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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青海 她羡慕他, ...

  •   陇上山居初逢客,荒野援手见真心
      风尘识得女儿志,少年心事暗牵萦
      —————————————————

      暨南大学主校道的芒果树在台风天后落了一地叶子,还有一些不大的青色芒果也摔了个稀巴烂。

      一只红耳鹎跳上树的尖尖又飞走,骆安安正抱着刚打印好的竞赛获奖证书复印件去参加院内面试。

      那一沓纸的表面还留着办公室打印机的余温。

      她今年十七八岁的年纪,大一下学期,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身高一米七,身形清瘦,眉眼生得极亮眼。

      从偏远小镇一路考到省会的重点高中再到暨南大学,她是彻头彻尾的小镇做题家,没见过大城市的高楼大厦,没享受过优渥的家境,唯一的依仗,就是刻进骨子里的不服输,不要命的卷,和旁人望尘莫及的理科天赋,但偏科版。

      大一刚要读完,安安把能比的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计算机程序设计赛金奖、电子信息类基础学科竞赛优胜奖……大大小小的理科奖项拿了一摞,专业绩点稳居前三,更是早早敲定了辅修电子信息工程的计划,一门心思扑在保研直博上。

      学院发布了清华大学科研课题组扩招的消息,这可是清华大学黄民烈课题组诶!

      “隶属于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研究方向包括对话系统、自然语言生成、大模型对齐与安全等。课题组与华为、腾讯等大厂有合作,能接触到产业界的实际问题,对有志于从事相关研究的同学来说是个特别好的选择。”导员如是说。

      教授亲自点名让她参加选拔,这是本科生能拿到的最顶尖的科研资源,更是保研路上分量极重的砝码。

      在导师办公室,她对专业问题对答如流,扎实的数学和计算机功底和清晰的科研思路,让几位教授频频点头,入选几乎是板上钉钉。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已经斜斜地沉下去,她想着要赶在闭馆前去图书馆查辅修专业的资料,特意抄了近路,往学校侧门的僻静小巷走——那片区域老旧,监控早就坏了,平日里少有人经过,是校内通往校外公交站最快的路。

      刚走到巷口,几个人影猛地堵了上来。

      为首的是同专业的男生张昊,也是这次课题组选拔的竞争对手,平日里仗着家里有关系又有钱,在院系里嚣张惯了,看着骆安安的眼神里满是嫉妒与阴鸷。

      如果没有安安压倒性的专业内垂直好成绩,科科均衡稳健偶有亮眼,内定下任学生会主席的张昊一定能进这个课题组。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男女学生,还有两个染着黄毛、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把狭窄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骆安安,啊不,乡下来的母骆驼,你挺能装啊?”张昊抱着胳膊,语气刻薄,脸上写满了肆无忌惮,“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觉得自己稳进课题组了?我告诉你,这个名额,你不配。”

      骆安安脚步顿住,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课题组选拔看实力,公平竞争,轮不到你来说我配不配。”

      “公平?在这儿,老子说的就是公平!”张昊嗤笑一声,身后的人立刻围得更近,七嘴八舌的辱骂声劈头盖脸砸过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

      “小镇来的土包子,嗨佬还想抢保研名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八婆赶紧主动退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别给脸不要脸,这一片没监控,闹大了吃亏的是你!”

      “去男老师办公室那么久,谁知道干什么勾当!”

      污言秽语越来越难听,甚至有人伸手想推搡她,试图逼她服软。

      他们笃定,一个从偏远小镇来的女生,孤身一人在大城市,面对这么多人的围堵,只会害怕妥协,只要逼她放弃课题组名额,他们的小团体就有人可以去清华了。

      可他们忘了,安安可不是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菜鸟。

      从青海的大山里走出来,饿过肚子,吃过苦,靠着一股“争一口气”的狠劲拼到现在,她的倔强是刻进骨髓里的,越是绝境,越是狠得下心。越是小地方,越得抢。

      贫穷没磨平她的棱角,大城市的疏离没让她低头,更何况是这种仗着人多、恃强凌弱的龌龊手段。

      没等对方的手碰到自己的肩膀,骆安安动了。

      一米七的身高优势,加上常年干农活、爬山练出来的爆发力,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张昊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拐角巷子炸开,力道大得让张昊整个人偏过头,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直接被打懵了,愣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周围的辱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漂亮女生,竟然敢先动手,而且下手这么狠!

      “你他妈敢打我?!”张昊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朝骆安安砸过来。

      张昊没比安安高多少。

      安安眼神冷厉,身形灵巧地侧身躲开,反手又是两记重重的耳光,左右开弓,接连扇在张昊脸上!

      “啪!啪!”

      拢共三声。三声响亮的巴掌,声声脆响脆响的,张昊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甚至渗出血丝,彻底懵了,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软着往后退了两步。

      她出身贫瘠,从小就懂得,在没人撑腰的地方,想要守住自己的东西,只能靠自己死刚。

      没有监控又如何?人多势众又如何?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对方想毁了她的保研和清华路,那她就先撕碎对方的嚣张气焰!

      只要没有监控,她就不必担心被指控,她就不必被官司缠上,那么好了!付什么医药费?放开了打!

      “想抢我的名额,凭你们也配?”安安声音冰冷,眼神像淬了冰,周身的气场慑得周围的人不敢上前。

      她精准锁定为首的张昊,和一个话多挑事的男生,安安三下五除二瓦解了对方的主力,剩下的几个女学生和社会青年被她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吓住,一时之间竟不敢上前围堵。

      骆安安知道不宜久留,趁着众人慌乱失神的瞬间,转身就往巷子外人多的主干道跑,步伐又快又稳,背影决绝,没有丝毫怯懦。

      风拂过她的发丝,那张明艳又倔强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凌厉。

      想踩碎她的努力,抢走她拼尽全力抓住的机会?

      做梦。

      从今天起,谁也别想挡她骆安安的路。

      两个月后。

      期末季的广州连风都带着静不下心的燥热,当骆安安点开暨南大学计算机学院的成绩公示页面时,手掌出了一手的汗。

      下一秒,眼底便炸开了透亮的光。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综合排名第一,必修课门门满绩点,高等数学、离散数学、程序设计核心课程稳居年级前三,辅修电子信息工程的预选科目也全数高分通过。

      一整个学期泡在图书馆、实验室的日夜,凌晨三点的台灯、写空的半盒液笔芯、无数次推翻重来的代码与算法题,最终都化成了这份无可撼动的成绩单。

      院系公示栏前围满了惊叹的学生,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镇姑娘,又一次把“不可能”活成了常态。

      而比专业第一更重磅的消息,在三天后正式官宣——骆安安通过层层筛选,成功入选清华大学计算机系黄民烈课题组,成为本届为数不多、能在大一暑假就进入清华顶尖科研团队的外校本科生。

      消息一出,整个计算机学院都为之震动。

      清华大学计算机!全国第一啊!

