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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好的吗?   小学毕 ...

  •   小学毕业的夏天,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在教室的水泥地上,连空气都透着烫意。分别这天,我盯着斜前方那个总跟我抢操场秋千的男生——他正把毕业手册卷成筒状当望远镜,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傻看,镜片反射着光,竟没了往日的讨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旧MP3,金属壳子被体温焐得发烫,这是我唯一能攥住的“安静”。
      学习好的同学围在讲台旁,手里攥着成绩单,叽叽喳喳讨论着要考哪所重点初中,声音里满是底气;成绩一般的同学凑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附和:“哇,你肯定能考上!到时候别忘了带我们玩啊。”这样的场景我看了两年,早像看重复的旧电影,连情绪都懒得动。父母总在电话里说“要跟成绩好的玩,别被差生带坏”,老师批作业时,也总把优生的本子放在最上面,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偏心,在学校里像空气一样寻常。
      班上最调皮的男生蹲在墙角,争论着哪家游戏厅的机子不卡,手还比划着操作杆的姿势;喜欢看课外书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连蝉鸣都吵不到她。教室里的喧闹混着窗外的知了叫,像无数根细针,扎得我太阳穴发疼。还好墙外的爬山虎爬得茂盛,浓绿的叶子挡了些阳光,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每次看到教室外的铁护栏,我都觉得学校像座“监狱”——按成绩布置作业,按分数划分好坏,而今天过后,我终于能离开这座“监狱”了。
      “安静!把嘴巴闭上,听我说!”班主任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被阳光晒脆的竹鞭,劈碎了喧闹。“大家好好填毕业资料,第一个写姓名,第二个性别,毕业学校要写全称,学籍号抄校牌上的……”她的声音在讲台上方飘着,像浸了热意的棉线,缠在资料单密密麻麻的格子上。同学们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油墨味混着粉笔灰钻进鼻子,唯有我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反正去哪所学校都一样,六年的相伴终要散场,所谓毕业,不过是换个地方重复孤独。笔尖在“顾楠云”三个字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划痕,心不在焉填完所有空格时,班长的收卷袋已经递到了跟前。
      “同学们,朝夕相处六年,今天过后你们就要迈入初中……”熟悉的话语像卡壳的旧磁带,在耳边反复转了两年。我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思绪却飘回了更早的日子——小学六年,我换过三所学校。最初在老家读一年级时,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奶奶的蒲扇和墙上走得慢吞吞的旧钟表。那时的我是班里公认的差生,从没好好听过一堂课:要么逃课去田埂上抓蚂蚱,裤脚沾着泥;要么和邻班男生打架,校服上总带着泪痕和灰渍。我以为这样就能让父母多打几通电话,哪怕是责骂也好。
      “顾楠云!你给我过来!把手伸出来!”班主任的吼声像惊雷,炸碎了我的走神。我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前,盯着她手里那根泛着黄的竹鞭,手心瞬间冒了冷汗,指甲掐进掌心。“每次都是你!逃课还不够,居然学男孩子打架!你现在没出息,长大也一样没出息!你爸妈怎么就生出你这种孩子?今天我就替他们好好管教你!”竹鞭落下的瞬间,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爬向手臂,一下、两下、三下……鞭梢不仅抽在手上、背上、腿上,还伴着清脆的耳光落在脸颊,火辣辣的疼里裹着屈辱的泪水。我咬着牙把哭声咽回去,眼角的余光瞥见台下:前排女生攥紧衣角,指节泛得发白;后排几个男生偷偷咧着嘴,眼里藏着兴奋;靠窗那几个总说我“没爹教”的女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嘴型拼出“活该”两个字,眼神里的鄙视像针一样扎过来。直到班主任的手臂扬起时开始发颤,才喘着气骂了句“滚回座位”。
      这样的事从不会瞒过父母,不出两天,电话那头就传来熟悉的斥责:“你就不能让我和你爸省点心吗?为什么要打架?读书是为了你自己!”我握着听筒,把“是他们先骂我没爸妈”的辩解咽回肚子里,只顺着他们的话应付:“嗯嗯,我知道了,以后会听话的。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墙上,像铺了层薄霜。我翻来覆去地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奶奶坐在床边,对着电话里的父母絮絮叨叨说着我的近况,那通电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挂断时,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蒲扇的风里都带着涩味。
      两周后,推开家门的瞬间,我愣住了——玄关处放着父母的行李箱,妈妈正弯腰收拾我的衣服,爸爸在旁边叠被子。心脏突然跳得飞快,我攥着衣角,把“想你们”三个字嚼碎了咽回去,只敢小声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两点到的。”妈妈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腹蹭过我耳后还没消的结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又瘦了。”
      “这次……能待多久?还是说……不走了?”我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怕一问出口,连这点念想都会碎。
      妈妈蹲下身,握着我的肩膀,眼里带着笑意:“楠楠,你想不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 “都行,看你们。”我不敢抬头,怕眼里的期待会落空。
      “妈妈和爸爸、奶奶商量好了,把你接到河北去上学。”她的声音里裹着暖意,“今天下午已经跟你们老师说过了,下周就带你走。开心吗?到时候再把妹妹接上,你就能陪妹妹玩了。”
      “嗯。”我终于抬起头,眼底的光藏不住,“妹妹……长高了吗?会喊姐姐了吗?”
      “早就会走路啦,还会举着玩具喊‘姐姐抱’呢。”妈妈刮了下我的鼻子,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妹妹,别再调皮了,听到没有?”
