她搓搓手。

      他们并排走出餐厅,阳光刚刚透过窗外的树枝洒在地上,空气依旧清冷。

      Brady随手拉开了外面的门,门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安安的发梢,带着一丝初晨的温润。

      “你是不是喜欢安静的地方?”Brady问道,语气有些探究。

      安安稍作停顿,随即点了点头:“是的,像这里这样,比较平静。虽然人不多,但每天的日子都很有节奏,挺舒服的。”

      天色彻底亮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

      拉面馆前支起了铁皮桌,锅里飘出大葱与牛肉汤的香味。

      穿着民族服饰的披着头巾的撒拉族妇女端着铜壶在门前洒水压尘,清真寺的宣礼声在街巷间低低传开。

      Brady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颜色斑驳的李子,心里有点震惊。

      他在香港吃的水果大多来自超市,最便宜也是City Super;整齐、光亮、塑封。

      他从没见过带着泥土气息的果子如此自然地呈现在人群里。

      路过一间理发店时,看到白色泛黄缺角的瓷砖,还有转的摇摇欲坠的彩色转轮,安安突然停下,说:“你头发太长了,要不要理一下?”

      Brady摸了摸自己耳侧微卷的发尾,确实有点乱,上山下乡跑来跑去的,头发长了不方便看东西。

      他犹豫了下,说:“那你陪我去?”叫卖,吆喝,和自行车电动车汽车以及金属碰撞的声音,锅铲相撞的声音,羊圈里的羊的声音,切菜的声音盖住了Brady一半的音量,安安大声地说:“可以啊,但我不进店,我等你。”

      店内冲水的声音传来,打下手的小伙打开了电推刀,声音滋滋啦啦的,Brady看到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带白帽子的男人,白帽子男人边剪边问:“她男朋友?”

      Brady愣了愣,笑说:“不是,我们只是认识几天。”

      “哦。”白帽子男人憨厚的笑笑,说话带着口音还有几分沙哑:“她人好,是我们这儿念书最厉害的女孩。她爸爸可骄傲了。听说奖学金拿了好几回,还能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Brady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笑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出门时,阳光透着树影洒下来,照在树下的安安的头发上,她深棕色的头发在发尾打着碎碎的小卷儿。

      安安低头刷着手机,看见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你理完啦?剪得感觉咋样?”

      Brady有些别扭地别过头:“是不是太短了?怪怪的。”

      “变土了。”她打趣道。

      “啊?那我买个假发。”

      “来不及了。”

      他们一起笑起来,笑声混在早晨阳光与人群之间。

      回去的路上,两人路过街上的清真寺。

      琉璃瓦下几位老者正卷起地毯,楼梯后放着枯黄的木材。晨祷刚结束。

      远处传来驴车的铃声,一位汉族老人骑着三轮车,从镇边的巷子口转出,一个小孩斜斜的窜了过去冲到巷子的另一边,鞋子带起沙土掀起一阵灰。

      Brady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下那一瞬间光影交错中的画面。

      “别总拍风景,拍我啊。”安安突然侧头笑道。

      他一愣,镜头下她的笑容带着青海夏日特有的透明感,像是高原阳光直射下的小溪。

      镜头理她的头发深棕色且柔顺,自然垂落底下微卷,像瀑布浪花漫过岩石,在肩头泛起光泽;低马尾转头时露出修长的脖颈,肩膀瘦削略显骨感,衬得整个人又娇又劲又灵,仿佛把昭和时代的明媚与海岛的浪漫,都揉进了这张脸里。

      “好。”他低声说。

      翻出胶片机,那一刻,他按下了快门,也好像按下了什么命运的开始键。

      傍晚,山里的风吹得更凉了。

      黄昏时,县城外的山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一路上坡。

      “你走快点嘛。”安安回头喊他。

      “不是,我不是本地人,还是有点海拔反应。”他喘着气答。

      “你们低海拔来的香港人就这点不行。”
      她嘻嘻一笑,找了块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腿长白搭。”

      他走上前坐下,拿出纸巾擦了把汗:“你小时候常爬这?”
      “嗯,夏天傍晚嘛,我妈炒了辣子鸡,我爸泡了壶茶,我们就在黄河边吃饭。我和我弟抢鸡腿,吃得一脸辣。哦,我妈能吃辣。”

      黄昏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金边。

      “诶,话说回来,你们的小时候呢?”她问。

      Brady怔了一下:“我……好像都是在课后班里。帆船、钢琴、英文、奥数,还有击剑,网球,作文,法语。”

      Brady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在田间地头,说自己的这种东西莫名有点不合时宜。

      “诶,你爸妈是不是不让你吃肯德基麦当劳啊?”