      带她的专业导师看着公示名单,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这姑娘太拼,也太苦,家境清贫,在大城市里连生活费都要一分一厘掰着花,却从不肯开口求助,所有缺口都靠自己死扛。

      老教授私下悄悄找到骆安安,没有多说煽情的话,只把一笔科研资助悄悄打到她的账户,语气平淡地替她护住体面:“课题组补助的预发款,不用有心理负担,专心做研究就好,路费自己安排,其余的开销,这边帮你兜底。”

      骆安安握着手机,鼻尖猛地发酸。

      她懂老师的好意,分明是心疼她家境困难,又怕伤她的自尊,才找了这样一个妥帖的借口。

      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比任何夸奖都更戳人,让她在孤身打拼的异乡,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被托举的温暖。

      她第一时间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声音难掩雀跃,一字一句跟母亲分享这份天大的好消息:“妈,我专业考了第一,选上清华的课题组了,暑假就要去北京做科研。”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母亲不情不愿、带着敷衍的声音,没有半分为女儿骄傲的暖意,只有计较与疏离:

      “知道了,去就去撒。要钱啊?家里没钱,就给你报一半去北京的火车票钱,多的一分没有,你弟弟还要花钱呢。”

      重男轻女的凉薄,从来都不会因为她足够优秀就减半分。

      叹了口气,安安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委屈争辩。

      “不用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劲,“票钱我自己能解决,你们不用管。”

      挂掉电话,她没有沉溺在情绪里,转头就梳理好了接下来的所有安排。

      清华课题组七月中旬正式入组,从期末结束到进京前的一个多月,她需要在广州租一间短租房,解决食宿问题。

      母亲给的那半张车票钱,她一分没要,全靠自己课余校外兼职辅导高中物理的积蓄,一笔一笔算清房租、伙食、往返路费,精准到每一块钱。

      没有家境兜底,没有亲人撑腰,可那又如何?

      她有满分的成绩,有顶尖的入场券,有肯拼命的自己,有愿意护着她的师长,有一眼望得到头的、光明万丈的未来。

      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缺口、贫穷带来的窘迫,终将被她自己亲手,一点点填满、照亮。

      这个夏天,她要去北京,去清华,去属于她的广阔天地里,乘风而上。

      广州七月的暑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骆安安缩在城中村的短租房里,已经住满了七天。

      逼仄的单间挤在破楼中间,白天不开灯就漆黑一片,墙皮斑驳脱落,空调老旧得吹不出冷风,只有嗡嗡的噪音,卫生间返着刺鼻的异味,夜里楼下大排档的喧哗、醉汉的吵闹能吵到天亮。

      蟑螂更是硕大,跑起来都有声音!

      邻居家臭不可闻,衣服沤馊的味道和二手烟的味道混杂,一阵一阵,条件恶劣到极致,可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抱着电脑啃课题组的前置论文,一笔一画做笔记,把大模型相关的文献翻得页角发卷,连喝水都忘了。

      她总想着,再忍一忍,等入了组,一切就都好了。

      这点苦,比起青海老家的风沙,比起一路考出来的难,根本不算什么。

      可命运给她的当头一棒,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清晨她刚洗漱完,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是学院辅导员打来的电话,语气急得发慌,一开口就砸得她浑身血液冻结:“安安,你快别等了,清华那边刚通知,你的课题组入组名额……取消了。”

      “什么?”骆安安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老师,您是不是弄错了?公示都出了,拟录取名单上明明有我的名字,怎么会突然取消?”

      她疯了一样一遍遍给辅导员打电话,托老师帮忙打听、疏通,辗转问了无数人,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拿到最残忍、最真实的答案——她的名额,被北京本地有关系、有背景的关系户顶了。

      据说吧,对方家里打通了清华校内的关系,一句“名额调整、择优增补”,就轻飘飘抹掉了她一路拼来的成绩、熬了无数个夜准备的面试、那份足以让所有人认可的专业能力。

      没有公平,没有理由,只因为对方有权有势成绩也不比安安差,海外竞赛更是罗列如军备竞赛。

      而她骆安安,只是个无依无靠、从青海小镇来的穷学生。

      从云端狠狠摔进烂泥里,也不过一夕一瞬。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城中村,她不想在那潮湿散发怪味的房间多待。

      太阳晒得她头晕目眩,一路哭着打通电话,找到一直资助她、护着她的老教授面前。

      平日里再倔强、再不肯低头的姑娘,此刻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把所有的委屈、不公、绝望全都倒了出来。

      她以为老师会帮她,会替她电话北京那边争一争。

      可老师在电话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无力,想了想,这个时间点了,本校也改不了什么。

      于是教授给出的承诺轻得像一片羽毛:“安安,老师知道你委屈,可北京那边的关系,我们真的动不了。事已至此,争也没用。这样吧,假期你安心准备资料,到时候跟着我们课题组一起发篇期刊,老师给你挂个末尾的名字,让你镶个边角,也算给你的简历添一笔,好不好?”

      挂名、边角、凑数?
      挂名、边角、凑数。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满怀期待换来的全部结果。

      她想要的是进入国内顶尖课题组、接触最前沿的科研、踏踏实实攒保研再去清北直博的硬资本,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镶个边角”,不是别人挑剩下的、毫无分量的虚名。

      那一刻,骆安安心里那股一直撑着她的劲,彻底断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城中村的短租房,还没来得及收拾情绪,房东阿婆就堵在了门口,叉着腰满脸刻薄地刁难。

      听说她要提前退房改签回老家,阿婆立刻翻了脸,一口咬死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提前退租不退押金、不退剩余房租,一分钱都别想拿回来。

      骆安安已经走投无路了。她身上只剩兼职攒下的一点零钱,要支撑一路辗转回老家的路费,实在拿不出白白浪费的房租。

      平日里再体面、再骄傲的姑娘,被逼到绝境,也只能放下所有尊严,在狭小闷热的房间里跟阿婆争执、理论,甚至近乎撒泼打滚,东扯西扯,红着眼眶求对方通融。

      可人心凉薄,没人会心疼她的遭遇。

      最后磨了整整一个上午,阿婆才极不耐烦地甩出一百块钱,当作“补贴”,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她赶了出去。

      一百块,连她损失的零头都不够。

      安安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背着破旧的双肩包,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广州。没有人为她惋惜,没有人为她不平,她像一粒被风吹走的尘埃,悄悄来,又狼狈地走。

      回家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她只能买最便宜的老式绿皮卧铺,车厢里闷臭嘈杂,人声鼎沸。
      卧铺坐到底,就换成没有座位的站票,挤在拥挤的过道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到了西宁,再转长途大巴,一趟转一趟,山路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最后在尘土飞扬的乡镇路口下车,高原欠发达地区交通不便,安安花8块钱坐进轰隆隆的三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回老家。

      一路辗转,火车、站票、大巴、三蹦子,层层换乘,从广州的繁华,跌回西北高原大山的贫瘠里。

      等她终于站在家门口时,浑身是灰,头发凌乱,眼底的光已经灭了大半,活脱脱一副落败而归的样子。

      迎接她的,没有安慰,没有心疼,只有母亲冷冰冰的脸色,一开口就是满是嫌弃的指责:“还有脸回来?我当你在北京能闯出什么名堂,结果还不是灰溜溜地回家了?白瞎了我给你掏的那点车票钱!有点良心,还知道转还给我!”

