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28章 血缚同袍 冰河谷的寒 ...
-
冰河谷的寒风,如同千万把淬了冰的钢针,无孔不入地钻进骨髓。临时伤兵营的惨状,早已超越了人间地狱的范畴。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残破的躯体,呻吟声、惨嚎声、绝望的呜咽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灵魂颤栗的悲鸣。浓稠的血浆在冰冷的雪地上肆意流淌、冻结,又被新的热血融化,形成一片片暗红粘稠的泥泞。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内脏破裂的恶臭、烧焦皮肉的焦糊味、以及金疮药也无法掩盖的、死亡的气息。
沈菀菀蜷缩在巨大冰岩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石,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她死死地抱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和耳边那永无止境的哀嚎。但没用!那些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钻进她的脑海!那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断臂!残肢!血肉模糊的腹腔!空洞绝望的眼神!士兵临死前那扭曲的、如同恶鬼般的面孔……
“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吐出苦涩的胆汁和酸水,灼烧着喉咙。眼泪混合着冷汗,在冰冷的脸颊上肆意流淌,留下道道污痕。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只想逃离!逃离这里!逃离这无边的痛苦和死亡!
“滚开!别挡道!” 一声粗暴的呵斥在耳边炸响!
一名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军士,粗暴地推开挡在路边的沈菀菀,抬着一个胸口被洞穿、奄奄一息的伤兵,踉跄着冲向伤兵营深处。沈菀菀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手掌按进一滩尚未完全冻结的、粘稠温热的血泊里!
“啊——!” 她如同被毒蛇咬到般猛地缩回手,看着满手刺目的鲜红,发出凄厉的尖叫!那粘腻温热的触感,如同毒液般瞬间蔓延全身!她拼命地在雪地上蹭着手,想要擦掉那令人作呕的血污,却越蹭越多,刺目的红色仿佛要渗进她的皮肤!
“废物!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碍事!” 一个正在给伤员截肢的老军医,头也不抬地厉声呵斥,手中的锯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菀菀浑身剧颤,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她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手脚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像一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瘫软在冰冷的雪地上,任由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阴影笼罩了她。
沈昭昭。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沈菀菀面前。玄甲上凝固的血污如同狰狞的图腾,青铜长剑的剑尖还在滴落着粘稠的血珠。她脸上溅着几道暗红的血痕,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如同冰雕般森寒。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她刚刚从前线血战中抽身,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杀气和浓重的血腥味。
沈菀菀对上那双眼睛,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所有的尖叫和哭泣瞬间卡在喉咙里!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止了!
沈昭昭的目光在她沾满血污、泪痕狼藉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她身后混乱不堪、如同屠宰场般的伤兵营。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俯身,一把抓住沈菀菀的衣领,如同拎小鸡般,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啊!” 沈菀菀惊呼一声,双脚离地,巨大的恐惧让她拼命挣扎!
“闭嘴!” 沈昭昭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无视沈菀菀的挣扎,拖着她,大步走向伤兵营最混乱的中心!
那里,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躺在雪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他的大腿被一支折断的狼牙箭贯穿,箭头深深嵌在骨头里!鲜血如同泉涌,染红了大片雪地!一个军医正试图用钳子拔出箭头,但剧烈的疼痛让士兵疯狂挣扎,几个壮汉都几乎按不住他!
“按住他!快!” 军医满头大汗,嘶声大吼!
沈昭昭将沈菀菀猛地往前一推,推到那个士兵面前!浓重的血腥味和士兵扭曲痛苦的脸庞瞬间占据了沈菀菀全部的视野!
“不……不要……放开我……让我走……” 沈菀菀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
沈昭昭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强行将沈菀菀的身体扳回来,让她正对着那汩汩冒血的伤口!
“看清楚了!” 沈昭昭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带着一种残酷的穿透力,“这就是战场!这就是你躲不开的命!”