      “是。还得偷偷吃。”

      她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可真是少爷命,和我这种爸妈不管垃圾食品长大的野生品种完全不一样。”

      Brady注意到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周遭的空气都晕染成甜的化不开的蜜糖色。

      眼白与虹膜的界限清晰,黑眸里泛着水润的光泽。

      Brady也笑了,抬头望向天边。晚霞层层叠叠,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缎。

      ——
      Brady在最后又去了趟海北和海西。祁连,刚察,天峻,他在最后按青甘线玩了一圈。

      又把安安请出来,游了瞿昙寺,洪水泉清/真/寺。

      他们相伴了一个暑假。

      八月中下旬,黄河北岸的风已不再灼热。

      Brady走得比预定时间要早。

      他把最后一袋调研资料装进箱子,贴上“FRAGILE(易碎)”标签,然后站在县城老旧的客运站口,看着那辆包车开向西宁。

      他去搭次日一早西宁飞武汉的航班,再由武汉转香港。

      日子一样的过。

      安安除了睡个懒觉外,就是没日没夜的预习和看民宿前台,帮妈妈打扫民宿的卫生。

      然后账目帮家里打点一下,就坐火车去四川看舅舅,再取道去广州开学。

      安安把行李箱合上,手上还贴着前几天不小心割破的小伤口。

      手指敲了敲微信框——“最近怎么样?” 又转发了一个小红书搞笑视频。

      对话框三十分钟后才弹出两个字:“哈喽。”

      配了一张拿着奶茶的图,一串远景灯光模糊的维港剪影,和一行字:“好热。等你开学以后来香港玩呗,我带你吃好吃的。”

      回广州前的一天,小弟没回来,他早早地住回在西宁的技校寄宿生宿舍。私信里发来微信:“姐我这学期不想读了。”

      安安不理,过了一会儿又给他发过去一句:“忍忍,快实习了。再熬一点。”

      厨房的火噼啪作响,母亲坐在塑料矮凳上嗑瓜子,带着浓厚的四川口音:“你快点找个实习啊,你舅妈说读计算机可好找工作了。”

      “……嗯。”安安低头收拾洗漱包。

      她没提Brady。

      她不知道母亲能不能想象他们吃过同一碗牛肉面、去孟达天池那天一起撑伞走在细雨里。

      Brady是她的小秘密。

      但这些现在都像一幅收起的画,折进了行李箱。

      那一刻,安安有些想自嘲,却又没笑出来。

      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各自回归生活的起点,那些藏在河谷山林之间的夏日鸣蝉、茶馆与乡村清真寺,乡村调研、加油站和巴士扬起的尘土与午后的风声,只能在聊天框里折成一个表情包。

      她知道Brady开始了忙碌的工作和生活,Brady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家里的很多商务事务了,而安安则进入了全新的学习阶段,并且努力寻找实习和兼职,补贴家用和自己的开销。

      广州和老家相比还是很陌生和新的城市,新的人文环境对安安来说既陌生又令人兴奋。

      她在这个环境中努力适应,心里却始终隐隐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与身边的同龄人相比,她明显有一些文化上的落差。

      北上广深,北上广深。

      广州的同学们谈论着流行的电影、时尚的品牌和欧美日韩最新的趋势,安安则常常感到自己和他们之间有一种无法弥合的距离。

      她曾经在小县城里度过了大部分的青春,生活单调而纯粹,与这些快节奏的永远赶不上的国际潮流大城市生活格格不入。

      每日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照在安安的床头。

      她从不喜欢躺在床上多做梦,因为她知道,梦想总是属于那些有时间去做梦的人。而她没有时间。

      忙碌起来时,她不会在意镜子中的自己——那张没有任何装饰的脸,因为熬夜和缺觉皮肤有些发黄,眼睛总是透着一丝没睡够的疲惫。洁面后她擦干净脸上的水,迅速整理了下头发。

      她的洗护产品也很简单,橙色软件买的平价国产爽肤水、和朋友们在屈臣氏便利店买东西时购入的平价保湿面霜。

      三下五除二抹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急促的脚步,仿佛她生活的每一刻都在和时间赛跑。

      绕道经过大门时,碰见了一群身穿名牌的同学,几辆豪车停在校门口。

      她低下头,匆匆走过。这种场面,她已经习惯了。不是不想看,而是太多次了,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