      不等她喘口气、歇一歇,母亲就扔过来一件围裙,语气不容置喙:“别在家闲着碍眼,镇上咱们家那套老撒拉族民居改的民宿,旅游旺季来了,正在赶工装修,缺个人看工、盯进度。你明天一早就过去,盯着工人干活,别再给我惹事。”

      没有问她在广州受了什么委屈,没有问她这一路有多辛苦,没有问她那个被抢走的名额、那些无疾而终的期待。

      她卸了劲,疲惫像融化的沥青把她裹起来,拼了那么久,成了一场空。

      好累。

      她拼尽全力想逃出的大山、想摆脱的贫瘠与冷漠,最终还是把她牢牢困在了原地。

      ………

      Brady Lam眼下的身份,是港大金融数学与社会学的双专业学生。

      但鲜少有人知晓,他本是以学术硬核度闻名全球、稳居世界TOP10的学府的芝加哥大学在读本科生,主修生物学与金融数学双学位,同时辅修社会学。

      芝大本就是全球公认的学术殿堂,更是金融与社科领域的顶级重镇。
      其金融数学稳居全球前列,背靠布斯商学院硬核量化底蕴,是华尔街精英与顶尖金融研究的摇篮;社会学更是全美开山鼻祖级别,芝加哥学派发源地,诞生无数诺贝尓奖学术泰斗,以实证研究与社会底层逻辑剖析闻名,在全球社科界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能同时在芝大修读生物、金融数学双主修,社会学辅修,本是踩着学界最顶尖的赛道,前途本无可限量。

      可惜,出身香港根基盘根错节的政商老钱家族,只因家族整体政治布局的硬性安排,他被迫中止海外的学业行程,被强制转回香港大学就读。

      外人只当他是顺理成章的豪门学霸、名校学子,没人看得见这份光鲜背后的牺牲与妥协。

      他本该留在学术沃土深耕前路,顺着芝大金融与社科的顶尖平台一路康庄大道,却终究沦为家族棋局里一枚必须归位的棋子,硬生生舍弃了唾手可得的顶级学术前程,

      不过问题也不大,对于这种家庭而言,只不过是换一个赛道铺路罢了。

      他是来做田野调查的,教授说他太“书面化”,不够“接地气”,于是他选了这个内地偏远县作为项目。

      爸妈底下的秘书当然很快就对接好了独立田野实验的项目同辅助项目,他仅丢飞镖选中了这个地址。

      七月的青海,天高气爽,阳光从白云的缝隙间泻落,自治县的山路蜿蜒盘旋看不到头,Brady Lam靠在车窗上,一手支着下巴。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耳朵上挂着银色耳机,包摊开,里面是iPad,笔记本电脑。

      摘下墨镜,精致干练的年轻人和这个县城格格不入——他整个人是精心打理的规整感,尽显优渥姿态。

      下车时,他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街边。Brady的目的地,前方七拐八拐后,那不起眼的民宿是一家两层的青砖小楼,楼顶天台还打了个棚子。门前种着一排花。

      前台没人,只有一个女孩蹲在角落,年纪很轻的样子,用手拨弄着院里养的两只小黑狗。
      远看,她穿着一件棉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披着个青色纱巾样的围巾,侧脸线条利落清晰。皮肤不很白,却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Brady咳了一声,女孩抬起头看他:“你是……今天预订房间了的?证件?”她声音清亮。

      Brady点点头,没有直视:“对,我姓Lam……林,留的林先生。订了一个半月的房。” 女孩跑回前台,低下头敲击键盘,动作行云流水:“查到了,你住二楼最里面那间。行李我来帮你。”

      她干脆地起身,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力气比他想象得大,手劲拉得稳稳当当。

      Brady慌张地说不用不用,只是女孩步履飞快,他一声苦笑背上背包再拎好手袋赶上去,目光跟随着她上楼的背影。
      她的肩膀挺直,步伐不疾不徐,裤脚卷起,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微小麦色的脚踝。

      Brady没来得及抬头,余光还定定在她身后,她的脚踝上。
      再一眨眼她的背影在楼梯的拐角处消失,仿佛被午后的光线拖得越来越长,留下的是一条无法捉摸的影子。

      她的声音在楼梯拐角后续续传来:“听你口音,广东来的啊?有什么事找我,叫我安安就成,这两个月我应该都在。”

      他赶忙跨步跟上,一拐弯,Brady抬头瞥了一眼这个劲瘦高挑的女孩。
      她的美和她浅蜜糖色的肌肤,带着上世纪日系沙滩画报同柯达相纸广告的独特韵味。

      她回头看他一眼,Brady看到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是灵动的杏形,眼尾微微上扬。
      眉毛是自然舒展的弯月型,柔和地贴在眼窝上方,像被山风轻轻拂过。

      Brady飞快扫了一眼她的脸,这‘山风’拂过他的眼睛,他匆匆调转视线不看她—— 快步跟上,只是扶着楼梯拖着前面的箱子的底,说了声,嗯。

      第二天清晨,安安起得很早。

      民宿的院子还没完全醒,天还黑着。花盆底下的青砖地上她临睡前浇花留下的水痕,像一层薄薄的暗色釉。
      她扫地的时候,扫帚摩擦地面,发出空洞而有回声的声响。两只小黑狗趴在门口,缩着爪子打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去。

      她下意识往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

      等她烧好水、擦完前台的桌子、把院子里的花盆挪了个位置,太阳已经越过对面的屋脊。她再看一眼楼上,那扇门依旧紧闭。

      现在天光大亮,门前已经几波人走过。她想,大概是昨晚山路颠簸,那位林先生累了,会睡得晚一点。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又下了楼。直到中午,民宿里来了一对骑摩托的游客,她忙着登记、收钱、指路,把那点说不清的在意压了下去。

      可等下午的光慢慢往西边挪,她才确定,那个人一早就出门了。

      他走得很干净。院子里没留下行李箱拖动的痕迹,前台也没问她借东西。

      像是天一亮,就已经不在这座小楼里。

      安安坐在前台,翻着一本旧账本。纸页很薄,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看不进字,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着,又说不出空在哪里。

      她对自己有点不耐烦。

      ——不过是个住客。

      她这么想。

      可到傍晚,院子外的山影被拉得很长,远处的路上扬起一小团灰尘时,她还是第一个抬起了头。

      引擎声来得突兀。

      那是一辆深色的吉普车,从镇子的方向缓缓拐进这条狭窄而碎石遍布的路。车轮碾过石子时微微一颠,又很快稳住,慢慢滑进民宿门前那片空旷的院场。

      安安愣了一下。
      她站起身,刚想走出去,开口叫他一声“小林先生”,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院墙外一阵急促而兴奋的笑声。

      是孩子。

      几个半大的孩子从路旁冲出来,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灰尘粘在小腿上。
      他们的笑声尖利又轻快,像一串突然点燃的鞭炮,在午后的空气里噼啪作响。

      孩子们绕着那辆吉普车疯跑了一圈,仿佛完成某种无人知晓却人人心照不宣的篝火祭祀,随即又呼啦一下散开,朝巷子深处奔去,只剩下几声拖长的笑尾。

      车陡然停住。

      Brady推开车门下来,动作不急不慢。他今天没戴墨镜,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腕表在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车,低头,又蹲下来。

      这一蹲,他的表情才有了变化。
      左前轮轻微瘪着。他忙起身看仪表盘,好嘛,正在漏气。气压降低。

      安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住客围了过来。

      那对骑摩托的游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烦躁:

      “这谁家小孩啊?怎么乱来?”
      “这要是在城里,早被人骂死了。”

      另一个住客跟着附和:“这不是故意搞破坏吗?”