      “你要是再敢逃课,老子就打断你的腿!”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粗哑的嗓音里满是不耐烦。印象里,他对我说话永远带着脏话,要么骂我没出息,要么说我是逆子,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攥紧了妈妈的手——终于能和爸妈一起生活了,再也不是别人口中“没爹没妈的留守儿童”。
      火车开动时,我趴在车窗边,看着倒退的树木和房屋,陌生的风景里藏着说不出的激动。口袋里的MP3放着舒缓的曲子,旋律漫过耳朵,我以为新生活要开始了。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爸爸妈妈带我转校的真正原因,是我和校长的儿子打架——那天他骂我“没人要的野孩子”,我没忍住把他推倒在地,他的脸擦破了皮,哭着去找校长。校长把爸妈叫到学校,拍着桌子要我退学,爸妈在办公室说了一下午的好话,陪着笑脸递烟,才勉强让学校没在我的学籍上留下污点。
      真正到了河北,我才明白人性的恶能有多刺骨。因为不会说普通话,一开口就是带着老家口音的方言,我成了班里的“异类”。“土老帽”“乡下人”这两个词,像贴在我衣服上的标签,撕都撕不掉。男同学会抢我的语文书,往书页上吐口水,再把书扔进满是废纸的垃圾桶,看着我蹲在地上捡书时,他们笑得前仰后合;下课的时候,他们会围在我的座位旁,拍着桌子喊“再说句方言听听”,要是我不说话,就有人故意撞我的桌子,让铅笔盒“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我攥紧书包带,把方言咽回肚子里,指甲掐进掌心,没敢抬头——我怕一说话,会引来更多嘲笑。
      可放学后的生活也没好到哪里去。父母忙着在工厂打工,爸爸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回家,家里只剩下我、妈妈和妹妹。白天妈妈要去流水线上组装零件,晚上八九点才能到家,我每天放学后都要先跑到隔壁的幼儿园接妹妹,牵着她的小手穿过窄窄的胡同。回到家,我把米淘好放进锅里,再把青菜洗干净放在案板上,淘米时轻轻哼着MP3里听过的调子,水流声盖过了心里的空荡。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本就不爱学习的我,成绩更是一落千丈,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倒数第一。妈妈被老师叫到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从学校回来,她都坐在沙发上沉默,眼睛红得像兔子。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课堂上的压抑——老师讲的题我听不懂,同桌还在背后偷偷扯我的头发。午休时,我跟着高年级的学长溜出学校,去了巷尾的游戏厅。霓虹灯闪烁的屏幕、敲击按键的“哒哒”声、旁人的欢呼声,像一张网,把我裹在里面,暂时忘了所有的烦恼。可没玩多久,教导主任就找了过来,他揪着我的衣领把我带回学校,脸色铁青。妈妈再次被请到学校,在办公室里被老师数落了半个多小时,她没反驳,只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回到家,妈妈坐在我对面,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我,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比打骂更让我难受。可这份难受很快就被爸爸的怒火取代——他听说我逃课去游戏厅,进门就抓起墙角的扫把,劈头盖脸地朝我抽来。“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扫把上的竹枝抽在胳膊上,断成了几截,木屑嵌进汗湿的衣料里,疼得我直抽气。“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还敢逃课去打游戏?老子没生过你这么个玩意!”他把我拽到门口,猛地推开房门:“给老子跪在这里!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我跪在冰冷的楼道里,夜风吹着声控灯忽明忽暗。楼道里飘着邻居家做饭的香味,远处传来妹妹的哭闹声——她大概是在找我。我抱着膝盖,数着地砖缝里的青苔,直到膝盖发麻,眼泪才顺着脸颊落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四年级暑假的蝉鸣还没在树梢焐热,父母就突然带着我和妹妹踏上了回重庆的火车。这趟行程没提前透过半句口风,直到行李箱滚轮碾过重庆老城区的柏油路,发出平稳的“咕噜”声,我攥着妹妹的手才反应过来:我们不是来做客的。
      父母把我送进了实验附属小学的校门,斑驳的校牌上爬着几缕绿藤,风一吹就轻轻晃;妹妹被安置在隔壁的幼儿园,每天清晨,我都能隔着栅栏,听见她和其他孩子围着粉色滑梯笑闹的声音,像一串甜甜的糖。那时爸妈还没凑够重庆买房的首付,爸爸翻开通讯录,拨通了远在云南工作的大伯的电话。一番絮絮叨叨的商量后,我们最终敲定寄养在大伯家——万幸,大伯家就住在学校对面的老小区里,走路穿过一条栽满黄桷树的小巷,不过五分钟路程,省去了来回奔波的麻烦。
      推开大伯家的铁门时,最先闻到的是厨房飘来的米粥香。奶奶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蒲扇上还沾着痱子粉的淡味,看见我们,忙把菜篮往旁边一挪:“可算到了,顾黎(堂姐)刚把你们的房间收拾出来呢。”
      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堂姐的数学作业本,页脚卷着边;堂弟抱着赛文奥特曼玩偶从房间冲出来,差点撞翻我脚边的行李箱,他仰着小脸看我,眼里满是好奇。我和妹妹的行李被安置在阳台角落,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却总透着股临时落脚的生疏感——我摸着阳台晾衣绳上堂弟的奥特曼T恤,指尖有点发僵,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别人的痕迹,连风里都没有我熟悉的味道。
      往后的日子,我每天独自一人穿过黄桷树小巷去学校,堂姐读初三,每周才回一次家;妹妹和堂弟则由奶奶牵着去隔壁的幼儿园。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叠着过,直到小学毕业的倒计时牌在教室后墙贴了快一个月,爸妈才终于带着新房的钥匙出现在校门口,笑着说:“以后不用再挤在大伯家,咱们有自己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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