      但心里却还是会有那么一丝不安,一丝莫名的焦虑,仿佛这座城市、这些人、这些东西,都在悄悄地提醒她,她永远都只是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她努力把目光从那群同学身上移开,却还是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他们身上最新款的包包和鞋子。那些东西,她曾经也梦想过,那些LOGO是一种刺痛她的符号。

      课堂上,安安全神贯注地听着老师讲解,但内心依旧在游走。

      她知道,自己聪明,学得快,比别人少走了许多弯路。
      她本该站在更高的位置,去接触更多的机会,去拥有更多的可能。可是她停留在这里,依旧在为了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停地拼搏。

      安安开始懊悔为什么,去年大一开学,她要疯狂的“为了坠入爱河”而“坠入爱河”,那会儿她和中山大学一个家境不错的男孩拍拖小两个月。

      浪费时间。

      和Brady比起来。

      Brady……还能见到他么?

      安安很难受。

      今天上午的图书馆,依旧是她熟悉的环境,安安靠在靠窗的角落里,低头开始看那些又长又复杂的代码。

      她的眼睛不时在屏幕上游走,神情专注,偶尔会皱眉,随即又重新打起精神。

      大二必修的《数字逻辑电路》实验课,教室里一片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电路板气味。

      几位同学围坐在实验桌前,FPGA开发板和示波器的显示屏上,波形图像不停地跳动、扭曲,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系统时不时死机,大家一个个眉头紧锁,气氛异常压抑。

      “组长,咱们Verilog代码好像没问题,”其中一位男组员抓着开发板的连接线,焦急地低声说道,“我检查过好几遍了,激励设置也对,时序约束也确认过了,怎么就出不来想要的波形?”

      组长满头大汗,坐在电脑前来回翻动Verilog代码,一遍又一遍地调试,眼看着实验快要超时了。

      实验室里,几乎每个组员都拿着手上的工具,焦急地按下一个又一个的按键。

      然而,示波器的波形依然毫无变化。

      即便是输入端的信号已经被检查了无数遍,问题依旧困扰着他们。

      昏黄的照明下,几台示波器屏幕上展示的波形图像时而跳动,时而扭曲,毫无规律可言。

      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显得格外疲惫和焦急。

      组员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手忙脚乱地按下按钮,查看接线,或者在电脑上疯狂敲打着键盘。

      安安一边低头翻着自己准备的教材,一边随便点开了B站视频,完全没有被实验室的焦虑氛围所影响。

      她的桌面上,一本厚重的《数字逻辑电路》课本摊开着,偶尔目光扫过,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别说废话了,”组长满头大汗,几乎要陷入崩溃,“快再检查一遍连接!我已经怀疑是不是硬件的问题了!”

      他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Verilog代码,宛如无尽的迷宫,无法解开。

      其他组员也纷纷低头继续操作。

      每个人都知道,实验时间所剩无几,这可是占分比很大的团队作业,失败意味着这个学期的成绩会大打折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每一秒钟,所有人都感到焦虑的气息愈加浓烈,空气都仿佛在凝滞。

      “组长,时序可能出了问题吧?”另一个组员提议,脸上写满了焦虑和困惑,“你看这个时钟信号,输入端已经确认过了,但是输出端……”他没有说完,语气中满是无奈。

      组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回头怒视着那台示波器:“不可能,时序我已经调试过了!不可能出问题!”

      “还有你!那个谁!安安是吧,你弄完了吗?就在那看手机!”

      安安一愣,放下了手机,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走到小组成员旁边,眼光落在示波器上。

      “啥情况?”她简单地问了一句,随后随手拿起开发板,看了一眼,指了指那个一直在闪烁的时钟信号,“你们是不是用了开发板自带的全局时钟?”

      组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这样更方便,不用额外设置PLL。”

      安安微微皱眉:“全局时钟对高速异步FIFO驱动不好,门控信号容易歪,时钟不稳,结果就是你会看到这杂乱无章的波形。你试试把PLL时钟源给拔掉,换个小晶体振荡器试试。”

      空气中瞬间静止了,组长的脸色变了,像是最后的挣扎:“不可能,我们确认过了全局时钟没问题。”

      有跟班跟上:“诶你行不行啊,不行下去,别耽误我们时间!”

      又有人七嘴八舌:“这位同学,平时没怎么见你线下来,你要是不会不要耽误我们调试...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起心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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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章开头的开头重修了,第一和第二章增加了片段。加量加高光。第五,六章加了片段;第八章重修;第九章增加片段;第十一章加片段;第十二章重修;第15-23重修了,部分加片段;第28章加片段;第101章微调,最新章120章已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