      Brady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灰土。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塌下去的轮胎,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无可挽回的事实。

      他的脸上既没有恼怒,也没有笑意,只剩下一种被迫停下行程后的冷静与克制。

      安安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

      她向前走了一步,说:“对不起……这边的孩子,有时候会……我知道附近有修车的,我帮你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时,手指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耽误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说,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到。“可以先拖走,再换胎。”对方又补了一句。

      安安挂断电话,对Brady说:“他们一会儿就过来。”

      Brady点了点头,说了声:“麻烦你了。”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只是音节收尾处总带着一点难以完全抹去的南方口音,轻轻软软的,让安安想起清晨院子里那些尚未晒干的水痕,薄薄一层,贴在地面上,迟迟蒸发不掉。

      原本站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住客们慢慢散开,各自回房。脚步声、说笑声一阵阵消失在走廊尽头。

      院子忽然空了下来。

      只剩那辆车,和他们两个人。

      安安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看见Brady绕着车走了一圈,又重新蹲下来,低头仔细检查那只瘪下去的轮胎。
      他拿出手机,对着轮胎侧面拍了几张照片,换了几个角度,又低头查看。

      “钉子?”他抬头问。

      “有时候他们会用铁丝。”安安说,“或者捡到什么,就拿什么。”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听起来像是在替那些孩子辩解。
      Brady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停在那排开得有些过盛的花上,又移向屋顶搭出的简陋棚子,最后落回脚下的地面。
      “这里……”他说,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挺安静的,远离城市。”

      安安不知道他这句话是感叹,还是只是找个话头。她点点头,说:“晚上更安静。风大的时候,能听见山那边的狗叫。”
      为什么要说狗叫,咦。

      Brady笑了一下,很轻,像是礼貌性的。

      “我今天去了市里。”他说。

      “哦。”安安应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个回答轻得像落在地上的一片灰,既接不上话,也提不起新的话头,只能在两人之间慢慢沉下去。

      她本来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比如办什么事,或者为什么这么早走这么晚回。

      但他没有。

      他只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帆布包,关上车门,又看了一眼那只坏掉的轮胎。

      安安突然害怕他会因为一住进来的麻烦事就搬离这个地方。

      况且今日拖车来得比说好的时间还要晚一些。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院子里的灯亮了。

      那盏灯光有点旧,照出来的影子边缘总是虚的。

      Brady坐在台阶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路口。

      安安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旁边。他说了声谢谢,没有抬头。

      她回到前台,假装整理东西,却一直能感觉到院子里那个人的存在,像一块不属于这里的石头,被暂时放在了这片地上。

      拖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已经完全黑了。

      车被拉走,院子一下子又空了。

      拖车把那辆吉普丢在镇子口的修理铺门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修理铺是用铁皮同彩钢板搭的,门口挂着一盏又黄又暗的灯泡,风一吹,灯罩里的虫尸影子就贴在地上晃。

      “太不好意思了先生,很抱歉给您这样差的住宿体验————” 安安在车里对着要下车的Brady大叫。

      安安跟着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Brady拎着包站在一旁,看着修理工蹲下去检查那只被扎破的轮胎。
      修理工用指甲抠了抠裂口,又用手电照了照,摇了摇头。
      “补不了。”他说,“得换。”

      “新的?”安安问。

      “新的。旧的也有,不过花纹不行了。”

      Brady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修理工转身进了屋,很快拖出一只轮胎。
      那轮胎明显放了很久,表面浮着一层灰,侧壁还有几道旧刮痕。
      他用水管冲了一下,黑色一下子亮了出来,水顺着地面流,带走一小片灰尘。

      “行了,能用。”修理工说。

      Brady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眉头一直没松开。

      安安想说点什么,觉得气氛有点僵,便问:“多久能好?”
      “十几分钟。”

      她点点头,走到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

      修理铺里有台老掉牙的收音机,里面放着夹杂着电流声的地方台。
      有人在唱一首走调的流行歌。风从敞开的铁门灌进来,吹得门板嘎嘎响。

      轮胎换好后,修理工报了个价。

      不算便宜,但也说不上贵。

      Brady从包里拿出钱包的时候,安安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进店里店主穿了个不合时宜的破棉袄,在吃铁皮盒饭。

      她站在柜台前,说:“堂叔,给算便宜点。”

      修理铺里灯光昏黄,机油味同铁锈味混在一起,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那修理工正弯着腰卸轮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安安一眼,先是愣了愣,随即眯起眼笑起来。

      “哎哟,是你啊。”他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普通话像被石子硌着一样生硬,“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帮客人修车。”安安说。

      “你妈妈民宿那边的?”他问。

      “算是吧。”

      棉袄老叔嘿嘿笑了一声,挥挥手:“行行行,给你打个九折。”

      他说着,按起计算器来,按键声噼里啪啦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像敲碎什么东西似的。

      Brady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静静看着他们。

      付完钱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镇子这条路几乎没什么车,路灯隔着很远才一盏,还有坏掉的。
      昏黄的光被夜色切成一段一段,零零碎碎落在地上。

      Brady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车子刚拐出修理铺所在的街口,他就开口了。

      声音很低,蕴含薄怒,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讽刺:“你们这地方,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安安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杀生客。”他说,“先把我车弄坏,再带我去熟人那里修,换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胎,还要我感激你们给我打折。”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手却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我明天就搬。”他继续说,“果然穷山僻壤出刁民。”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像夜路一样,什么声音都被黑暗吸走了。

      安安坐在副驾驶,过了几秒,才真正听懂他的话。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这样的……”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Brady依旧盯着前方的路。

      他的手却越收越紧,紧到指节一点点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车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声。

      安安忽然想起白天那些孩子绕着车疯跑的样子,笑声尖利而轻快,像他们从来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

      她又想起修理铺里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空气,还有那台被按得噼啪作响的计算器。

      这些画面忽然全挤在一起,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安安喉咙发紧。

      “轮胎是小孩子弄的。”她说,“他们就是乱玩,没想那么多。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去修哪一家。”

      “这么巧,偏偏是你亲戚?”

      “是远房的。”她急了起来,“我想着帮你,就跟上来。刚好看见他在班上……真的很远的亲戚,过年才说几句话那种,他住村那头,真的。”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你觉得我很好骗?”Brady的声音更低了,“我今天一整天在市里跑,回来发现车坏了,现在又遇到这种事。你说我报警,你会如何?”

      安安眼眶一下子红了。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他们都是留守儿童,白天没人管……他们不懂事。没人教他们扎轮胎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着,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我也不想这样。如果知道会这样,我今天根本不会让你住进来。对不起,林先生……要不你跟我回去,我给你退钱,今晚太晚了先住一晚,明天你再换地方住……不是,就是……换一家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她越说越乱。

      “对不起!是我嘴笨!但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安安觉得脸上的血一点点退下去。她知道这地方穷,也知道外面的人常这样说。
      可当这些话从身边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时,她却觉得像有人突然把门关上,把她留在外面。羞耻。

      Brady沉默了一会儿。
      车继续往前开。

      “所以你觉得,这是我倒霉?”他问。

      安安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修理铺蹭到的黑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只是觉得……”她努力把话说清楚,“这不是一个局。没有人提前商量好要骗你。真的,你信我!”

      “可结果一样。”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车灯照着前面起伏的黑影,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延伸出去。
      Brady没有再说话。

      车就这样开回了民宿。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两只小黑狗趴在门口,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睡。

      他们下了车。

      Brady关上车门,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没有立刻往楼里走。

      安安站在他身后半步远,也没有动。风从屋顶棚子下面穿过去,发出一点空荡荡的回响。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Brady终于开口。
      “算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安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院子尽头那排花盆上。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剩下一团团灰紫色的影子。

      “我不想再说这个了。”他说。

      安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絮,声音怎么也挤不出来。
      “我真的——”

      话才冒出一个头,就被他截断了。
      “我知道。”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车灯已经熄了,院子里只剩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光线斜斜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的神情疲倦而克制,像刚从一场无休无止的争执里抽身出来。

      “我知道你说的那些,可能是真的。”他说,“但我现在不想再想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像是把门重重关上。

      他说完,伸手从后座拎出帆布包,随意甩到肩上,动作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今天太长了。”

      他说。

      那一瞬间,安安忽然不知道还能接什么话,好像所有解释、委屈和歉意,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压回了胸口。

      “那……轮胎……”她下意识开口。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多余。
      “能开就行。”他说,“反正也只是暂时。”

      “暂时”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下去之前,在她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他转身往楼里走,没有再回头。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响声,一阶接一阶,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仿佛有人在空荡的屋子里缓慢敲击。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棚子底下穿过,带起一阵空空的回响。

      安安仍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前台。灯还亮着,账本摊在桌上,夜风从门口吹进来,翻动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院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中午,她给家里打电话。她爸在邻县,说事没办完,车要再用两天。

      她“哦”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傍晚,镇子忽然起风,天阴得很快。天刚黑透,就有人一路小跑进院子。

      是昨天那群孩子里个头最高的那个。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灰。

      “安安姐,我弟弟不行了。”他说,“一直吐,烧得烫。你是大学生,你救救他, 我们,我们不敢上医院!”