沈菀菀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闭着眼,拼命摇头:“不……我不看……我不看……”
“由不得你!” 沈昭昭厉喝一声!她猛地松开沈菀菀的肩膀,却反手抓起她一只冰冷颤抖的手!然后,她将一截粗糙的、沾着血污的布条,强行塞进了沈菀菀的手心!
“怕?” 沈昭昭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就闭眼给我系!”
她抓着沈菀菀的手腕,强迫她弯下腰,靠近那不断涌血的伤口!浓烈的血腥味和士兵痛苦的嘶吼声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沈菀菀脆弱的神经上!
“多系一个,少死一个兵!” 沈昭昭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重锤砸在沈菀菀心上!
她不再废话,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抓住士兵大腿伤口上方!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瞬间减缓了血流的速度!同时,她抓着沈菀菀的手,带着那截布条,缠绕在伤口上方!
“看好了!” 沈昭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指令,“布条缠绕!收紧!打结!要快!要狠!位置在伤口上方三指!力道要足以阻断血流!但不可过久!”
她一边说,一边用沈菀菀的手,笨拙却异常坚定地操作着!布条缠绕过士兵沾满血污和污泥的皮肤,收紧!沈菀菀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条下肌肉的紧绷和跳动,感受到那温热的、粘稠的血液浸透了布条,染红了她的手指!
“呃啊——!” 士兵因为剧痛而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
沈菀菀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手!
“不准松!” 沈昭昭厉声喝道!她的手如同铁箍般死死扣住沈菀菀的手腕,强迫她完成打结的动作!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系紧!死也要系紧!”
沈菀菀的眼泪汹涌而出!巨大的恐惧和恶心让她几乎要晕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牙齿深深陷入唇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狰狞的伤口,不去听那凄厉的惨叫!她只是死死闭着眼,任由泪水流淌,任由沈昭昭操控着自己的手,将那染血的布条,死死地、牢牢地系紧!
布条系紧的瞬间,士兵大腿伤口涌出的鲜血明显减缓!虽然依旧在渗出,但不再是喷涌!
“按住他!拔箭!” 沈昭昭立刻对军医下令!同时松开了沈菀菀的手腕。
沈菀菀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瘫软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那根被她亲手系上的、染血的布条,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沈昭昭没有看她。她单膝跪在雪地上,一手死死按住士兵的身体,另一只手接过军医递来的钳子,眼神锐利如鹰,精准地夹住那枚嵌入骨头的箭头!
“忍着!” 她低喝一声,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箭头带着碎骨和血肉被硬生生拔出!鲜血再次喷溅!
“呃啊——!” 士兵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止血散!快!” 沈昭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她迅速接过军医递来的药粉,厚厚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巾紧紧包扎!
动作行云流水,冷静得近乎冷酷。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玄甲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血迹。她低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上、剧烈干呕、浑身颤抖的沈菀菀。
沈菀菀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那张清冷绝伦的脸上,溅着点点血污,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如刀。她的手上,也沾满了和自己一样的、粘稠温热的鲜血。
四目相对。
沈菀菀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委屈、恶心、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茫然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沈昭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之前的几分鄙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下一个亟待救治的伤员。冰冷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下一个!”
沈菀菀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泪水混合着汗水,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和污迹。然后,她挣扎着,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双腿依旧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
她看着沈昭昭蹲在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身边,动作麻利地处理着伤口。她看着周围那些痛苦呻吟的伤员,看着那些忙碌却人手严重不足的军医和辅兵……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在她的胸口。她想起了原主那封信,想起了那娟秀的字迹:“沈家门楣,万望阿姊撑持。”
她颤抖着,弯下腰,从旁边一个散落的药箱里,抓起一截干净的布条。然后,她一步一步,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正在痛苦呻吟的伤员。
那伤员的腹部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隐约可见。沈菀菀只看了一眼,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只盯着伤口上方。
她学着沈昭昭的样子,伸出手,颤抖着,却异常用力地按住了伤员伤口上方!另一只手,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开始缠绕布条……
这一次,没有人强迫她。
这一次,是她自己伸出了手。