      安安没问第二句,跟着他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才停住。

      “不行,得去医院!镇上诊所开着吗,开车我们去!”

      家里的车不在。吗的。

      她站了一秒,转身上楼。

      走廊的灯今早倒霉坏了,坏了一半,一半亮着,一半黑着。她走到最里面那间房,抬手敲门。

      一下。

      没人应。只听见安安呼哧呼哧在喘气。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Brady站在门口,已经换了衣服,像是准备洗澡。
      “有个孩子发高烧,得去县医院。”她说得很快,“我爸把车开走了。”

      他看着她,没有问是哪家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需要你的车。”

      “等我拿钥匙。”他说。

      孩子被抱上后座的时候,已经软得几乎撑不起脖子了。头歪在一边,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脸上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男孩奶奶也挤了上来,一屁股坐下,车门还没关严,就开始用方言连珠炮似的念叨,声音急促又刺耳,像在数谁欠了她的债,又像在向看不见的人诉苦。

      急唠唠的嘀咕,啰啰嗦嗦念叨不停,她的手一会儿摸孩子的额头,一会儿拍自己的腿,急得连呼吸都不匀。

      车门一关,汗味、泥土味与老人身上的油烟气混在一起,闷闷地压在车厢里。

      车一上路,路况立刻变坏。碎石在轮胎下滚动,新换的胎抓不住地,方向盘不停抖动,整辆车像被谁拽着左右晃。

      后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呛咳声。孩子弯腰吐了出来。

      胃液混溶物的酸味立刻在车里扩散开来。

      孩子奶奶惊叫了一声,开始用听不懂的土话骂人,声音尖利,像是在骂命运,又像是在骂这条破路。

      孩子在后座吐了一次。安安小心的看着Brady的神色,他皱着眉头,另一边男孩的奶奶骂骂咧咧,讲着听不懂的土话。

      安安用围巾给他擦嘴,又给他一点一点喂水。她的手一直在抖,水却没洒出来。

      对面突然来车,那人乱打灯,远光灯猛地照过来,白得刺眼。

      Brady猛地向旁边打方向盘,车轮擦着路沿滑了一下,底盘重重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后座的奶奶大叫了一声,安安一个激灵,那声大叫的嗓门声音几乎破音。

      Brady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再压低了一点。

      县医院的灯亮得很白。照的人眼凹陷,黑黢黢的。

      急诊窗口先让交钱。

      老人翻遍口袋,手指颤抖着,把衣袋、裤兜、手帕包一个个掏出来,医保卡忘在家里了。
      她急得直跺脚,又抓着手机胡乱按,屏幕亮了又灭,骂骂咧咧,跺脚,然后变形的手指戳着手机——不会用支付方式。显然根本不会用手机。

      最后,她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揉得发皱的零钱,慢慢数在窗口上。

      不够。

      安安也把自己的包翻了一遍,只翻出几张零钞。

      不够。

      她站在窗口前,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Brady已经把卡递过去了。刷卡的时候,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付一笔早已预料到的开支。

      孩子被推进急诊室,奶奶瘫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一边抹眼睛,一边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声音像漏风的窗户,一阵阵钻进耳朵。

      夜很长。
      Brady在外擦车,安安帮忙收拾呕吐物,二人相顾无言。
      到后半夜,值班人员走出来说,孩子烧退了。

      孩子的父母也到了,医生说没事了,发烧,脱水加感染,来得及时。

      于是回程的路很安静。安安随Brady先返回,车灯照着空路,两边的山像退后的影子。

      谁也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院子里来了人。

      是那个孩子的哥哥,那天带着扎破Brady轮胎那个,拎着一篮子鸡蛋,硬往安安手里塞。

      “拿着吧。”他说,“不值钱。” 安安忙说不要,他就放在桌上,转身跑了。安安一回头,Brady此时正站在台阶上看着。

      他没有伸手。

      安安把袋子提起来,想放回去。那孩子的哥哥跑得太快,人已经没影了。
      “他们家不富裕。”她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Brady点了点头。
      他坐在院子里,把那袋鸡蛋又看了一会儿。
      那天他没有按原计划出门。

      他原本想去镇子另一头,找几个村民聊智能手机的使用情况,顺便看看信号覆盖的问题。他的平板电脑已经充好电,问卷也都设好了。

      可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些问题有点悬。

      他果然不接地气的久了。

      “你不要嫌弃她不会用手机。她家里没安信号。”安安说,“我问她平时怎么联系在外面市里打工的儿子,她说,等。等他们打回来。”

      风吹动被子,布面拍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Brady站了一会儿,又说:“我本来想问她,会不会用智能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她连字都不认识。”他说,“她屋里最贵的东西,是一个淘汰的收音机。”

      安安用扇子给自己扇风。

      “你们这里,”他说,“很多问题,连‘通讯信息’本身都还没出现。”

      安安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是不想用。”他说,“是连‘怎么开始用’都没人教。”

      他说完,忽然停住了。

      “昨天那个扎我轮胎的孩子,”他问,“是不是也不怎么上学?”

      “上过。”安安说,“断断续续。”

      “家里没人一直管吗?留守儿童么。”

      “他爸妈在外面。钱更重要,要养家糊口。这边都是这样。”

      话说完,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铁门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屋檐下晾着的被子被风鼓起来,布面互相拍打,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叹气。

      Brady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泥地,地面被雨水冲刷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无数条细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他忽然想起昨夜车里那个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脸,
      想起老人满是老茧的手在车里乱抓,
      又想起那个扎破轮胎的孩子,光着脚在碎石路上疯跑的样子。

      那些画面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谁是该责怪的人。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想把胸口积着的什么吐出来,却什么也没说。

      安安见他不再说话,也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一点细灰,又很快落下去。远处狗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

      她慢慢开口。“这边……很多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声音不大,却像是顺着刚才那片沉默,一点点往下说。

      “爸妈出去打工,工地的,开拉面馆的,好一点的卖羊肉或者做景区生意,还是得进城去,一年回来一两次。有的几年才见一面。
      孩子丢给爷爷奶奶带,老人连字都不认识,能让孩子别饿死、别掉进沟里,就算尽力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

      “有的孩子七八岁就自己跑上山放羊,冬天零下十来度,鞋子都是破的。
      学校远,路不好走,下雪天根本去不了。老师也留不住,好一点的都走了,剩下的……有时候一整个年级就一个老师。
      老师们受不了顽劣的孩子,孩子们也不乐意学习,老师来了走,走了来,都待不满一个学期。”

      风又吹起来,棚子底下的塑料布哗啦一声响。

      “他们从小没人教规矩。”安安继续说,“谁抢得过别人,谁就不吃亏。打架、骂人、往别人车上扔石头,对他们来说就是玩。”

      她苦笑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没教养,可其实是没人教他们什么叫教养。”

      Brady抬头看了她一眼。

      安安却没看他,只是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路。

      “有的孩子没上完小学,就不念书了,跟着人出去打工。回来还是一样穷,再把孩子丢给家里老人。就这么一代一代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也不是天生坏。就是从小没人管,野惯了。闯祸了,挨顿打,第二天照样忘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昨天扎你轮胎那个孩子,他爸妈在工地,一年回不了两次。他奶奶身体也不好,整天骂他,他就到处乱跑。”

      院子里那两只小黑狗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你问他们以后想干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安安说,“读书读不进去,干活又太小。就这么晃着长大。”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有时候我都觉得,他们长大,不是长出来的,是被时间硬推着往前走的。”

      风停了。院子又静下来。Brady站在原地,没接话。

      远处山影沉沉压着夜色,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墙。

      风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连串的判断显得轻飘,像是在高处俯看,却没有真正踩到地面。

      半晌,他才移开目光。

      看着她,叹了口气:“抱歉。”

      安安一愣,不知道怎么说,讷讷站起身,似是完全出乎意料般:“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起身走向小厨房。

      门关上前,安安好像听见Brady叹气:“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院里挂着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蝉声连绵不断,Brady又出去了,这是从外面买日用品回来,推栅栏门进院,院里是清一色的水泥地同晒着一张褪色棉被的绳子。

      安安不在院子里。

      Brady便拎着一份打包好的饭。在院子里坐下,安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招手,看见他招手叫他过来吃,又自己端着跑过来。

      他看见安安端来一碗红糖凉粉放在他桌前,说:“兄弟,交个朋友。下午老板来了,就是我妈。这是我妈今天做的,放点蜂蜜更好吃。我妈四川人,所以啊这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vip超长包月住户专享哦。”

      安安想着,可算翻篇了。

      还是和这个“贵客”缓和一下气氛和关系吧!

      她看着Brady,想着如何投机搭话。

      生意不能跑了,钱有一点是一点都要赚。交个朋友,交个朋友。

      Brady低头看了看那碗凉粉,“谢谢。”

      他拿起勺子,轻轻挑起一口,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嗯,确实。”

      安安站在一旁,故作熟络的随口问:“怎么样?不会有点过甜吧?”

      “甜得刚好。”

      安安将碗递给他的时候光明正大瞥了一眼,真是体面隽秀的人,她飞速想着,他额头饱满光洁,眉弓立体,眉眼分明。
      窄长鹅蛋脸,右边脸颊有个梨涡,整个人乍一看,颇具亲和力。
      要是他不沉着脸,就好了。
      求求了,事情快翻篇吧!

      Brady打开iPad,说了声谢谢,腼腆地笑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自来熟。

      她不好意思的捋了捋发梢,飞速移开眼睛,看见瓷瓶上画着的海棠花映梳洗仕女。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表现,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笑容,但刚才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几秒。
      她不禁想象他脑海里是否会有些许波澜。

      只听他随口问:“老板呢?最近没看到她。”

      “全权算我妈妈的店啦,不过她不在是因为她还有别的事操心。”安安起身,给自己也端了一份。

      “好。你在这儿做暑期工?你是大学生还是高中刚毕业?”

      “算是暑期工吧。已经读完大一喽。”安安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抬眸歪着头看他,“暨南大一,暑假回家,没找着实习。家里人说不能闲着,就来帮帮忙。”

      起初,她只是一个因大一急着卷实习失败而焦虑的女大学生。

      “暨南大学?”Brady抬头,终于对这个女孩有了点基础的归类。“没问题啊,在广东一带不错的啊,有个课友来我的学校交换过。”

      她笑着自嘲:“说来惭愧,竞争太大了。我一直以为211已经顶天了。没想到天外有天,牛人何其多。于是我大一就开始卷实习。
      我底子薄弱,没人脉也不太清楚面试的事情,光顾着刷题和找兼职了,也不知道要问学长学姐面试找工的事情。”

      “听口音你广州的还是香港人?”

      “嗯,港大的。”Brady放下本子,看着她。

      安安抬头看了一眼,想着可算开始熟了,他不生气的样子没那么吓人了,便笑着剪着指甲:“你猜我念什么?”

      Brady思索了一下,突然笑了:“理科?经济?我瞎猜啊。听你说你找工作。”

      安安笑了笑:“对,计算机。”

      Brady也笑了:“我学的社会学同埋金融数学。”

      “喔,怪不得。”她点点头,像是找到了一点交集。

      Brady喝了口水笑笑,没让话落地:“内地现在也大一就卷实习?”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没办法,整体是卷的;当然肯定有很多人大一没去找实习,但是我想留在大湾区啊,肯定要提前做准备未雨绸缪啦。毕竟我想申请保研嘛,维持好学生的成绩和表现很累的。”

      他续上:“诶,那很好啊。提前做计划这个习惯很好喔,这么说你也有预习的习惯?”

      她这才露出一个积极地笑:“那肯定,我主课必修课得拿满分的;虽然没有公开排名,但我大概知道我的成绩是前1%。”

      Brady很惊艳的说真不错,恭喜。

      院子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不倦。

      “我有点羡慕你。”安安突然说。

      “为什么?”

      “你们念的东西,好像是为了理解世界,是为了体验和享受世界。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你是不是有很多梦想可以去更多的地方?而我,学计算机只是为了找份工作,多挣点钱,提前补贴家用,换个城市生活。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大热门,好找工作。”

      Brady一愣,望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女孩,忽然觉得,这个他从未想过的话题,很苦涩。

      安安顺了顺鬓角的头发,抬头看着他,问:“请问,香港的研究生好申请吗?广东有很多发展机会,广州,深圳,香港都不错。我没去过香港,我很想去。”

      “你想去香港啊?”Brady语气平淡,但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安安点点头,望天花板,目光有些迷茫,像是看向远方的某个未知的地方。
      “是的,我想去看看,就算是闯吧。不管是为了学业,还是为了……”她顿了顿,目光从Brady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远处的山峦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低:“我也想知道,搏一搏,那个世界会不会有更多的出路和可能。”

      “我不知道。随便说说。说真的,我不知道。”

      Brady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出于好心和关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失去什么?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可能你会失去的,比你得到的更多。”

      安安静默了一会儿,目光依旧没有回到他身上。

      她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他话中代价的含义,语气因为迷茫淡的快散了:“失去什么?成长就是一直都在失去。失去了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机会,失去了那份老实保守的一生,失去一抬头就是窗外窄小的天空的日子吗?在家,抬头窗外是屋檐下框死的天。”

      Brady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看似老实、冷静、实则深藏情感的女孩之间,关于处境和心态,悄悄产生一种对对方内心深处的共鸣。

      两人聊起海内外的景点,聊到青海的山脉和乞力马扎罗的雪;给她看自己在夏威夷火山边拍到的珍稀植物,天南海北,再聊到未来的规划。

      Brady偷偷打量了一眼她。

      年纪看上去真的不大。没有熬夜和卷代码的衰老感。

      鼻梁挺得恰到好处,是山风托起来的弧度,从侧面看,像群岛和丘陵,自然又带着些野性,压下去正面看起来的软和甜腻感;鼻尖微翘。

      他开口谈起自己学习的过往,聊起每个节点做的选择,出于在女孩面前留下好印象,他讲起自己同团队取得重大成绩。他说的不紧不慢,她听着,在脑海里做成影片。

      恰好安安耳后一缕头发滑出来,垂在耳边,她悄悄斜过眼睛,透过浓厚发丝的缝隙瞧他。

      那双眉,斜飞入鬓非常有记忆点,恰似两柄锋利的墨剑。
      顺着眉毛看过去,他的眉骨相比别人略高,显的人眼神格外深邃。

      然后她痴痴听着,仿佛也随着他去看了那更辽阔自由的世界。

      这是个新鲜的光亮的人。

      若是没有他了又该如何?

      那她的人生又枯燥乏味了起来,重复着题海生活显得如此了然无趣了起来。

      她厌倦了。

      她羡慕他,那流光映彩的生活。

      他还在继续说着,从山顶的晨雾到中环蜿蜒的楼梯。

      她听着,眼神却放了空。

      目光透过他,仕女图瓷瓶在他身后。那海棠花边缘褪色。

      安安低头看向脚尖,试图用视线填补这份沉默,但她心底的某种东西却悄然起伏,远比外界的景色更加扑面而来。

      ——————————————

      又过了几日。

      天色渐暗,青海的山间已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湿气和一丝寒意。

      安安站在民宿的门口,刚刚清扫完院子,准备关店。她抬头看了眼山顶,突然有种莫名的不安。

      Brady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查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八点半。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早就回来了。

      安安心里不由得一紧。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许是太过焦虑,便打算准备晚餐,却没能从心底驱散那股不安的感觉。

      不多时,一位慌张的村民冲进了民宿,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县城那边有车祸,听说是翻车,出事的地方很远。打电话给县医院,村里卫生所下班了!”

      还有人跟在后面口音浓厚的大声询问:“是外地人吗?你们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失踪!”

      安安心跳一滞,赶紧从桌上拿起手机,刷了下信息。果不其然,Brady发来了一条求救消息:“车翻了,卡在座位里,出不来,快来。”

      “他在哪?”安安迅速问。

      “西北的山沟,可能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村民急促地说。

      安安立刻清醒过来,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我去。”

      她快速拿下车钥匙,转身走进房里,匆匆套上外套。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车祸,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虽然归四通八达的化隆回族自治县管辖,但是崎岖山地,戈壁,河谷纵横密布如天堑相割,夜晚大降温还有野兽,死在哪个山沟沟里都不好说。

      Brady虽然是外人,但这段时间他们已经相处得很熟悉,不管是谁,在这种高海拔的地界,这种危险她不能置之不理。

      她跳上车,发动引擎,向山沟的方向驶去。

      车子沿着崎岖的山路狂奔,轮胎在湿滑的泥土上吱吱作响,发出刺耳的噪音。

      每个弯道都像一道潜在的威胁,安安的目光紧盯着前方,手指攥紧方向盘,生怕错过一秒钟的时间。

      陆续有村民开车来,隐约听见对讲机里有人在保持沟通。
      越走越远,路灯是没有了,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只有远光灯在公路上。

      丹霞地貌,平日看着橙红渐变,此刻却像索命的猩红同各色层次的黑。

      枯草在石缝里张牙舞爪,像尖刺,像蛇齿。

      山路越来越窄,四周只剩下荒凉的山石同偶尔传来的风声。

      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安安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焦虑感。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山风呼啸,车子行驶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同时间赛跑。

      “得快点,晚了怕不是要失温冻死... ...”

      昼夜温差极大,真是跟时间赛跑了。

      四十分钟后,她终于接近了事发地点。

      前方的道路突然变得更加崎岖,车子在山沟里颠簸,似乎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心提得更高。

      她的车突然停下了,远处的翻车现场隐约可见。

      车身完全倾斜,几乎要翻到侧面,四周安静得可怕。唯一能听到的,是风刮过山谷的声音。

      安安快速下车,心跳加速,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快去找工具!快!”
      一个村民大喊着,气喘吁吁地奔向车后,手忙脚乱地拿着一根粗大的铁棍。

      “车里的人还好吗?”另一个村民焦急地问,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去给县城打电话,报警了吗?”

      “报警了!别说这些!”
      旁边的男人急躁地回应,四下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可用的东西。“有手机信号吗?快点帮忙!”

      Brady被卡在车里,脸色苍白,脖子上有道血痕,显然受到了一定的伤害,但似乎没大碍。

      他的眼睛半眯着,紧张地盯着外面,但由于被卡住无法动弹。

      “Brady!”安安吓了一大跳,急步上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安安站在翻车现场,能听到周围不断传来的焦急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老妇人靠近她,眼里带着惊慌:“孩子,快点去找点水!他需要水!”

      老妇人的声音不清晰,口音浓重,显然是慌了神。

      她冷静地回到Brady身边,检查他的伤势。“你得忍住,等救援队来。”

      Brady努力地吐出几个字,“...我撑得住。”

      安安咬紧牙关,目光坚定。

      她知道,她不能让任何事情耽误他们的时间,哪怕是救援队。

      她开始四处寻找工具,迅速组织起附近的村民和所有能帮上忙的人。

      几个人准备用绳索和杠杆将车子翻正,几个村民从车里取出工具,准备强行打开车门。

      “别乱了,别乱了!”另一个年轻的男人高声斥责,“先稳住车,不然会伤到人!”

      “稳什么稳!倒立!卡住!他都快死了!”一个声音尖利地回应,夹杂着焦虑,“快把他救出来!”

      Brady同其他人显然几乎倒立的卡在车里,幸好这吉普耐撞,框架没完全变形。

      四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混乱,每个人都在忙碌,似乎没人能冷静下来。

      安安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扫视了一眼四周,迅速注意到一个长柄铁锤,毫不犹豫地抓了过来。

      “有人有绳子吗?”她声音坚定,穿透了周围的杂乱。

      “有!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急忙应道,跑过去从另一辆车里拿出了绳索,“但要怎么才能把车翻回来?谁知道怎么弄?”

      “等救援队。后面还有人来!”有人喊道,“你们别瞎弄,弄得不好,反而害了他们!”

      几分钟后,应急救援队赶到,协同村民一起将车翻正,终于把Brady和其他乘客拉了出来。

      车外已经有警车赶来,村民们开始安置伤员。

      “我头好晕……” Brady喃喃。

      “你先去检查,别担心。”安安对身旁的医生和Brady说道。

      “接下来.. 咳咳,怎么安置?” Brady挣扎着问。

      安安回头:“不知道,等通知,这附近太偏了。你这是从查汗都斯乡回来吗?卡在这里不上不下,村镇卫生所现在可不开门。”

      Brady惨惨的干笑:“我觉得我还能动.. ... 要不先回甘都镇,反正已经在化隆辖区了。”

      护士和警察过来搭把手,安安瞪他一眼:“跨县大逃亡是吧,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时候去哪治都不知道!”

      那警察听见,说:“现在在协调... 大医院的话循化县其实离这边更近些。”

      护士插嘴:“今晚先去甘都镇,现在看上去无大碍,明天一早如果情况恶化,转院。小伙子,这里海拔2000多米,你胆子是真大。”

      第二天,Brady的状况明显好转,虽然有些瘀伤,但并没有大碍。

      安安松了口气,站在病房外的窗台旁,望着远处的山脉,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医生检查过后,拍了拍Brady的肩膀,“没事了,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只是休息几天,别急着活动。”

      Brady点点头,面色苍白,但已经能坐起来,“谢谢你,安安,昨天真是...”

      “别说了,没什么。”安安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她转过头,准备离开,“你要好好休息,别再跑什么偏远地方了。”

      Brady笑了笑,“我答应你。”

      安安没再多说,推开病房门,走出医院,山风依旧,远处群山尖顶的白呼应细碎的云,天地高远。

      她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想着刚才回头看见Brady打着点滴消炎水。

      他闭上眼睛,眼下一团——— 不知道是没休息好的眼下乌青还是睫毛盖上的阴影。

      啧,这男人也能病西子呐,还是得吃建模。

      ———

      夜晚,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与高原冷冽的沙土气息。外面山风呼啸。病房内的日光灯管微微闪烁,发出单调的电流声。

      Brady 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的点滴正缓慢滴落。他微闭着双眼,脑海中复盘着白天的翻车事故——那绝非意外。在那种路段,吉普车的制动系统不该无故锁死。

      门锁轻响,细微的摩擦声让 Brady 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如墨剑般的眉微微压低,眼神清冷而锐利。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冲锋衣,看似寻常游客,但那股产自巴黎顶级沙龙香的香水味,与这高原病房和艰苦外部条件格格不入。

      苏曼妮,他大伯林养贤的情妇。

      苏曼妮拉过椅子,优雅地坐下,指尖夹着一个加密优盘,在指缝间灵活地翻转。

      “Brady,命真大。”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病态的亲昵,“你是最不像你们家的孩子,” 年轻的女人暧昧的看了她一眼,眼里流露出对Brady气质相貌的欣赏和垂涎。

      Brady长得比他家里那些亲戚漂亮。

      其实吧,钱养人,代代相传,相貌气质不会差到哪去;但这人吧,有时候,也跟配漂亮的品种猫的新品种一样,多几个种,总能配出一个集合百家之所长的,漂亮的来。

      Brady父亲那边,祖籍都是广东一带。

      可Brady的妈妈,漂亮极了。

      Brady的外婆,大马(马来西亚)华侨,祖籍福建福清;

      Brady的外公,家里是1939年从东北奉天一路逃难来到香港的。家里早年既在东北大学任教洋文,又兼任奉系文职,书香门第兼官宦出身。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伪满掌权,逼着本地乡绅文人归顺效力,Brady外公的父亲,懂英文,俄文,日文,还给大帅府做过翻译,自然就被盯上了。他家不肯屈从日伪、不愿做汉奸附庸,遭到打压排挤、处处受掣肘。熬到1939年时局愈发严酷,实在无法立足,索性全家收拾行装,从奉天辗转南下,一路避祸逃难,最终落脚香港。后来凭着学识,慢慢在港府体系扎根。

      扯远了,但这或许就是Brady长得天南海北的原因。

      这小东西长得真别致。

      那厢,苏曼妮顾影自怜起来,却又自嘲。

      不知道是感慨自己押错宝,还是感慨自己的美丽脸蛋不能迷死他大伯林养贤了:“好笑吗?林养贤不贤,你爸爸林养正不正,他们要对我赶尽杀绝,兔死狗烹。”

      是了,不同于Brady的父亲林养正,大伯林养贤重欲,偏偏又说自己是个‘智性恋’。

      上到财经名嘴,下到管培生;

      外到名流遗孀,内到董事局机要秘书,情人无数,苏曼妮就是用的最趁手的女高管之一。

      大伯母插着花,风淡云轻:“那又如何,权当给你大伯分担了吧!也是可怜人。”

      Brady合上双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早间新闻的什么民生简报:“Miss Sue,越境追踪并人为制造事故,在内地法律里,这叫蓄意谋杀。”

      “我只想活命!”苏曼妮猛地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癫狂,“那帮人(竞争对手)在追我,林养贤保不住我,他只会把我填海!你是林家未来的话事人,你有权力,你即将要在内地铺开你的... ...只要你动用你的关系,你在你家也是握有实权,你给我换个身份送出国,这些机密我就烂在肚子里。
      否则,我一旦落网,我会拉着林家这块‘爱国港商’的招牌一起下地狱!”

      她试图伸手去触碰 Brady 正输液的手,语气软了下来:“阿贤常说你最像你父亲林养正,冷静、果决。他忌惮你们父子俩呐,早知道我就跟了你父亲,可惜,你爸爸心肠比什么都硬... ... 你爸爸不在意任何女人,只在意他的事业。不然,你该叫我一声小妈,Brady,你现在正是考察期,如果爆出家族资产结构不明,你的... 在内地的名额、你的项目、你的继承权,你的野心... ...全部都会化为泡影。”

      她突然换了一个语气,再抬起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盘旋在眼睛里,要掉不掉。

      “何必手足相残。我为你大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抓住Brady另一只没打点滴的手,猛的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你大伯好狠的心啊,这孩子四个月了。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Brady有在内地从政的可能。

      这次不仅仅是来做田野调查,也是非公开的代表身份,前往青海考察西部生态文旅、要投资的能源联动项目,还有正式交给他的林氏港荣生物制药在内地的中成药建厂考察。

      这是他正式接手内地西北业务、推进从政规划,为当地经济做贡献给政府送政绩的关键调研行程,全程有内地相关部门陪同,行程公开合规。

      是的。

      林家是内地西部开发核心合作港商,父亲林养正是集团董事局主席也是内地资深港区政协委员,深耕政商关系数十年,计划让Brady逐步接手家族政商资源,以政协委员身份深耕内地西北(陕、甘、川、青)产业布局,走“港商参政、实业报国”的既定路线。

      为贴合“爱国者治港”与内地统战方针,经内地省级统战部门推荐、严格政审后,港区特邀人士属于无行政编制、无薪资的参政议政身份,并非体制内官员,完全符合政协章程中港澳同胞参政规则。

      她俯下身,头发如水般垂下,苏曼妮轻轻贴在Brady耳畔,却又保持5厘米暧昧的距离。"保我,就是保你自己。"

      “和我合作。给我一笔安家费,这个优盘里的东西,你可以带回香港邀功,顺便彻底除掉你接班路上的绊脚石——你那个种马大伯。”

      Brady 扭头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他撑着床沿坐直了,苏曼妮则站直身体。

      “不是什么人都配生这个孩子的。Miss Sue,你应该知道。我大伯和大伯母的底线是什么。”

      Brady即便穿着病号服,那股顶级世家培养出的上位者气场也丝毫不减。

      “苏曼妮,你太低估我家,也太高估你自己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字字掷地有声:“林家立足内地,靠的是爱国合规,不是见不得人的交易。我父亲在京以政协委员身份提交产业提案,我在此考察项目,一切行程公开合规,每一分注资都经得起统战与监管部门的穿透审计。我家严格恪守‘参政不行政、经商不违规’的底线,你以为那些所谓的‘机密’能威胁到我?”

      苏曼妮脸色微变:“你少跟我谈大道理!你们一家都是道貌岸然的东西!那些海外资产……”

      “那些资产,早就已经向相关部门完成了主动报备。”

      Brady 打断她,眼神如刀,“林家在内地经营完全遵循市场化规则,无权力寻租行为。”

      “你手里的资料,即便公开,内地监管部门自有定论;但你从事商业间谍活动,窃取内地商业与战略投资核心机密,这已经触犯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甚至涉及国家安全,无论你做什么,最终都难逃制裁。”

      Brady很清楚,他个人名下仅持有香港本地合规企业少量股份,海外巨额资产均通过家族信托、离岸合规基金、第三方代持平台打理,资产来源、跨境流转均通过CRS税务申报、反洗钱审查,架构干净无违规,符合内地对港澳政协委员资产监管的“柔性合规”原则。

      只要无违法违规、政治立场端正,不直接参与内地机关经营活动,对其境外资产不予过度干涉。

      他直视着她,女人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的走投无路,补了最后一刀:“林家不需要一个罪犯,一个双面商业间谍来当‘保险箱’。你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你最后自首的机会。坦白从宽,除非你想成为我的一笔新业绩。”

      Brady 往后靠了靠,神色倦怠而疏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一种消耗。

      他指了指门口,下了逐客令:“优盘带走,你的筹码在我这里一文不值。念在你在董事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跟了我大伯这么些年的面子上,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联系国安部门之前,我不拦着你。如果我是你,我会去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过你要是继续,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走出这片戈壁。”

      他闭上眼,语气冷漠如冰:“慢走,不送。”

      苏曼妮咬碎了银牙,她知道今晚的试探彻底失败了。

      她没拿优盘,但眼神怨毒:“Brady Lam,你不打算看看吗?里面也有你在美国的东西。你会感兴趣的。我们后会有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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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章开头的开头重修了,第一和第二章增加了片段。加量加高光。第五,六章加了片段;第八章重修;第九章增加片段;第十一章加片段;第十二章重修;第15-23重修了,部分加片段;第28章加片段;第101章微调,最新章120章已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